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队伍出发的第二天,一个幼儿死了。亭民夜间驻扎的时候,幼儿走失,壮丁寻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在行进的路上,发现了幼儿的尸体,幼儿的肚子被掏空。看来是幼儿夜间在驻营外便溺,遇到了狼群,来不及呼救,就被狼咬断了脖颈。然后被群狼吃了内脏。
三个老者中,有一个是幼儿的祖母,幼儿的父母早逝,由祖母抚养,孙子死了,祖母也就失去了跟随沙亭亭民辗转千里的勇气和希望。在发现幼儿尸体后不久,就把自己吊死在骆驼的辔绳上。
还有两个老者,本来就已经身患重病,经不起在沙海里行进的煎熬。
干用、刘井儿、刘杨氏、赵姜氏、熊仲太爷,五个人的名字,干护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现在沙亭百姓只剩下四百六十六人,每个人的名字干护都清清楚楚。干护不知道当整个沙亭迁徙到巫郡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人。
而那些在路途中死去的人,名字也会在干护的心中慢慢遗忘。就跟沙海中的风暴,把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卷过,只留下一片贫瘠的砂砾。
安葬好了五个去世的亭民,干护现在带着沙亭百姓终于走到了沙海边缘。即将进入雍州的地界,然后转而向南,从陈仓越过秦岭,进入汉中。
崔焕即将在雍州边界,与雍州凤翔郡的郡簿交接,然后独自返回定威郡。他的监护职责最多还有五天就完成了。
眼前的大片草地,即便是最见多识广的干护,也没有见过。干护怎么也无法想象,在土地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草地,无人照看,也无人灌溉,就这么蓬勃生长。沙亭百姓的骆驼和马匹再也不用挨饿了,没有人阻拦牲畜在草地上啃食。这些马匹和骆驼,从没有这么放肆地吃过新鲜的青草。有一刻,干护在心里暗自庆幸,龙井干涸,或许能让沙亭的百姓比在沙亭更加容易生存。
可是沙亭毕竟是故土,沙亭亭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干护回头西望。在定居巫郡三百年后,是否还有亭民记得自己是来自沙海中的哭龙山,哭龙山里曾经有一口龙井?
就如同沙亭百姓,记不住自己三百年前的北护军祖先,从中原各地征调而来的根源一样。
树长在干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三百年,现在却要连根拔起,安放到两千里之外的西南。干护此时不会知道,沙亭百姓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片土地能让他们立足。等待沙亭亭民的,将是永远的漂泊不定,无尽的战争和挣扎,以及惨烈的死亡。如果现在干护知道这个结局,他可能会立即带领沙亭亭民,留在沙海,安静地渴死、饿死在哭龙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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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现在干护还不知道。也就是这个不知道,会让大景帝国乱世中出现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一支足以左右天下的军事力量。然而,对于沙亭百姓而言,这终将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到头的噩梦。
监护沙亭迁徙的崔焕,一路上对陈旸父子三人格外感兴趣,这一点让干护十分焦虑。对陈旸的来历,干护一直都抱有疑虑,沙亭收留他们,初衷只是缺少人丁。可是现在,陈旸身上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干护总觉得他可能会给沙亭带来巨大的困境。好几次,干护都想让陈旸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迁徙的队伍,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陈旸父子三人,已经是沙亭的亭民了,沙亭干家,世世代代,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活着的亭民。这就是沙亭为什么在极度干旱的哭龙山下,三百年顽强生息的原因。
如果陈旸是中原某地大户的逃奴,崔焕一旦查实,干护将会被连坐。如果干护被连坐受刑,这些沙亭百姓将再也没有亭长守护,而没有亭长带领的百姓,会不会在两千里的路途中,被人任意宰割?干护心脏一阵紧缩。不行,绝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干护决定,进入雍州之后,一定要带着亭民加快迁徙的速度。离开凉州越远越好。似乎这样就会躲避崔焕对陈旸的威胁。就如同横亘在大景帝国中央的秦岭,能够把凉州的政令阻隔一般。
至少干护,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个境地。
乱世之中,生存比死亡更加艰难。
沙亭的亭民在干护的率领下,到了凉州与雍州的交界处,定威郡郡簿崔焕的职责就完成了。前来交接的是雍州凤郡郡簿蒯茧。蒯茧将接受监护沙亭移民的任务,穿过汉中,与蜀地的益州郡郡簿再行交接沙亭军户。
蒯茧与崔焕各自是凉州和雍州的世族子弟,同一年被举荐入洛阳,同时在龙殿得官。旧交来访,蒯茧提前到了凉州与雍州交界的渭亭等待。当沙亭亭民到了渭亭,蒯茧设宴,热情迎接崔焕到亭馆里叙旧。沙亭的百姓则在亭馆之外驻留。
干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当沙亭亭民到了渭亭的时候。前来的蒯茧,只是匆匆和崔焕交接了官文和人口籍册,整个过程,蒯茧都没有看干护和沙亭亭民一眼。并且,让干护更忧心的是,蒯茧竟然带了一百名军士来监护亭民。
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干护一直担心的事情现在露出了端倪。
沙亭亭民是前泰朝的遗民,一直没有入录过景朝的百姓户簿。在此之前的两百年,这是沙亭不用缴纳赋税的原因。可是现在,沙亭亭民转入了军籍,变成了大景的军户,地位已经低于景朝的百姓。定威郡的官员倒还罢了,可是在雍州官员的眼中,沙亭的亭民不过是一群军奴而已。
干护站在亭馆之外,看着凤郡过来的军士,驻扎在沙亭亭民以西,渭河旁河滩的官道两边,饮酒作乐。干护看了很久,才明白是凤郡的郡簿担心沙亭亭民逃回凉州,因此隔绝了道路。而亭民围聚在火堆旁,吃了随身的干粮,安静地坐着。在寂静的黑暗里,一阵西风吹过,火焰的光芒闪烁在亭民的脸上,摇曳不定。隐约有人开始唱起了牧歌,歌声开始很低,接着就有人开始附和,苍凉的歌声越来越大,渐渐压住了凤郡军士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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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低级士官骑马来到一个沙亭亭民的火堆旁边。干护不知道他过来做什么,向这个士官走过去,想问问他有什么吩咐。还没有走到这个士官的身边,就看到他用马鞭朝自己侄子干奢的脸上抽了一鞭。
沙亭百姓的歌声顿时停止。当干护走近,侄儿干奢捂着脸,仰头对向骑在马上的士官。士官命令干奢坐下,可是干奢仍旧直挺挺地站立。
士官举起马鞭,又要抽下,马鞭被人攥住。沙亭的亭长干护用手拉住了马鞭。
“流民是要造反吗?”士官问干护。
“我们不是流民。”干护说,“沙亭亭民。”
士官神态傲慢,“我见过的流民多了,全部都跟你们一样的德行,一有机会,你们就会四处逃窜,杀人越货。”
干护看见自己的侄子干奢一只手捂着脸部,额头上的鞭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士官大声喝道:“反了吗?”
干护松开手中的马鞭。不过凤郡的军士已经拿起了兵器,混乱地冲向沙亭亭民,军士分作十人队,将沙亭四百多人二十个火堆隔断,每个军士的军刀都已经出鞘。
沙亭亭民大半是老弱妇孺,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这种情形,空气中一片死寂,火堆里干柴爆裂的声音都能听见。一个小孩哇地哭了一声,立即戛然而止,干护闻声看去,一个母亲正在用手把小孩的嘴巴捂住。
士官看见沙亭亭民都已经被军士控制住,骑着马围着干奢转了一圈,用马鞭指着干奢,“酉时已过,不得喧哗。你带头喧闹,是不是想流窜造反?”
干奢的眼神怨毒。干护对士官解释:“他是我的侄子,因为父亲刚刚去世,心情悲伤,忍不住唱了几句。我们沙亭百姓,的确不知道宵禁一说。”
“这里已经大景的地界,”士官在马匹上更加傲慢,“不是你们泰朝遗民的沙亭。到了这里,就要遵从大景的法度。”
干护也无法辩解。士官对着身边的一个军士说:“两人冒犯宵禁,各自受十鞭。”
军士拥上来,捆了干护和干奢,就要行鞭刑。干奢扭头对着干护说:“叔叔,我们回去吧。”
干护没有回答干奢,他知道,沙亭肯定是回不去了。
干奢和干护各自被绑在马匹上,被凤郡军士用马鞭抽打,一鞭下去,沙亭亭民都纷纷惊呼起来。当抽到第三鞭,崔焕和蒯茧已经赶到,止住行刑的军士。士官向蒯茧告知了缘由。蒯茧没有言语。崔焕劝告蒯茧:“沙亭亭民从没有离开过沙海,还不知道大景宵禁的法度,是我没有告知他们,今天就放过他们吧。”
蒯茧想了一会儿,让军士解开干护叔侄。干奢被松绑后,看着士官,“你叫什么名字?”
士官说:“一个流民,还敢问我的名字?”
“我记得你样貌,”干奢目光尖锐,“你抽我的五鞭,加上我叔叔的五鞭,我日后一定会奉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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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大怒,眼睛看向蒯茧,蒯茧用手摆了摆。示意此事到此为止。
第二日凌晨,太阳升起前一刻,沙亭亭民在凤郡百名军士的监护下,继续向东行进。崔焕与蒯茧告辞之后,拉着干护走到队伍末尾的十丈开外。
崔焕告诫干护:“千万、千万不要再提起私逃。你不知道,如今天下到处都有流民逃窜,尤以雍州为甚。雍州的军法,遇到流民,不经禀告郡守,即可就地处置……你知道什么是就地处置吗?”
“大景太平的天下,怎么会有流民?”干护十分不解。
“平民百姓哪里知道天下的局势!天下太平久了,该乱了。”崔焕只是苦笑,“你一路保重,迁徙到巫郡,可能会躲过劫难。”
干护更加疑惑。
“平阳关的信使已经过了定威郡,”崔焕冷漠地说,“匈奴尸足单于正在悄悄集结大军,准备进犯中原,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攻打平阳关。如果这一消息是真的……我和你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相见。”
干护愣在当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直到崔焕离去后很久,才慢慢地转身,追赶凤郡军士押送下的沙亭亭民。
三百年没有进犯中原的匈奴,已经几乎被景朝百姓遗忘的匈奴,现在又要来了。干护不知道的是,他与崔焕交谈的时候。尸足单于已经率领十万骑兵,围困住了平阳关。而悬挂在平阳关上当年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干枯的头颅,睁开了双眼。
“一颗挂了三百年的头颅,怎么可能会突然睁开眼睛?”张胡对郑茅所言难以置信。
“平阳关郡守郑蒿亲自发送的军文,”郑茅把军文递给张胡,“太傅难道还不相信?”
张胡当然不肯相信。郑蒿是郑茅的族弟,自从郑贵妃受宠,郑茅一路高升到大司马,就开始提拔郑家的势力,郑蒿一个世家纨绔子弟,在洛阳城内声色犬马到了三十多岁,突然就受命镇守大景的西陲边关。张胡当时就极力反对,只是圣上已经不是他当年的学生,开始受了方士的蛊惑,一心炼丹求仙,不再听从张胡的谏言。
张胡见过郑蒿,与郑氏家族里的其他子弟一样,郑蒿也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世族公子,让他镇守平阳关,不过就是给了他不断谎报军情,获取朝廷分拨的军马财物的机会而已。张胡知道,朝廷源源不断运送到平阳关的兵器和粮草,都被郑蒿私下跟匈奴做了交易。那些征派的守军,到了役期,也不能轮换回乡,而是被郑蒿留在了平阳关垦荒,所有的田粮,都进了郑蒿自己的私库。现在郑蒿说匈奴进犯,又说起须不智牙的头颅睁开眼睛,张胡更加觉得荒谬绝伦。
不过张胡立即明白,郑蒿这样做是聪明的。郑蒿知道张胡和文武百官不会相信这个无稽之谈,但是有一个人会相信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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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求仙炼丹的圣上,当然会相信干涸的头颅会睁开双眼。
须不智牙的头颅是泰、景两朝流传了三百年的传说,据说所有去过平阳关的人回到中原,都会提起须不智牙在城墙上一直没有腐烂的头颅。甚而十有八九还会说起,在西域流传,当年须不智牙受刑之前,曾对着亲自斩首的前朝泰武帝立下诅咒: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就是匈奴骑兵入主中原,尽杀中原汉民的时候。
张胡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收录在《泰策》中。因为梁显之给他的两册书简,他犹豫了一夜,也没有翻开。他还是决定劝说圣上,让圣上亲自查阅。张胡走出丹室外,看了看天色,现在已经是午时,圣上炼丹已成,出关的时间到了。
丹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当朝的国师,方士滕步熊,一个让圣上痴迷于修仙的妖人。张胡一直十分后悔,当滕步熊刚刚到达洛阳,在街头卜卦的时候,就该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杀了他。可是张胡也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内,滕步熊就在洛阳城内无人不知,被称作当世神仙。更让张胡后悔的是,他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方士竟然被郑茅进献给了圣上。
圣上当时因杨皇后去世,已忧伤了半年。
滕步熊告诉圣上,他能够探访阴间,将已逝的杨皇后幽魂寻回人世。圣上开始也是不信的,那时候的圣上还并不糊涂。可是当滕步熊在皇宫里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和郑茅一起把一个帷帐掀开,显露出一名女子的时候,张胡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女子,真的与杨皇后长得完全一样。
张胡知道,滕步熊与郑茅合谋,在民间寻找了一个女子,号称是郑茅的妹妹,然后谎称这名郑家女子是杨皇后转世。接下来,就是郑贵妃被圣上百般宠爱,然后郑茅从一个右军虚衔,当上了大司马。而这个滕步熊,也成为了景朝国师,从那几年开始,圣上就变了。
滕步熊走到郑茅和张胡的身前,拱手向两人深躬,轻声对张胡说:“圣上鹿矫已练成。是大景的幸事。”
张胡哼了一声。
郑茅问国师滕步熊:“圣上什么时候出关?”
滕步熊回头一望,张胡与郑茅连忙跪下,当今的圣上已经穿着一身洁白的道袍走出了丹室。滕步熊迎上几步跪倒,将圣上手中的一个玉净瓶接过,捧在心口。
“老师,”圣上的脸色枯黄,颧骨高耸,声音沙哑,“你知道天下能有几人炼出鹿矫吗?”
张胡摇头,“请圣上现在就移驾南殿,有重要的事情等圣上决断。”
圣上望望张胡,“我入关之前,老师有四根白胡子,现在已经有十七根了,人生苦短,老师就是想不开。”
郑茅连忙上前,“恭喜陛下炼成了天下无双的鹿矫仙丹。”
圣上用手指着郑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口不一。你是不是趁我入关炼丹,又惹了不可收拾的大祸?让老师替我整日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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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茅连忙磕头,“下臣不敢。”
“走吧,现在就去南殿。”圣上的心情很好,扭头看了看郑茅,“你要是有什么罪过,我就让廷尉周授把你腰斩。”
“陛下,”张胡禀告圣上,“廷尉周授已经离开洛阳,奔赴西域。”
“周授这个家伙,不等我出关,去西域做什么?”
“平阳关郡守郑蒿传递军文,”郑茅说,“匈奴尸足单于正在平阳关外集结大军,意欲侵犯中原。”
“那就把郑蒿召回来吧。”圣上边走边说,“他这个人怎么会打仗?不等匈奴打到平阳关下,他早就拖家带口,拉着他积攒了这些年的几十车钱财逃回洛阳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