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站住了脚,当转身时,心中便想好了答话:“有一言奉告盖兄,不知可愿见纳?”
“你说!”
“昔日越国有处女善剑,越王勾践向她请教剑道。越女以为‘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足下刚才的态度,起先太嚣张,后来又失之轻浮。接敌如此,自取其败。以后万万不可!”
临走还开了顿教训,把个盖聂气得半死,只直瞪着荆轲,一双白多黑少的眼中,仿佛喷得出火来。
就这时,荆轲极敏捷地解开了系在门前大树下的马,腾身而上,回头抱一抱拳向众人作别,然后双腿一夹,那匹马放开四蹄,片刻间就跑得很远了。
人在马上,他心里却老忘不了盖聂的那双眼睛。事情没有完,盖聂一定不服这口气,会找上门来,逼着动手,见个高下,此人的剑术,名闻燕赵,远播齐鲁,善使短剑,“持短入长,倏忽纵横”,自己决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他的对手,也犯不上无缘无故跟他拼个死活。
那怎么办呢?他放缓了马,慢慢寻思。
避开他吧!荆轲对自己说。作了这个决定,他便不回旅舍,欠下三天的店钱,有一包衣衫留在那里,也抵得过了。于是,他在马股上加了一鞭,直出南城而去。
深秋天气,夕阳在山,一马一剑,踽踽凉凉地冒着瑟瑟西风,不知投向何处归宿,那心情自然是凄凉的。而更使他自感抑郁的是,此行实是落荒而逃。他在口舌上赢了盖聂,其实输给了盖聂的气概。谁知宋意他们,居然还是钦慕之色,溢于言表,可真是叫他不能不内疚于心。
同时,他也深感侥幸。在整个辩论应付之中,只要有一句话说得不好,形成僵局,逼着非动手不可时,一定蒙受一场无可弥补的羞辱,甚至于不明不白送了性命,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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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又作了一次反省。孔门四科,语言其一,自己的辩才是信得过的了;但是,用得不是地方。要像苏秦、张仪那样,一席倾谈,说动君王,展布强国治世的长才,才算本事。把个笨嘴拙舌的盖聂说得哑口无言心不服,差点惹出一场毫无意思的杀身之祸,这太辜负自己的辩才了!
自谓十年养气,其实浅薄无知,他心里异常难过。“荆轲呀,荆轲!”他叫着自己的名字长叹,“唉,你以国士自许,从今以后,还得痛下克己的工夫!”
就这样一路深思着,陡然惊醒,夕阳已在山后,满天暮色,倏忽而至,西风越发劲急,砭肤生寒。腹中饥肠辘辘,而前路茫茫,不知作何打算。这份漂泊的滋味,可真个难以消受!
懒懒地转过一座小山,忽见灯火两三,虽还遥远得很,却已暖到心头。荆轲精神大振,右足跟微叩马腹——那马大概也饿了,也知有灯火的人家,便有归槽享用料豆的希望,所以扬鬃长嘶,泼剌剌地跑得好来劲。
渐行渐近,看出来是一处镇市。这叫荆轲又喜又愁:喜的是不怕今夜没有饱餐安身之处;愁的是旅舍进去容易出来难,到明天算账动身,囊空如洗,何以交代?
然而也不愁,那把剑,那匹马,都还值钱。马要代步,不能卖掉;这把自楚国花十镒黄金换来的宝剑,说不得只好割爱了。
狠一狠心,打算定了,顿有轻松自如之意。策马进入镇市,天色刚刚黑透。三五十户人家,十九都已闭门。荆轲朝灯火最多的那家行去,果然是家旅舍。
“可有单房?”
“正有一间。”三晋之地,语音迂缓,店家慢吞吞地答了这一句,接过马缰,把荆轲引了进去。
“给我的马上好料!”
“是。”
“可有酒?”
“有酒。”店家从容不迫地又补了句,“还有侑酒的女人。”
“噢。”荆轲觉得需要松弛一下,但当时未作可否。
等荆轲掸了尘土,又洗了脸,正坐下喝酒时,忽见门帘一掀,店家闪身而入,往旁边一站,手打帘子,往门外点点头,于是进来一个举袂掩口的女子,拿极灵活的眸子瞟了他一眼,随即半躬着腰,深深低头,弄不清她是害羞,还是在向客人行礼。
店家自作主张招来了侑酒的倡女,荆轲颇为不悦,但也不忍拒绝,招一招手说:“过来!”
店家退了出去,倡女到他面前。这一走动,他才看出她好高大身材。跪在席上替他斟酒时,伸出来的手极白,荆轲喜欢肥硕白皙的女子,觉得她非常对劲,因而对店家的不快,也消失无余了。
“尊姓?”
“荆。”
“荆先生!”那倡女举起他的酒,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大半,又递回给她,她喝干了余沥,自己报名:“小字任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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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赵国人?”荆轲问道,“听口音不像。”
“原是越国平阳人。”
“何以到了此地?”
“前几年,秦国发兵攻打平阳,杀人如麻,父兄丈夫,都死在秦兵手里。两家十九口,只逃出我一条性命,却又流落在此,觍颜偷生。”
“噢。”荆轲细看了看她:口中说得凄惨,脸上却无哀戚的神情——他有些奇怪。也许,时间隔得久了,悲痛都已淡忘。他只好这样替她解释。
“荆先生,”任姜问道,“从哪里来?”
“怀州河内。”他老实相告。
“要往何处去?”她目灼灼地看着他。
这眼色奇怪!荆轲心里起了戒心:秦国自用李斯为相,专门派遣各式各样的间谍到列国去侦探机密,或者刺杀忠臣义士,这任姜说父兄丈夫都为秦兵所杀,而神态之间完全不像,说不定就是秦国的间谍,借游倡的身份,便于刺探消息,倒要防备一二。
因此,他故意答道:“想西入函谷,到咸阳去看个朋友。”
“噢——”任姜的声音泄了气,脸上有着微微的失望。
“你问我的行踪做什么?”荆轲倒不肯搁下不管了,追问着。
“实不相瞒,若是荆先生往东而去,我有件事求你。既然西入咸阳,那就不用提了。”
“原来如此!”荆轲点点头,“你先说了,再作商议。”
“前日遇到来自平阳的一位乡亲,说我家尚有未死之人——是我的一个儿子,今年八岁。若是荆先生东去,路过平阳,想求你带个口信。无奈——”她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这可是好消息。你何不自己回平阳一趟?”
任姜苦笑了:“路远迢迢,谈何容易?”
飘零的倡女,只怕没有这笔盘缠——其实也要不了多少钱,只是他自顾不暇,空有一番助人的意思,却是心余力绌,因而也不再说下去了。
任姜看他的神色,不知他因何不欢,但不管为什么,她有责任为他破愁解闷,所以从襟上解下一个小石磬来,笑道:“我唱首歌,为荆先生下酒。”
“你想唱什么?”
“《吴觎》好不好?”
“会唱卫国的歌谣不会?”
“会几首。”
“《硕人》呢?”
“《硕人》是最有名的,怎能不会?”
“你就唱它的第二章好了。”
于是任姜自己叩击着小石磬,依照节拍,曼声高歌: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唱到一半,她就意会到是故意借这一章歌谣来形容她的。也许是恭维,也许是戏谑,但就算是戏谑,也是可喜的。她迎来送往,阅人甚多,像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却是罕见。因此,眼波流转,微笑示意,把结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两句,唱得神情活现,自觉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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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有情,妾有意,这一宵的缱绻,对征尘仆仆,前路茫茫的荆轲,是个极好的安慰。第二天上午还在拥衾高卧,突然从梦中惊醒,侧耳一听,有人在叩门。
“谁?”
“店家。”门外答道,“有客人来访你老。”
荆轲心中好不疑惑,怕是盖聂阴魂不散,穷追不舍,那该如何应付?心中的念头一个又一个地闪过,终于决定,倒真的躲避不过时,说不得只好在剑上见个高下了。
于是他高声吩咐:“请客人宽坐,等我起身。”
这一下,把任姜也惊醒了。荆轲转脸看去,她正伸出一条白皙柔腻的手臂,绕过浑圆的肩头,握着一弯黑发,斜着脸,以一双蕴含着无限情思的眼在向他注视。
这使得荆轲瞿然一惊,凄然欲泪,而且惘然不甘:顷刻间便可能永别,一夕情缘,将为她带来深重的悲痛,实在令人不安。
因此,他又生踌躇,思量着如何先腾出一段时间,把她打发走了,再跟盖聂去打交道,也免得她担惊受怕。
而任姜已看出什么来了。“谁?”她忧疑地问,“谁来了?”
“不相干的人。”他随口答说。
“不相干的人,何以在人家尚未起身时来敲门?”
这话问得有理,荆轲觉得很难解释。转念一起,实在也不容自己去作什么从容的安排,因而又变了主意,低声说道:“我要跟个人出去一趟。马留在这里,到午间不回来,叫店家把马卖掉,给了店钱,多下的送你。”
这是什么意思?任姜再看到他那微微的长眉和紧闭的嘴唇,突生莫名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人?”她伸出双手捉住荆轲的右腕并且把身子微向后仰,是准备着拼命拖住他的神气。
他看着悬在壁上的剑,哑然失笑了:“一个无理可喻的人。”
任姜的眼光与荆轲的落在一处,猛然打了个寒噤,接着断然决然地说:“你别去!”
那是妻子关切丈夫的安危的神情和口吻,荆轲极其感动,思量着是不是可以逾墙而走?但一个念头没有转完,他就生出强烈的自谴,为了一段柔情,失却男儿气概,这太可耻了。
“任姜!”他竭力表现出有信心的样子,“不要紧,你别怕。来的那个人,决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会伤人家的性命,不过教训教训他,叫他知难而退。”
“不!不要去比什么剑,叫店家把那人打发走。”
“不好,不好!得我自己去料理。”
任姜没有再说话,把双手一圈,拿他那条右臂紧紧抱在怀里,是再也不放的了。
“别这样子!”他半开导半恳求地说,“倒叫来的那人耻笑了去。你放放手,让我起来。至多一个时辰,我一定回来;你也别走,等着我回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任姜毕竟无法永远拖住他,放了手,帮他整装束带,穿戴停当。最后,替他在腰际系上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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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千万小心些!”
“我知道。你在屋里别出来。”
说完,荆轲一手扶剑,一手开门,昂然而出。下了台阶,一见之下,大出所料,哪里是盖聂?是盖聂的朋友宋意。
“荆卿!”宋意欢然行礼,大声说道,“到底让我访着你了。”
荆轲微笑着——那不是他惯有的,用来表示随便什么样的情况,不足以使他萦心动容的微笑,而确是出自心底的愉悦的表现。“宋兄!”他把剑往后推了推,疾步上前,捉住宋意的手臂,怔怔地看着;那样一个善于辞令的人,一时竟找不出句寒暄的话来说。
“那是你的屋子吗?”宋意手一指,然后又拾起身旁的包裹,“我把你留在榆次的衣服带来了。”
荆轲心里不知是惭愧,还是感激?但有一点是想得很明白的,宋意既已到榆次的旅舍中去找过,自己的底蕴已经泄露,便不必再对他有所隐瞒了。
于是,他把宋意引入屋中。那任姜高高兴兴地开了门,宋意也不说什么,只笑得一笑,管自己坐了下来。
“想来尚未朝食?”宋意问。
“是的。你呢?”
“也还不曾。”宋意看着任姜说,“有劳了。”
就他不说,任姜也正要去吩咐店家备食,她报以浅笑,轻轻走了出去,顺手把门掩上。
宋意一直看着她,直等脚步远了,才把荆轲的包裹取到面前,解开来掀一掀衣服,下面灿然一块金子。
“聊且将意。”说着,他把二十四两重的一镒黄金塞给荆轲。
这是旱后雨,雪中炭。荆轲不肯泛泛言谢,问道:“远道见访,只为赠此物与我?”
“也不算远。”宋意徐徐答道,“虽说萍水相逢,实是倾心不已。在榆次遍访旅舍,得知踪迹,说足下日暮未归,只留下一包衣物,想来是抵作店钱,一去不归的了。如果所料不差,怕足下有陈蔡之厄,特来赴援。”
“爱我如此,真是叫人感动,让我说句实话吧,昨天连夜离开榆次,却是为了不愿与盖聂为敌。”
宋意点点头,轻声答道:“盖聂亦已意料及此。”
“他怎么说?”
“当时大众公议,仍要邀请足下,作一畅叙。盖聂说你必已离开榆次。果然如此。”
“莫非他以为我有惧意?”
“此是盖聂浅薄,不知你器宇深沉,决不肯以有用之身,跟他作无谓之争。”
一句话说得荆轲惭感交并,心潮鼓**,终于一跃而起,抚剑自语:“荆轲,荆轲!不知你何以报答知己?”
“荆卿!”宋意也激动了,“迟早间必有人以国士视足下。一朝风云际会,莫忘故人的期许。”
“请放心!荆轲决不至辱及知己。”
就这一番接谈,彼此都觉得交情已大不相同,共案朝食,谈得十分起劲,像多少年的老朋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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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的主题,是品评当代的人物。宋意感叹于“四公子”——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楚国春申君,次第下世。那种珠履三千,奇才异能之士荟萃一堂的盛况,不可复见了。
“不过,”宋意语气一转,面露兴奋仰慕的神色,“当今有人,礼贤下士,还有四公子的遗风。”
“噢,谁?”
“燕太子丹。结纳宾客的礼数、义气,真是了不起。”
“何以见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