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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飞星掠日

     《景策》所记载太子姬缶遇刺一事,比沙亭龙井干涸,更加离奇诡异。

     大景至阳六年四月廿八日。

     太子姬缶告别父亲齐王姬冲,从封国齐国都城临淄出发,五月十四进入赵国都城邯郸。五月十五夜,在邯郸内城遇刺。

     负责护卫太子的虎贲军禁军首领中郎将蒋宠,率领八百护军,一路守护。但是就在八百护军重重禁卫的邯郸内城,赵国旧宫内,太子仍旧被人刺杀。

     五月廿三日,太子灵柩被护送至都城洛阳。中郎将蒋宠、赵国相令狐绾也被同时绑缚洛阳问罪。而赵王姬瞬,已经在五月十七日服毒自尽。

     洛阳大景皇宫,太傅张胡现在十分愤怒。

     太子姬缶在邯郸内城被刺杀,遗体已经送到了皇宫南殿,可是皇帝仍旧不肯临朝。

     大司马郑茅告诉张胡,“陛下的鹿矫已经炼制了四十七日,”郑茅语气缓慢,“还有两日金丹即告炼成,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能进入丹室。”

     “太子遇刺,事关国本。”张胡气愤异常。炼丹修仙,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术士胡言乱语,可是偏偏当朝的陛下,笃信妖术,任由郑贵妃和她的兄弟郑茅把持国政。现在太子遇刺身亡,皇帝竟仍然不肯临朝。

     廷尉周授正在讯问护送太子的中郎将蒋宠和赵国相令狐绾,但是摸不到任何头绪。蒋宠坚称他在五月十五日当夜,守护邯郸内城,并没有让任何人进出。只是到了早上辰时,才发现太子姬缶已薨。

     而赵国相令狐绾所说,又与蒋宠不同。令狐绾率领邯郸的赵国护军,负责警戒邯郸外城,在当晚丑时时分,看见一驾黑色马车从内城驶出,在外城道路一路奔驰,直奔邯郸城北门。令狐绾命令兵士阻拦马车,马车又从北门奔驰到南门即朱雀门,在追赶中,守护军士都没有看清马车上是否有人。最后黑色马车竟然从朱雀门旁的城墙中一穿而过,在护城河上如履平地,驰出邯郸,一路向南。令狐绾护军追赶不及。

     而蒋宠在内城,虽然听到外城追赶马车,邯郸城一片骚乱,也不敢轻举妄动。到了辰时,才发觉太子已然遇刺。

     蒋宠和令狐绾两人的供词,一个毫无线索,一个荒诞不经。

     满朝文武都面面相觑。张胡和郑茅也无法定夺,只好先遣散百官,将蒋宠和令狐绾暂且收监。张胡与郑茅、郑贵妃在空****的南殿,对着太子的棺柩,一时间都没有话可说。

     郑茅突然长吁一口气,对张胡说:“太傅,太子死得蹊跷。”

     张胡心头一凛,看向太子的棺木,“刑官怎么说?”

     “太子殿下千金贵体,如何能让刑官触碰。”郑茅说,“是我亲自查验。”

     “殿下的死因?”张胡再次看向棺木。

     “太傅相不相信世间有鬼神一说?”即便是在空****的大殿里,郑茅还是看了看四周,凑到张胡的身前。

     张胡摇头,他向来对巫鬼谶言、求仙炼丹的说法不屑一顾。前泰朝就是笃信巫鬼,信任一个叫篯铿的骗子,才导致了帝国灭亡。据说篯铿从泰武帝时起就登堂入殿,直到泰殆帝灭嗣,一直都是泰朝国师,连绵一百五十年,世上哪有能活到两百岁的人!至于篯铿呼风唤雨、诏令阴间鬼魂的传闻,更是荒谬绝伦,不值一提。如果篯铿真的有此等法术,泰朝又怎么会被景高祖皇帝覆灭?

     世间都说是景高祖手下的天师张道陵击败了篯铿,可是张道陵只是景高祖皇帝的一名谋士而已。这些虚幻的传说,用来迷惑一般百姓,维护帝国统治庶几有效,可是在张胡面前,都十分荒诞可笑。就拿现成的事例,人人都说天师张道陵是景高祖的大法师,然而如今天师道在江南,鼓动民众不断聚众造反,被朝廷军队征伐后,躲避到东海岛屿之上,一直没有被翦灭,稍有间隙,就登岸肆掠。去年还杀了扬州的郡守。

     可是现在把持朝政的大司马郑茅,竟然问张胡,这世上有没有鬼神之事。

     “那烦请太傅看看,这个是什么?”郑茅慢慢地把太子的棺材推开。

     张胡走到棺材之前,只草草地看了一眼便转头避开,棺材内太子的尸体僵硬,太子嘴巴张开,牙齿漆黑显露在外,头发和衣服上都有冰霜。

     “护送太子的遗体,用官冰保存,也属平常。”张胡不明白郑茅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

     “太傅可能已经忘了。”郑茅说,“今年三月,各地的官府都上报过同一件事情。”

     张胡顿时想起来,在三月的时候,各地郡守冰政都上报过一桩蹊跷的事件,就是各地的冰窖存冰都在地下融化,因此无法进贡当地鲜食。也就是说,赵国也一样,并没有官冰来保存太子的遗体到洛阳。而现在正是酷暑,太子的遗体上却有冰霜。

     郑茅用银匙在太子的耳孔内掏了一下,太子的耳廓已经缩成了一团。郑茅取出银匙,递到张胡的眼前。张胡明明白白地看到银匙上有一颗冰粒。

     “太子是被冻死的?”张胡惊愕地看向遗体。太子的嘴巴微张,是一副笑容;再仔细观察,太子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烂。

     “廷尉周授告诉我,冻死的人,在死前会感觉燥热难耐,”郑茅向张胡解释,“因此十有八九会将衣物扯烂。而且牙齿也会变成黑色。”

     张胡身上一阵冰冷,现在是五月酷暑,燥热不堪。可是太子竟然是被冻死的。

     郑茅冷眼看了看张胡,将手指伸进太子遗体口中,然后慢慢地捏了一块白色的冰块出来。南殿内顿时一阵冰冷的阴风刮过。

     “这是太子死前,身上的寒气聚集在喉咙中聚成。”郑茅眼睛盯着张胡,“五月天气,太子冻死在邯郸内城,又有一辆穿过城墙,在水面上行走的马车出现。太傅还不相信,天下有刺客,身负妖术,杀了太子吗?”

     张胡即便内心不愿相信,可是这诡异的情形,也无法解释。只好问郑茅:“为什么刺客要用这种方式刺杀太子?”

     “太傅可以再想想。”郑茅提示张胡,“是什么样的人,不能用兵器斩杀太子?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寻遍天下,招揽这种妖人刺杀太子?”

     “这是诛杀天子血脉的方法,”张胡身体僵硬,“天子之血不得淌于地下。刺客是受皇族指使。”

     郑茅摊开双手,“如太傅愿,等陛下炼成鹿矫后,由陛下定夺。现在只能继续等待了。”

     张胡镇定心神,说:“老臣懂大司马的意思了。”

     郑茅暗示张胡的意图,张胡不敢多想,这般死因,让景朝天下诸王都陷入了刺杀太子的嫌疑。

     翌日正午,景朝张布公告,中郎将蒋宠与赵王姬瞬、赵国相令狐绾密谋刺杀太子。赵王姬瞬已畏罪自尽,削夺王爵。太傅张胡、廷尉周授,监斩太子护军蒋宠、赵国相令狐绾于洛阳桥头。洛阳百姓纷纷围观。

     还有一日当今圣上姬望炼丹鹿矫出关,张胡和郑茅将禀告太子真实的死因。而张胡已经隐隐觉得,太平了六十年的景朝,可能又要陷入皇位争夺的纷乱。天下百姓都以为当今皇上英明图治,龙体安康。可是张胡十分清楚,皇帝吃了十几年的金丹,离死期已经不远。现在太子遇刺,诸王都要重新争夺太子的位子。

     《景策》记载,泰朝因嫡传暴虐终致覆灭,故景朝太子由历代皇帝在藩王公子中钦定,不得由皇帝亲子继承大统。有违背者,天下共击之。此为景高祖皇帝白马之盟。

     同样是《景策》中记载,至阳六年五月廿四日,也就是谋逆刺杀太子的中郎将蒋宠和赵国相令狐绾在洛阳桥上被斩首的那天正午,在蒋宠和令狐绾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日光突然闪耀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失明片刻。转瞬之间,蒋宠和令狐绾的人头从洛阳桥头滚到桥边的泥土上。

     在众多看热闹的百姓中,只有一个年轻人的眼睛没有被日光闪耀。他看到赵国相令狐绾的头颅滚落泥土,面孔朝天的时候,突然咧嘴微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阖上双眼。

     洛阳皇宫北侧芒山上安灵台梁显之,也在同一刻关注到这个太阳闪耀的现象。梁显之用黑色晶石横在眼前,查看太阳。随即驾车赶往太傅府。

     张胡正在忧心太子遇刺将会导致天下诸王纷争,听说安灵台梁显之求见。立即让下人将梁显之引进内室。

     梁显之是景朝安灵台,地位与太傅相等。两人相见本来需要一番客套,不过他们是多年的好友,也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梁显之没有废话,告诉张胡,有一颗飞星出现,现在隐藏在太阳光芒之中,微不可见。

     张胡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飞星掠日,真的就能有什么预兆。对飞星掠日并不介意。

     梁显之拿出携带的两卷安灵台书简,放在张胡面前案几上摊开,张胡看见两卷书简的题签,分别是《泰策末卷》和《景策首卷》。张胡是太傅,景朝太史令本就是张胡的下属,因此景朝纂修的史籍图册,张胡几乎都曾一一过目,可是面前这两卷书简,张胡却从来就没有见到过。

     安灵台梁显之只好告诉张胡,若非当今圣上不理朝政,他也不会把只有皇帝能够查看的安灵台收藏的《泰策》和《景策》拿出来给张胡。

     张胡听梁显之说得如此郑重,连忙把书简阖上,告诉梁显之:“既然这只能由圣上查阅,我就不破坏规矩了,等圣上明日丹成出关,你再入宫晋呈圣上不迟。”

     梁显之苦笑,“太傅觉得圣上还会看这种书简吗,就算是他看了,他会理会吗?到时候,这两卷书简还不是会落到郑茅的手里。”

     张胡知道梁显之说得不假,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也不愿意让郑茅知晓。这也是梁显之直接来找自己的原因。

     见张胡还在犹豫,梁显之只好说出安灵台收藏书卷的缘由。原来历代的安灵台不仅仅是替皇室观察天象,修订黄历,推演五德,而且还有一个十分隐秘的职责,就是记载太史令正史不能收录的历史。

     张胡听到这里,不免好笑,天下发生的事情,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竟然还有别于太史令修史的文献记载。

     安灵台梁显之看见太傅张胡十分不屑,于是问张胡:“太傅可曾听说过当年泰朝国师篯铿?”

     张胡心中一凛,昨日与郑茅在南殿,在郑茅的暗示下,他曾想到这个叫篯铿的骗子方士——在张胡的心中,天下所有的方士、术士都是掩人耳目,妖言惑众的骗子。

     梁显之又问张胡:“那太傅是否听说过景朝的开国国师张道陵?”

     张胡心里的轻蔑,显示在脸上,张道陵是景高祖皇帝的谋士,也是记载于官史中的人物。这两个术士,在安灵台梁显之的口中似乎特别重要,竟然一再提起。

     “张道陵是高祖皇帝的谋士,有辅立大景的功劳。”张胡这么说,已经算是十分给前人留颜面了,“可是那个叫篯铿的泰朝国师……一个活了两百岁的方士,我实在是无法相信。”

     “如果下官告诉太傅,”梁显之说,“那个叫篯铿的方士,到现在还活在世上。太傅该怎么想?”

     “那肯定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了。”张胡开始摇头。

     “那我再告诉太傅,”梁显之又说,“那个叫篯铿的方士,在晋见前朝泰武皇帝的时候,自称已经六百岁,太傅是否更加认为,是方士的胡言乱语?”

     “这还需要问吗?”张胡忍不住笑起来,“梁公,太子遇刺,国本动摇,我实在是没有时间跟你讨论这种虚诞无稽的传说。”

     “可是关于篯铿的记载,都在《泰策》之中。”梁显之说,“太傅是不相信安灵台收藏的《泰策》了?”

     “这种荒诞不经的前朝书简,也只有笃信鬼神的前朝当作宝贝流传。”张胡摆手,“我绝不相信。”

     “那么这本《景策》呢。”梁显之说,“《景策》是景高祖皇帝立朝之后所录,里面清楚地记载,那个篯铿并没有死。”

     张胡还在犹豫。梁显之把《泰策末卷》和《景策首卷》的书简展开,摊在张胡的面前,张胡清清楚楚地看到两册书简的最末端,都有传国玉玺“宁寿永昌”四个字样。“昌”字缺了一角,的的确确是玉玺皇印!

     泰、景两朝历代皇帝都认可的历史。张胡实在无法再冷言嘲讽。

     “当真有活了八百岁的方士?”张胡从内心里无法接受这件事情,“我难以相信。”

     “依太傅所见,前朝泰武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梁显之又问。

     “东临沧海,灭瀛洲海贼。南征蛮夷,平定百越。西出沙海,杀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匈奴左贤王被泰武皇帝英武慑服,率领部落十万人入中原称臣。匈奴元气大伤,至今不敢南下。”张胡停顿了一下,“泰朝鼎盛之时,内政昌明,天下安定。前朝泰武皇帝的功绩,不用你来问我,即便是大景历代圣帝,也对其十分的佩服。当年景高祖得国后,曾经说过,如果是泰武帝在世,他绝无可能取代泰朝,因此下令保留各地泰武圣帝的祭祠,这也是高祖皇帝仁厚之处。”

     “那太傅认为,您与泰武皇帝孰为高下?”恼怒于张胡对安灵台藏书简的轻慢,梁显之已经不再客气,语气咄咄逼人。

     张胡连连摆手,“我一个凡人,怎么能和泰武帝这样的天子相提并论。这不是折煞我的性命吗?”

     “可是泰武皇帝任用了篯铿,并且让篯铿当上了泰朝国师。”梁显之两眼盯着张胡。

     张胡无话可说。

     “太傅!”梁显之的声音突然提高,用手按住书简,“太子遇刺,飞星掠日,都与这个叫篯铿的方士有关。到现在,太傅还不肯破除偏见,看看这两本书简的记载吗?”

     张胡双手颤抖,轻轻抚摸这两册书简,脑袋还在微微摇头,“真的有关?”

     “《泰策》末端记载。”梁显之说,“当飞星掠日之时,就是篯铿与八万鬼兵重现天下之日!”

     梁显之告辞后两个时辰,太傅张胡,还不敢翻开《景策》与《泰策》两册书简。因为他知道,当他看过这两册书简之后,可能会掌握了泰、景两朝最不能示人的秘史,也可能被满篇记载的胡言乱语,扰乱他的判断。

     干护带领沙亭的百姓四百六十六人,行走在沙海边缘,前方已经有了连绵的灌木陆地。沙亭的百姓大半没有见过这么广袤的草地,都露出了十分惊异的神色,把一天之前哀伤的情绪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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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走出沙海,沙亭百姓已经死了五个人,一个幼儿,一个壮年,三个老者。每一个都是干护熟悉的乡邻。沙亭人丁稀少,在沙海中抱团共同残喘了三百年,相互之间宛如血脉相连。干护也不例外。

     死去的壮年是干用,干护的弟弟。投井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