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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只说一事。”宋意问道,“你知有樊於期其人否?”

     荆轲怎么不知道?那是十年前轰传列国的一件大新闻。樊於期以秦国大将,奉宰相吕不韦的命令,从秦王政的弟弟长安君成蟜伐赵。樊於期一向卑视吕不韦的为人,于是在成蟜面前,揭发了吕不韦的阴私,同时,说动了成蟜举兵内犯,要以嬴氏嫡嗣的身份,收回秦国社稷。檄文中说:“文信侯吕不韦者,以阳翟之贾人,窥咸阳之主器。今王政,实非先王之儿,乃不韦之子也!始以怀娠之妾,巧惑先君;继以奸生之儿,遂蒙血胤。”此虽是指责吕不韦的罪状,但也暴露了秦王政身世之丑,檄文传布,天下诽笑。因此,秦王政把樊於期恨得要寝皮食肉。

     不久,成蟜君兵败自杀,樊於期不知去向。秦王悬赏,凡持樊於期首级来献者,赐金千斤,食邑万户。自古以来,从无如此贵重的人头;但是,没有人能从樊於期身上取得富贵。

     而此刻宋意突然提到了他,荆轲好奇地问道:“莫非樊於期已有了下落?”

     “对了,他在燕国。逃亡至燕,在深山里躲了十年,半年前才公然露面,投奔太子丹。”

     “那不是叫太子丹为难么?”

     “正是这话。”宋意点点头说,“燕国太傅鞠武,劝太子丹说,秦王把樊於期恨入切骨,若是收容了他,必定得罪秦王,引起莫大的后患,不如把樊於期往北遣入匈奴之地。你道太子丹怎么说?”

     “哼!”荆轲冷笑道,“鞠武倒是善于设谋的,借匈奴以灭口,既无杀樊於期之名,又不得罪秦王。无奈太子丹与樊於期处境相同,都跟秦王有宿怨,若是出此不义之举,试问还有什么人敢助他报仇雪耻?”

     “对!你对人对事的看法,比我真切。太子丹正以樊於期穷无所归,不忍加害;而且还在易水之北,特为他筑一所‘樊馆’,奉如上宾。这番风义,实在也是很难得的了。”

     “是的。如果有缘,倒不妨一见这位仁义的太子。”

     “那你何不就到燕国一游?”宋意很兴奋地怂恿他说,“以你的才智见识,必能为太子丹所重用。”

     荆轲微笑不答。他自负有王佐之才,希望辅助明主,成就霸业;在太子门下做一名食客,备贵人顾问,那不是他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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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宋意的盛情是可感的。因此,他转念想一想,便又答道:“我从未到过燕国京城,去看一看也好。”

     宋意也有去燕国的打算,于是约了后会之期,作别而去。荆轲原来抱着随遇而安,徐图发展的想法,此刻有了远行的旅费,也有了对朋友的承诺,便不能不好好地筹划一下了。

     “一早吓我一大跳,此刻又叫我纳闷。”任姜见他一直不理她,用怨怼的口气说,“你到底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

     “还有什么?”荆轲开玩笑地回答,“都只为了你,叫我心里放不下。”

     任姜却不以为是戏言,立即挨近了他,以极低但极沉的声音说:“那么,你带我走!”

     “走哪里去?”

     “随你。海角天涯,我只跟着你,包管伺候得你舒服。”

     “那不行。我有我的事。”他看到她的转为幽怨难伸的脸色,忽然得了一个安慰她的主意,“这样吧,我带你到邯郸。然后,我另外给你钱,让你回平阳去找你的儿子。”

     原来只巴望有个便人到平阳替她捎个信,托亲戚打听儿子的消息,此时竟能生还故乡,把漂泊的生活作个结束,这在任姜实在也是喜出望外,所以高高兴兴地应承着,而且行动举止也格外显得温柔可喜了。

     凡是周游列国,准备待价而沽的策士,都喜欢把生活起居弄得很有气派。荆轲原是富家子出身,更讲究鲜衣怒马,有了宋意所赠的那一镒黄金,他便不愁不会装饰自己和任姜,买了一副铜配件擦得雪亮的马鞍,也替自己和任姜做了新衣服,又雇了一辆车,让任姜乘坐,一路风风光光来到邯郸。

     赵国的邯郸,秦国的咸阳,齐国的临淄,魏国的大梁,号称四大都邑。其中邯郸的繁华,更推第一——但是,邯郸也是最多事、最复杂的地方:地处冲要,四通八达,而且迫近秦国,各地都派得有密使在这里刺探消息。秦国亦以邯郸作为派遣间谍,散布谣言,收买政客、游士的中心。龙蛇混杂,明争暗斗,那是国与国之间安危利害的冲突,金钱与人命同样地不被顾惜,有人一夜之间,凭一句话、一张图发了大财;但也有人因为一句话、一张图送了性命。因此,荆轲未到邯郸,便有戒心。他知道他的仪表举止,必定为人注目,深怕卷入无谓的是非漩涡之中,一切言谈举止,特别加了几分小心。

     闭门进了晚食,在灯下与任姜闲坐,两人商量今后的进止。荆轲把剩下的钱,一分两半,拿一半推到任姜面前说:“你我该分手了。明天你就回平阳去吧。但愿你早早觅得爱子,再寻个好归宿,平安度日。”

     任姜不响,慢慢地,两行清泪,流个不停。

     “怎么了?”荆轲明知她不忍分离,却故意这样问。

     “哪里更有归宿?”任姜哽咽着说,“早知此刻割舍不下,倒不如不跟了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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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轮到荆轲沉默了。

     “你不兴这样子的!既带了我来,又生生把我撇下——好比携我到了云端里,却又一推推我下来,不太狠了些?”

     话说得不讲理,但正以不讲理,才显出她的刻骨铭心的深情,荆轲心想:有麻烦了!

     “那么你说呢?”

     这一问,事有转机,任姜立即举起丰腴白皙的手,拭一拭眼泪,笑道:“还用我说吗?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不管你拿我当灶下婢也好,浣衣妇也好,只别叫我离开你——我,让我想看看你的时候能看得到你就行了。”

     “唉!”荆轲懊悔地说,“你何以说这些痴话?”

     “我也不知道痴不痴,只都是我心里的话;你如不信,我发誓给你听……”

     “不必,不必!”荆轲拦着她说,“我信。”

     “你信了,不就该答应我了吗?”

     荆轲不由得有些好笑。“怪不得你长得又白又胖,”他说,“原来你没有心事。”

     “我的心事就是怕你扔了我;你答应了带我走,我还有什么心事?”

     荆轲心想,不管多么精明懂事理的人,一犯到男女之情便迷糊得无理可喻了。只好这样问道:“你不是要去寻你儿子吗?”

     “是的。”任姜有些愧色,“但也不忙。十年不见,就再等些日子也不妨。等你安顿好了——不是说要到燕国去,投奔什么太子?先办了你的大事再说。”

     看样子,一时无法说服得了任姜,越谈话越多,反而纠缠得不可开交。于是荆轲乱以他语,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磨到夜深,熄灯安置。

     第二天一早起身,荆轲整肃衣冠去拜访徐夫人。那是他到邯郸来的唯一目的。他一生爱好利剑,自从与盖聂论剑以后,内心起了疑问,到底是剑的锋利重于击刺之术,还是善于击刺之术,便不必再讲求剑的本身?去见徐夫人的动机,除了由于一般人所具有的仰慕之意外,便是要求得这个疑问的解答。

     徐夫人在邯郸是名人,她的家不难找。到门下马,叩户求见。应接的年轻人答道:“有什么话跟我说好了。”

     “可是徐夫人不在府上?”

     年轻人踌躇了一下说:“在是在,已封炉不见客了。”

     “我是专程来拜访徐夫人的。在榆次,曾结识孟苍,他还有话要我转告徐夫人。”

     “噢。”年轻人的词色不同了,“既是有渊源的,又当别论。请稍待。”

     年轻人进去了好久,再回出来时,招招手把荆轲邀了进去。

     穿过正厅,来到一间精舍,徐夫人已站在那里等候。她享名已久,为天下冶工尊为前辈,荆轲想象中,一定是位鸡皮鹤发的老妇;其实不然,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刚刚出头,仪态娴雅,但一双眼睛灼灼有神,特别是因为她身后一架子的宝剑衬托着,格外显得英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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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下就是荆卿?”徐夫人首先动问。

     “不敢!”荆轲很恭敬地行礼,“卫国荆轲,倾慕夫人的名声,已非一日。”

     “我本来已闭门谢客,只以足下的诚意,破例一见。请问,小徒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乞恕罪。”荆轲再一次行礼,“我在榆次结识孟苍,倒是未假;不过,他并没有话要我转告。我只是借他的名义,作为进身之阶而已。”

     “噢!”徐夫人笑道,“足下倒是位诚实君子。有何见教,尽请明言。请坐下谈。”

     态度如此诚恳,荆轲便不必亟亟乎提出疑问,解下腰际宝剑,双手捧上,口中说道:“请法家鉴定。”

     徐夫人稍一踟蹰,终于把他的剑接了过去,抽出鞘来,用纤纤双指,略略弹了一下,铮然一响,余音犹在之际,便即答道:“可惜,火候不足。如果回炉再炼,炼成一把匕首,虽不能断金切玉,普通的青铜器,决非对手。”

     “然则‘利’之一字,便可尽剑道?”

     “不然。身怀利器,若是不善使用,反成招祸之由。”

     “既如此,不如携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反可安然无事?”

     “这又不然,利器总是利器。不过——”徐夫人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荆轲却放她不过,逼紧了问说:“‘不过’如何?”

     “看足下非用剑的人。”

     荆轲觉得她的话,奇怪得很。“从何见得?请问。”

     “我只是这么想……”徐夫人笑道,“猜测之词,请足下不必介意。”

     “不,不!”荆轲深深点头,“夫人高明得很,我确是个不会用剑的人。剑,在我身上毫无用处,敬以奉赠。”

     徐夫人似乎大感意外,微笑问道:“然则足下以何防身?”

     “不须防身之物。无人可以伤我。”

     “噢——”一直从容周旋的徐夫人,突然注意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更觉犀利敏锐。

     “夫人以为我是狂言?”荆轲又说。

     徐夫人不即回答,慢慢地把他从头打量到底,然后徐徐发言:“足下深沉得很。狂言不必为我而发。我看出你一片诚意——常人说赠剑的话,自是唐突;在足下,我倒不便辜负你一番盛意。”

     这一说,荆轲倒反而不安了。他一向做事周详,而此举却嫌冒昧——徐夫人是天下知名冶工,送她这么把并不算一等的剑,算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他改容相谢:“荆某无状,惭惶之至。”

     徐夫人正以他极深沉的人,做出极冒失的事,才见得他词意之中流露的诚意,所以很感动地答道:“莫如此说。我是真心感谢。”

     “荣幸得很。”荆轲站起来说,“数年想见一见夫人的宿愿,一旦得偿,真个不虚此行。异日再来拜访。”

     “在邯郸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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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还有几日勾留?”

     荆轲想了一下答道:“就要走的。”

     “往北?”

     “正有此意。”

     “好,好!”徐夫人极欣慰地答道,“燕太子甚贤。足下此去——噢,”她忽又问道,“是旧识?”

     “不。尚未谋面。”荆轲老实透露,“不过,确为结识此人而去。”

     “此去必定如鱼得水,可贺、可贺。”

     听徐夫人这样说法,可知燕太子丹确有过人之处,荆轲越发增加了前途的信心。本想再打听一下燕太子的为人,转念一想,实无必要,便即告辞。

     徐夫人已送至厅前,等候客人着履时,忽然又说:“荆先生请稍待!”

     “夫人还有吩咐?”

     “请暂留步,等我取了东西来再说。”

     徐夫人翩然入内。荆轲在庭前站着等候。这一等等了许久,倒教他困惑不解了。

     “有劳久候。”终于,徐夫人重又出现,手持一块竹简,递给他说,“燕太子丹求我一张方子,我一直不曾给他。如今,就烦足下转交。”

     荆轲明白,这是极关紧要的东西,燕太子丹一直求而不得;现在,徐夫人托他转交,明是拿这方竹简让他作为进见之礼。这番盛意和用心,着实可感。因此,他接过竹简,贴身藏好,并且庄容表示:“我一定带到,面交本人。”

     “多谢,多谢。异日有缘再叙。”

     回到旅舍,想偷空看一看那块竹简上,到底刻些什么文字,偏偏任姜一直缠住他说长说短,苦无机会。不过一面调笑,一面不断在想:是一张灵验的偏方吗?将又不闻徐夫人有善医之名。而且以燕国太子的尊贵地位,又何必操心于这些琐碎之事,岂不可怪?

     “你在想什么?”任姜看他神情有异,关切地问。

     “你猜!”他随口应答。

     “我猜不到。也不愿猜。”

     “为什么?”

     “为什么?”任姜大声地问,“为什么一个人的心思要叫人猜?要干什么、说什么,爽爽快快地,那才像个男子汉。”

     她爽朗率直的态度和言词,使荆轲甚为欣赏。他也知道,她是历尽沧桑,深谙人情的妇人。而只有在他面前,由于倾心相许,才毫无保留。

     忽然,荆轲心念一动:这样一个内心极有分寸,熟于世故,而外表看来胸无城府,令人乐于相亲的人,倒实在是做间谍的好材料。秦国派遣间谍,四处活动,同样地,六国亦都想探查秦国的底蕴,只要能刺探得秦国的军情、秘计,无论到哪一国,都必会受到优隆的礼遇。

     想归想,他并无利用任姜的意思。实际上他对这一套虽然知道得很多,却甚轻视,他喜欢以堂堂之阵,展布一个局面,但是——

     但是,至今未遇明主。燕太子丹不知如何?听一路的口碑,是个大可结交的人。他想到宋意和徐夫人的话,顿觉有无限的冲动,恨不得此刻就能一识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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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怎么回事吗?”任姜是一张宜喜宜嗔的脸,便是算发脾气,也别有令人心醉之处。

     可是,荆轲心念一动,刚涉遐想,便断然决然否定了自己的情感,笑一笑,不作声。

     “说呀!”

     “何必如此?”荆轲笑道,“我不愿意告诉你,可也不肯编一套谎话骗你。你该懂得这一层意思。”

     “是。”任姜轻轻答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再多说。

     荆轲倒反觉得有些不忍,把头扭了开去。任姜也站起身来,展开衾枕,两人默默地安置。

     一觉醒来,只见月色如银。荆轲陡然警觉,这是摆脱任姜纠缠的好时机。于是,他以极轻的动作,悄悄起身,扎束停当。其时任姜的好梦正酣。

     她梦见些什么?荆轲在想。同时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的脸,但又怕把她惊醒,拿手又缩了回来。

     他把剩下的钱,大部分都留了给她,开了房门,直到马槽,牵出了他的马,草草上了鞍子,上马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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