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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尾声

     十年之约快到了!

     第十年,恰好是大唐贞观元年。李渊由大将军而进为唐王,终于称帝,国号唐、年号武德,做了九年的皇帝,内禅给秦王——李渊年纪大了,不耐家国的烦剧,愿意以太上皇的身份,让裴寂陪着喝喝酒,颐养天年。

     秦王就是李世民。武德九年接位,第二年改元贞观。同年六月,长孙皇后诞育皇子,取名“治”,立为太子。

     “三哥一定要来了!”张出尘自宫内朝贺皇后,回到长安平康坊的府邸以后,欣然色喜地对李靖说。

     “怎么?又做梦了?”李靖笑着说——十年之中张出尘做过好几次梦,梦见虬髯客,说快要来看他们夫妇了。但那些梦从未应验过,所以他这样打趣她。

     “这趟不是梦。”张出尘却是一本正经地,“皇帝跟三哥惺惺相惜,虽没有太多的往还,交情实在不薄。你想,今年改元,又诞生了太子,三哥得到消息,也该为朋友高兴。还有一个多月,十年之约就到期了,一则来看咱们,二则来向皇帝道贺,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李靖心想,这确是顺理成章的安排,便也像张出尘一样,数着日子,盼望那十年之期。

     过了牵牛织女相会的七夕,也过了家家祭祖的中元,终于过完了炎热难耐的七月,甚至到了风雨秋声的重阳,虬髯客仍是音信杳然。

     “三哥一定不在人世了!”张出尘容颜惨淡地对李靖说。

     “不会的。你别胡猜!”他只好这样安慰她。

     “绝不是胡猜。三哥平生最重言诺,说十年以后再来,一定会来。不来,就永不会再来了!你不记得三哥临走时的话:‘只要不死,总有相见之日。’这不就表示,除非他不在了,才会失约。”

     李靖默默地接受了她的看法。他们不期而然地由虬髯客又想到孙道士——他,始终没有接到过虬髯客招邀的信息。大唐开国,他不愿居官,以一介布衣,为李靖夫妇的上宾,也是秦王府中的常客。武德八年突厥进寇太原,李靖拜命为行军总管,领江淮兵万人屯太谷,有效地阻遏了敌人凶猛的攻势。事后论功行赏,功劳最大的一个人,不及亲见荣典。那一个人就是孙道士,他以私人资格从征,领兵奇袭,获得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本人却阵亡了。

     故旧凋零,富贵何用?李靖还可以在事业上寄托情感,张出尘却总是别有一股郁郁之感,常在心头,无法排遣。“到底怎样了呢?”她每每这样自语着。

     李靖是相当能体会爱妻的心情的,决意再派一个义军旧部去作一次寻访。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也只是聊尽人事,用来安慰张出尘而已。

     而她却又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她说,“上次不也去过一次?天天盼望,牵肠挂肚,到头来一场空,犹如夹头夹脑一盆冷水,浇得人心都是凉的。再说,三哥的行踪,又哪能叫人打听得到?”

     “不然。”李靖说,“只一派人出去,三哥自然知道是咱们去找他,必会现身,有所表示。若非如此,三哥不是如你所忧虑的那样——不在人世了,便是不愿意再走风尘,那,咱们也就死了那条心吧!”

     “这话倒也有理。”张出尘改变心意了,“还是往东南方面去找?”

     “当然。”李靖点点头,“特别是江东一带,三哥一定到过,或许有什么踪迹可寻。”

     “何以见得三哥一定到过江东?”

     “十年前,三哥临走时咱们送出潼关,他说过一句话:‘万里之行,自此而始。’那是成都万里桥的典故,诸葛孔明送使臣到东吴,在那桥边握别,说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我料定三哥当初第一个目的地是江东。”

     “嗯!”张出尘想了一下,补充意见,“说不定还是扬州。那时杨广在那里,三哥有所图谋,也许就打的是杨广的主意。”

     “可能的。”李靖说,“我叫派去的人,在扬州、金陵这两个地方,格外注意。”

     “还有东南几个海口。也许三哥出海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以三哥的为人,最可能的,怕倒正是走的这一着棋。”李靖停了一下又说,“怪不得不能践十年之约!”

     一层一层剖析到这里,有了一个彼此同意的结论。张出尘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虬髯客尚有活在人世之望,忧的是海上仙山,杳渺难通,这生离,也就跟死别无异了!

     有此了解,张出尘对派去寻访的人,便不存什么希望,无可奈何地等待着,心情反倒平静了。

     不久,李靖由刑部尚书升为检校中书令,终于拜相了。那是贞观二年正月,李世民即位以后,经过一年多的部署调整,局面大定,开始重用李靖。

     在秦王府的“十八学士”之外,李靖是被李世民认为唯一可担当军事全责的人选。所以,两个月以后,又即下诏,命李靖兼关内道行军大总管。贞观三年更调任兵部尚书,统驭六军。

     诏命一下,李靖进宫谢恩。李世民御便殿召见,第一句话便问:“药师,你知道我调你到兵部的用意吗?”

     “臣愚昧,候陛下明示。”

     “虬髯客跟你说过,安内攘外。我让你有个发抒抱负的机会。”

     “是。”李靖说,“臣尽力之所及,不负陛下的期望。”

     “你坐下来!咱们好好谈一谈。”

     内侍移来一个锦墩。李世民又赐了御用的茶,脱略君臣的礼数,依然是当年布衣昆季、促膝深谈的情景,唯一的不同,只是李靖仍保持着对皇帝的尊称而已。

     “攘外以何者为先?”李世民问。

     “自然是突厥。”

     “嗯。咱们的看法总是相同的。”李世民脸上出现了极欣慰的表情,但一现即逝,转为恨恨之声,“那可恶的颉利,我受他的气太多了!”

     李靖知道他的心情,好几次,为了新得天下,内部局势还在起伏摇摆,不能不忍辱负重,向突厥酋长颉利可汗言和,实在是一件令人气结难平的事。

     因此,他点点头:“臣有同感。”

     “外患不除,我不能与民休息。药师,”李世民说,“我不能像当年那样,可以亲自讨伐。这份重担,我要你代我挑起来。”

     “当然。御驾亲征,非同小可,不但惊扰了四海,也抬高了颉利的身份,自非善策。”

     “那么,你看,你要多少时间来部署?”

     李靖想了一下说:“半年到十个月。”

     “好,十个月,正好到了年底。”

     “不过,陛下,臣有微衷。”

     “你说,你说!无不可商量。”

     “颉利如鹰,‘饥来趋附,饱则远飏’,每一次他胜了便掳掠,败了来请和,要女子、要玉帛,朝廷宽大,一概允许。这样打打谈谈,可不是回事,因为……”他踌躇着,欲语不语地。

     “说出来,不必顾忌!”

     “是。”李靖说道,“将士效命,克敌致果,而朝廷反许颉利以实惠,胜而不利,打个什么劲?”

     李靖想起士卒的愤懑,不由得激动了,所以说到最后一句,大声争辩,几乎像在吵架。自然,李世民必定是容忍的。

     他做出来的微笑,提醒了李靖。“陛下!”他有些惶恐地说,“臣出言无状……”

     “不、不!”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话,拿一只手搁在他肩上说,“是要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好。你再说下去!”

     受到了鼓励的李靖,终于又说了句很硬的话:“朝廷要对得起死在疆场的英魂,陛下既知委屈,也该想到将士们要死得瞑目。”

     “药师!”李世民惭愧而痛苦地说,“你该谅解我的苦心,攘外必先安内,这几年,对突厥拿不出一个坚定的政策,无非委曲求全。将士的血,一定不会白流的,扬眉吐气的日子快到了!”

     这也就是说,赋予李靖征讨突厥的使命,便是可以尽雪前耻、扬眉吐气的重任。理解到这一点,李靖以感激的心情,决心为国士之报。于是他把两手平放在膝上,俯首答道:“臣体会得圣心!”

     “好极了!”李世民欣慰地答说,“你放手去干,一切有我。”

     得到了这样的许诺,李靖的一切部署,便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他亲自巡视长城去了解敌情,百花盛放时出发,六月间冒着溽暑回到长安,整个计划在他胸中成熟了。

     十年来,他曾多次出征,但胜利的兴奋,不在克敌致果的当时,而在回到长安以后。当张出尘细诉别后衷情,以及极感兴味地倾听他叙述作战经过的那一刻,他才能充分体会到他在行军途中及疆场上所流的汗,每一滴都像金子样珍贵。

     这一次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巡边,虽非战阵杀伐,但所受的辛劳,并无不同。因此,当李靖想即时进宫,面奏一切时,张出尘劝他不必如此匆忙,征尘未洗,休息一两天再谒见皇帝,也还不晚。

     李靖接受了她的劝告。到了晚上,早早回到卧室,正在灯下谈笑,忽然家僮来报,说黄门侍郎派专人送来消息:皇帝已经起驾,临幸李尚书府第。

     当皇帝还是秦王的身份时,是常常来看李靖夫妇的。但自登极以后,却还是第一次。张出尘不知道该有些什么仪注,不免着慌。李靖倒还沉着,一面换着朝服,一面叫人在正厅居中陈设胡床,铺上黄袱,作为御座。

     由于不是正式的临幸,仪从比较简单,然而已把一座平康坊警跸得鸦雀无声。等车驾到门,李靖夫妇早已衣冠整齐地候在那里,一前一后,双双俯伏在地接驾。

     身御燕居便服的李世民,一见正厅中临时陈设的御座,便皱一皱眉,回头对李靖说道:“不用在这里,到你书斋里去坐坐。你引路!”

     于是,仪从都被阻拦在厅前。李靖侧身引路,把李世民带入他的书斋。他们夫妇俩要重新见礼参拜,都让李世民阻止住了。

     皇帝随便得很,喝着张出尘亲自捧给他的茶,向李靖慰劳路途的辛苦,然后闲闲问起巡边的结果。张出尘一听谈到正事,立即说道:“妇人不与闻国事,出尘告退。”

     “不!”李世民做个叫她坐下来的手势说,“你跟我姐姐一样,都是一起打天下的人,不必回避。”李世民的姐姐——平阳公主,曾起兵辅佐她父亲定天下,跟张出尘一样,都是与众不同的妇人。

     然而张出尘还是托词退出了书斋,留下他们君臣二人密谈。李靖报告了巡边的感想,认为大举讨伐,可以把不断侵入长城骚扰的突厥,一鼓**平,永绝后患。

     “那么,计将安出呢?”

     “臣已定下六路进兵的方略。臣自居中路,出定襄道,另外五路是通漠道、金河道、大同道、恒安道、畅武道。分途并进,奇正兼用,期以半载,定可收功。”

     这各“道”是备边的“府兵”的管区,无事时教战督耕,有事时命将出征,所以李世民又问:“除了你自领定襄道以外,其他各路昵?”

     “已物色得四个人:李世勣、李道宗、卫孝节、薛万彻。”

     “也还差一个。”李世民想了一下说,“叫嗣昌也去,如何?”

     “嗣昌”是柴绍的别号——李世民的姐夫,尚平阳公主。李靖早已想到了他,只以懿亲国戚,不敢贸贸然保荐,所以一听李世民自己提了出来,便即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你就错了!药师,”李世民说,“你有用人的全权,不必做任何顾忌。将来嗣昌归你节制,该如何便如何,也无须格外给他什么特权。”

     “陛下真是大公无私。”李靖很有信心地说,“得陛下如此支持,一年之内,我必擒颉利,献于阙下。”

     “那都要靠你了。”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说,“你准备何时出师?”

     “要等秋高马肥之时,臣进屯马邑,岁尾年头,开始进击。”

     李世民微一皱眉:“那时雨雪载途,行军艰苦,不大相宜吧?”

     “不!”李靖答道,“去年突厥霜旱,今年多半也是歉收,要趁他岁暮饥寒、人心浮动之际,大举进击,则敌人不战而溃。若是托陛下的洪福,一战成功,那时请朝廷拨赐种子农具,我叫驻屯军协助,兴修水利,不误春耕,那么明年的突厥,就不会再遭遇荒年了。”

     “你的打算好极了!”李世民鼓掌赞许,激动地说,“咱们一定要这么办,而且一定要把它办成功!”

     “是,一定要把它办成功!”李靖再一次体会到责任的艰巨,自我警惕着必须格外努力。

     “我想你还该找个副将,替你分劳。”

     “臣心目中已经有人,是……”

     “你先别说出来!”李世民打断他的话说,“我替你想到一个人。咱们都写在纸上,看看对不对?”

     于是李靖取来纸笔,各自背身,悄悄写下一个名字,拿出来一看,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在外面整治了食物在等候的张出尘,正好趁这机会出现。由于李世民生性俭朴,所以张出尘进奉的饮馔,也只是极平常的酒果。她一面替李世民斟酒,一面问道:“陛下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如此好笑?”

     “药师物色到的副将,也正是我要推荐给他的。人生快事,无非彼此莫逆于心。”李世民拿两张纸条给她看,“是张公谨!”

     “他不是代州都督吗?”张出尘问。

     “对了,代州都督。他在那里把屯田办得极好,粮秣军需的转输调度,更是一把好手。有他替药师‘管家’,绝无后顾之忧。”李世民说到这里,又转脸问李靖,“他的马养得怎么样?”

     “臣正以他的马养得好,才想邀他相助。追奔漠北,全靠马好!”接着,李靖朗吟曹子建的诗句:“愿骋代马,倏忽北徂!”

     “何其壮也!”李世民举杯相劳,“药师,咱们干一杯!”

     受到了激励的李靖,心神飞越,仿佛已驰驱在塞外大漠,激起了万丈豪情,由代马谈到骑射,由骑射谈到兵法,以箸蘸酒,在几案间指点三关形势,为李世民叙述进取方略,连一旁的张出尘都听得出神了。

     深谙韬略的李世民,觉得李靖的策划,颇有与众不同之处,忽然想起件事:“药师,我有句话,老忘了问你。”他说,“听说虬髯客有一部兵法留了给你。有这话没有?”

     “怎么没有?”李靖坦然承认,“臣深受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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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看!”

     李靖一愣,心想虬髯客有“不得其人不传”的告诫。给李世民看虽不要紧,就怕他转传给别人,所以找了个借口来推辞:“那部兵法,早翻阅得破烂了,不堪进呈,容臣缮写一部,另呈御览。”

     “好。也不忙,你只别忘了就是了。”李世民喝了口酒,感叹着说,“男儿在世,最痛快的事,无如千金报德。但像我,说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仿佛要如何便如何,没有办不到的事,然而这快意之举,在我就不能够。”

     这自然是指虬髯客。张出尘感动地答道:“陛下有此一念,便足以叫人感激深恩了。”

     “倒也不一定说是酬功报德,我实在也很想念你三哥,如果他惠然肯来,我准备照汉光武对严光的故事来接待他。可惜,严光归隐,总还有下落可寻,此公神龙掉尾,一去无踪,真是古今奇人!”

     念旧情怀,苍凉落寞。等皇帝起驾还宫,李靖夫妇继续在谈虬髯客的一切。派去寻访的人,已有信来,像过去一样,没有任何线索可寻。

     “唉!”张出尘叹口气说,“这一趟可真得丢开了!”

     说丢开还是丢不开,只不过把虬髯客的一切,深锁在心底而已。同时,她也没有工夫去怀旧念远,夏去秋来,一颗心不能不专注在忙着筹备出征的李靖身上。

     八月,颁布诏令:以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伐突厥。十一月又下旨:以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漠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任城郡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幽州都督卫孝节为恒安道行军总管,营州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皆归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节制。

     旨下之日,皇帝在便殿赐宴。然后又拨玄武门禁军一千人,为李靖的护卫,并赐“飞龙厩”御马一匹。这些,都是异数。

     由于皇帝的恩宠,李靖格外持着戒慎恐惧之心。张出尘自然了解他的心情。她是个极其伉爽豁达的人,过去李靖出征在外,她从未过虑过他的安危,但这一次不同了,她知道,面对强敌,万一不胜,李靖必定捐躯报国,那么生离便变成死别了。

     因为这个缘故,她坚持着要送得远些。征人与家属道别,如果往东而去,多在灞桥分手,而她一路相送,直到潼关。

     又到了潼关了!张出尘十二年来第一次回到潼关,回想着往事:曾在这里送别虬髯客,而虬髯客一去不回;现在又送李靖,李靖是不是也会像虬髯客那样,一别以后永无见期?

     这念头刚刚一发生,就让她自己断然截住了。她知道,若是任令想象飞驰,她会朝最坏的一条路去想,以至于别后尽是提心吊胆、魂梦皆惊的日子。

     一路来,李靖都是意气轩昂的,到了潼关,他也不免油然兴起凭吊怀旧的心情。潼关,是他成功立业的发达之地,也是他危疑震憾、遭遇到平生最严重的考验的地方,特别是他驻节的都尉署,每一处地方都黏附着他的永难磨灭的回忆,悲欢往事,看来都成陈迹,然而一个人,不管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就靠这些陈迹才使他觉得人生可恋,否则,活着有什么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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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他是持着欣赏享受的态度来凭吊怀旧的,巡行了都尉署中旧日曾到的各处,他还有兴致到关外去走走,问张出尘是否愿意陪他去走一趟。

     张出尘欣然同意。于是,他们夫妇俩不带随从,并辔出关,背负斜阳,款款下坡。

     下了坡是一条岔路,大路往东去河南,小路往北到风陵渡。张出尘走在前面,微微一扯马缰,马头转北,很快地到了风陵渡口。

     夫妇俩都勒住了马,望着征集来的供李靖率禁军过河的渡船,都出神了。

     “药师!”张出尘抖动缰绳,沿着河岸缓缓行去,一面走,一面说,“风陵渡是你我生死荣辱的一大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