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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飞星掠日

     郑茅跟在圣上身后,“都说平阳关城墙上,须不智牙的头颅睁开了双眼,所以太傅差遣廷尉周授去探个明白。”

     “这事有点意思。”圣上的脚步轻飘飘的,“让周授把那颗头颅带回洛阳,我要亲眼看看。”

     张胡斜眼看了郑茅一样,郑茅没有理会,紧跟圣上,“南殿里,文武百官都等着陛下炼出鹿矫,亲眼看着陛下得道成仙。”

     “你这人越来越会说假话了,”圣上一脸不屑,“求仙哪里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鹿矫是仙丹第二品,要炼到第九品龙矫,才有成仙的机会。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做到。”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十年。”郑茅谄媚的声音,让张胡十分恼怒。

     “十年?”圣上哼了一声。

     “那就一百年,”郑茅诚恳地说,“不,两百年。微臣不信以陛下的修为,两百年还炼不出龙矫。”

     “老师为什么不在我入关炼丹的时候,杀了这个奸诈的小人。”圣上严肃地问太傅张胡,“此人把持朝政,天下必定大乱。”

     张胡和郑茅一时愣住。

     可是圣上已经又笑起来,“郑茅你这鼠蚁一般的胆量,当大司马,真是为难你了。”

     太傅张胡、大司马郑茅,还有当朝国师滕步熊跟随着当今大景皇帝姬望走向南殿。张胡焦急要向圣上禀奏太子遇刺的事情。可是当圣上到了南殿,文武百官都齐齐跪下的时候,滕步熊却告诉张胡,南殿只是平常大臣议事的场所,现在圣上亲临朝政,应该回到北宫,也就是玄武门之南的正殿议政。

     这个意见,张胡无法反驳。只好在黄门中官曹猛的导引下,圣上和文武百官又从南殿起行,穿过建安宫、御花园,经由赤河上的飞桥进入到北宫。大景尚黑,因此北宫是正殿,南殿是偏殿。只是圣上多年前就不爱在北宫议政,满朝的文武在南殿觐见圣上的次数更多。

     圣上到了北宫门前龙阶之下的光明台,在光明台小殿里,内官的服侍下,将白色的道袍换下,再走出来,总算有了大景皇帝的威严,不再是百官青黑色中一袭白衣那么刺眼。圣上一身黑色滚金边的龙袍,本来披散的头发高高挽起,头顶冕旒,一步步登上龙阶。大司马郑茅、大司空张雀、太傅兼大司徒张胡三人在皇帝身后,下九级龙阶跟随。其次是尚书台等官员,在三公下五级台阶跟随。再下就是御史、郎中、侍中、散骑常侍、仆射、中书监等各级官员,依次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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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在洛阳城中方位最高,而北宫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建筑,皇帝进入到北宫,登上龙椅,坐北面南君临天下。北宫视野开阔,不仅俯瞰拱卫皇宫的赤河、玄河、金河、青河四道御水,环绕整个都城洛阳的四条河流赤水、玄水、金水、青水也尽收眼底。四条河流依河图的方位在整个洛阳城由外至内旋转方向流淌,流淌到皇宫之内,河道狭窄,聚拢在北宫之外盘旋,就称作赤河、玄河、金河、青河,四条宫内河相比宫外的河流虽然河道狭窄,但是水流却湍急得多,无数漩涡盘旋在河面之上,即使皇帝和官员进入到北宫之内,也能听到四条宫河发出的隆隆之声。

     当年大景高祖皇帝定都洛阳,就是看中洛阳四水拱绕,陆师和水师都调度方便,易守难攻,避免了泰朝都城长安九水远离、无险可守的局面。

     皇帝在北宫内御座坐定,百官分列两行,圣上出关后第一次临朝议政正式开始。

     张胡首先参奏第一件大事。太子姬缶在行进到赵国邯郸内城时遇刺。由于廷尉周授已经离开洛阳,奔赴西域。因此由郑茅递交削夺赵王姬瞬王爵的参本,以及赵国相令狐绾、中郎将蒋宠谋逆太子获刑之事。由张雀禀奏太子遇刺的细节。

     圣上看了参本之后,又听了张雀叙述太子遇难的过程。沉默很久,才对张胡说:“赵王已经薨了,他的王爵就不要再削夺,赵国的公子是不是已经被收监,也放了吧。”

     张胡和郑茅相互看了一眼,张胡硬着头皮复请,“赵王与令狐绾、蒋宠合谋行刺太子,按照景律,应该削夺王爵,国除后置郡。”

     圣上听了,面无表情,眼睛转向郑茅。郑茅连忙奏请:“那就让赵国大公子回邯郸吧。”

     “也不要让姬匡回去了,”圣上说,“我看姬涉更加合适。”

     “姬涉虽然年长,但系庶出。”张胡提醒圣上。

     “姬匡从小就身体孱弱,熬不住天牢的酷刑。”圣上轻声对郑茅说,这话声音细微,除郑茅外,只有张胡、张雀、滕步熊听到,“姬匡死了,就应该是姬涉继国了吧?”

     郑茅点头,“陛下猜得没错,姬匡昨夜已经熬不住关押,在天牢里病死。现在赵国公子,只有姬涉才能继国。”

     看见滕步熊嘴角微微上扬,张胡的内心愤怒不已。“都是这个方士入朝之后,圣上就开始昏聩暴虐。”

     张雀站在张胡的身边,立即向圣上说:“陛下宽厚,惦记手足的血脉,让赵国免于除国。只是太子的遇刺……”

     “姬瞬这个人懦弱的很,”圣上看着张雀说,“他怎么可能行刺姬缶?即便是他,也断不会在邯郸动手。但是姬瞬守护姬缶不力,难辞罪咎。既然他已死了,此事也就到此为止罢。”

     张雀不再争辩。他本来就对太子遇刺一案心存疑虑,斩杀令狐绾和蒋宠,本就是权宜之计。好在圣上现在求仙吃药还没有吃到昏庸不堪的地步,还知道明辨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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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茅开始禀奏太子遇刺后尸体的反常现象。当听到太子的尸体血肉在酷暑中都凝结成了寒冰的时候,滕步熊身体颤抖了一下,皱起眉头。这个细节立即被圣上发现,圣上扭头看向滕步熊,“国师可知道缘由?”

     滕步熊瞬即恢复了正常脸色,恭敬地答道:“天下的道门中有一个门派,自称北冥派。擅于用冰术。能在酷热中将沸水凝结。”

     “哦。”圣上点点头,“那就把这个北冥派的门徒都抓起来吧。然后再议太子遇刺一事。”

     张胡内心已经升起的一线期望,又重重地落了下去。圣上本来是英明的,可就是对滕步熊言听计从。这个滕步熊明明就是一个胡言乱语的方士而已,竟然轻轻松松地,就把太子遇刺的事件一页揭过。什么北冥派,酷暑凝冰,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也能在朝堂上说出来。

     而圣上对太子遇难,感情上也并不热切。这一点,张胡倒是并不惊异。太子姬缶是齐王的公子,只是因为景朝的律法规定,继承景朝社稷的决不能是当朝圣上的儿子,他才有机会备位储君。所以圣上对太子遇刺无动于衷,也是在情理之内。

     圣上三言两语打发了太子遇刺一事之后,就应该是张胡禀告安灵台梁显之献书《泰策》《景策》,并发现有关飞星掠日的记载。可是张胡本来就对这种事情犹疑不信,加上刚刚滕步熊已经说了一番昏话,如果自己又禀报飞星掠日,那么北宫之内,岂不成了方士聚集之地。

     张胡不知道的是,就是他片刻的犹疑,错过了机会,犯了大错。滕步熊抢在张胡之前,对圣上说:“在陛下炼丹即成的时候,天生异象,有一颗飞星掠过,停留在太阳日环之中,这是金乌显现的祥瑞。”

     “正是,”圣上眼神发放异彩,“现在我给众卿看看我炼成的鹿矫金丹。”

     张胡正要呈奏梁显之的两册安灵台藏书,滕步熊已经把玉净瓶端起,倾斜瓶口,一枚红色的丹药滚落出来,中官曹猛早已准备好了金盘,金盘上铺着绸缎,红色的丹药滴溜溜地滚落在金盘中。郑茅率先跪拜下来,恭贺圣上炼成鹿矫金丹。接着北宫内一片丝竹之乐响起。群臣纷纷跪倒在地,张胡也只能随着百官跪下。张胡用眼角瞥了一眼那枚所谓的鹿矫金丹,心里暗自不屑。这种方士吹嘘的金丹,无非是用炭火熬制的水银、硫磺,掺杂一些矿石而已,吃了之后,心脉震动,让人精神浑浊,反而觉得有飘然的幻觉。在方士的迷惑下,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名士都深陷其中,忘乎所以。

     群臣都跪下,低垂双眼,看着北宫地砖。只有张胡、郑茅和滕步熊,才有资格能与圣上平视,张胡看见圣上伸出两根枯槁的手指,将那颗所谓的鹿矫金丹,喂进了口中,张胡想阻拦圣上,被身边的张雀攥住了朝服。张胡看见曹猛用一个酒樽,喂到圣上嘴边,圣上就着玉液把那颗金丹吞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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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胡内心长叹一声,皇帝沉迷修仙一道已深,无法劝谏了。

     圣上服下金丹之后,脸色瞬间变得红润,不再如先前那样焦黄,眼睛也熠熠发光。这只是丹药在腹中化解后,毒性入侵了心脉的症候而已。可是满朝文武,包括张胡自己,都无一人能站出来指责这种荒谬昏聩的事情。

     短暂的祝贺之后,北宫内继续议政。

     张胡将怀中的《景策》和《泰策》呈献给圣上,“安灵台梁显之并不认为飞星掠日是祥瑞,他说据这两册安灵台藏书记载,飞星掠日之时,就是匈奴蛮族入侵中原之日。”张胡还是决定如实陈奏。曹猛接过藏书。

     郑茅冷笑起来,“太傅不是一直都厌恶这种妖言惑众的谶语吗?现在大景天下太平,四海平定,匈奴这种连一把铁剑都打造不出来的草原牧民,怎么可能会通过平阳关,穿越沙海,入侵中原?”

     张胡被郑茅抢了先机,一时无话可说。果然圣上根本看也不看,就让曹猛把书简递给了郑茅。

     张胡心中不甘,继续对圣上禀奏:“平阳关的军文已经送达朝廷,的确有匈奴兵进犯平阳关,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还望陛下早有定夺。”

     “太傅难道是要陛下跟前朝泰武帝一样,率兵亲征?”郑茅但凡有机会,就会在圣上面前挑拨张胡。

     “就算是带兵西征,也是大司马郑卿的职责。”圣上的话音开始飘忽游移,身体摇晃了一会儿,忍不住用手扯了一下龙袍。张胡知道,那颗所谓的鹿矫金丹药性发作了。鹿矫发作的时候,服药之人身体会燥热不堪。眼看圣上的龙体已经坚持不住,马上就要退朝。接下来,又要由郑茅替圣上主持朝政,让滕步熊和郑贵妃传递谕令。而滕步熊和郑贵妃都是郑茅找来迷惑圣上的妖人。张胡知道,再这么下去,河东郑氏一门,就要完全将世代公卿的颍川张氏取代。以郑茅的手段,落败后的张氏一门,将无处容身。

     圣上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声音,四肢百骸都在轻轻**,只有靠近圣上的几个大臣,以及中官曹猛、国师滕步熊能听到看到。滕步熊向曹猛使了一个眼色。曹猛起身,便要对文武百官宣布退朝。

     此时大司空张雀正在禀奏:“本月襄国都水长进本,东吴飓风卷席扬州,桑田受灾。太仓进本凉州干旱,沙亭撤亭,亭民如军户,迁徙巫郡……”

     “这种琐碎的小事,就不要叨烦陛下了。”郑茅打断张雀。张雀只好停止。

     圣上似乎听到了“沙亭”二字,本已将要闭上的眼睛,复又睁开。“听说是前泰朝的遗民,一直不肯归顺大景……我记得当年留驻沙亭的干亮,是泰武皇帝的一员猛将。”

     “区区几百名农夫而已,”郑茅看见圣上药力发散,连忙说,“圣上还是回丹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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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猛立即去搀扶圣上。

     圣上站立起来,对着郑茅说:“我记得平阳关守将是骑都尉梁无疾,安灵台梁显之的儿子。”

     郑茅说:“陛下圣明,连梁无疾都记得。”

     “传谕骑都尉梁无疾,如果匈奴进犯……”圣上的牙齿在上下敲击,声音断断续续,“可以不受平阳关郡守郑蒿调遣,自行领飞流兵,出、出关……”

     圣上话未说完,声音戛然停止。

     北宫内群臣抬起脑袋,看见圣上已经栽倒在地,中官曹猛吓得手足无措。

     看着郑茅和滕步熊等人,手忙脚乱地给圣上喂服玉液,张茅隐约感到,圣上服食金丹毒药这么多年,离把自己吃死的那天不远了。

     《景策》记载:至阳六年五月廿九日,大景宣帝姬望当朝服下亲自炼就的鹿矫金丹。一年零九个月后,于至阳八年二月升仙。

     五月廿九日,圣上于北宫服药仆地的同一天,廷尉周授也策驿马赶到了凉州定威郡。在定威郡郡府内,郡守屠颂设宴款待天朝钦臣,郡内的官员也来赴宴。酒阑席罢,众官散去,屠颂与郡簿崔焕引领周授到内府花园歇息。

     周授这才告诉屠颂,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受太尉张胡、大司马郑茅的派遣,到沙海西关平阳关,有两件事情。一是要亲眼看看传说中须不智牙头颅睁眼的怪事。二是查看平阳关军文呈告朝廷,匈奴兵临城下的实情。

     屠颂知道廷尉周授不仅掌管全国刑法讼狱,而且还是朝廷遍布天下的细作组织的统领,平阳关的事情竟然惊动了周授,可见朝廷对须不智牙头颅,与匈奴牧民骚乱两件事十分重视。

     由于周授的身份特殊,屠颂和崔焕二人也不敢多言。万一他们得到的消息有误,现在告诉了周授,当周授亲自到了平阳关,发现事有出入,他们必定获罪。因此屠颂只是呈报周授,郡簿崔涣已经将明日进入沙海的骆驼、马匹、粮草、饮水以及随从,都准备妥当,一定不让廷尉失期。

     周授听了,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着花园里的一尊刻漏,仔细打量。

     “廷尉大人喜欢这尊刻漏?”屠颂问,“如果喜欢,等大人从平阳关履职回来,我奉送给大人。”

     周授看着刻漏,一言不语。

     “民间刻漏都只能计算出四刻,这尊刻漏却能算到三十六分,与安灵台刻漏同等精妙。”崔焕谨慎地对周授说。崔焕做了十几年郡簿,第一次见到朝廷公卿,本来一直不敢妄言,只是看到廷尉周授似乎对这个刻漏关切非常,才鼓起勇气冒犯。

     周授用手掌轻抚刻漏上的阴刻花纹,崔焕早就看过,刻漏的阴刻花纹与寻常不同,寻常刻漏阴刻的是水纹或者芙蕖,而这尊刻漏是火纹和牡丹。

     周授又用手指轻叩刻漏,刻漏发出轻微的金声。崔焕突然看到廷尉周授的官帽之下,头发挽髻边的耳廓正在**。崔焕看见这个细节,心里惊嚇,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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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尊刻漏,”周授终于开口,“屠郡守从哪里得来?”

     屠颂不知道这尊刻漏是不是触了什么忌讳,只好如实呈报:“这是崔郡簿从乡间寻获。下官本以为是一件古物,经郡簿告禀,方知是今人打造。”

     周授把脸转向崔焕,崔焕看见廷尉的眼睛泛出了一丝杀气,连忙跪下,“半月前,沙亭龙井干涸,下官前去监护沙亭百姓迁徙雍州,在沙亭看到了这尊刻漏,下官觉得这个刻漏打造精妙,于是带回郡内。如果冒犯了天朝威严,下官现在就把这刻漏给熔了。”

     “不用了。”周授说了这句话,用手摆了摆,示意屠颂与崔焕退下。

     第二日一早,定威郡官员在郡守屠颂的带领下,送别廷尉周授。看着护送周授的随从和骆驼马队进入沙海,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之外,屠颂才大声呵斥崔焕:“你我二人的性命,可能就要断送在你的莽撞上!”

     “下官马上就把刻漏给熔毁。”

     “你还这么鲁莽?”屠颂愈加恼怒,“如果廷尉回程,要看这个刻漏,你到哪里去再找一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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