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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尾声

     “嗯!”李靖欣慰地说,“可也是每一次都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果然不错。第一次自长安出亡,杨素派兵追到河边,幸得有虬髯客安排了渡船在此接济。第二次应约到河东去看李世民,虬髯客机警,让他们夫妇安然先脱出虎口。第三次被刘文静劫持过河,虬髯客一到,改变了整个局面。这风陵渡口,不但是他们夫妇生死荣辱的分界之处,也是旋乾转坤、一代兴亡所关的枢纽。想到这里,她对着滚滚黄河,兴起无限的沧桑之感。

     也就是这一念,拓宽了她的心境,那份关怀丈夫安危的儿女私情,转化为一种庄严的责任心。她觉得她有责任激励李靖去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药师!”她回身指着东面一丛树林说,“咱们跟三哥是在那里分手的,你记得他临走跟你说的话吗?”

     “怎么不记得?”李靖凝视着她手指之处说,“‘外患不除,男儿之耻’。我现在不正就照三哥的话在做?”

     “嗯!”张出尘点点头,“三哥若是知道你这一次过风陵渡去干什么,他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三哥不在这里。”李靖兴奋地说,“如果他在这里,叫他看看,我如何用他的兵法生擒颉利。”

     “他会知道的。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张出尘在马上抬头四望,恋恋不舍地拨转了马头说,“药师,我今天就算送过你了。我今天晚上就回长安。”

     李靖大为诧异。“为什么如此匆忙?”他问,“既然到了此地,何不看我率军渡河,为我喝声彩,壮壮我的行色?”

     “不!”她微笑着半真半假地说,“我怕我在那时候会哭出来,怪难为情的。”

     李靖哈哈大笑。“也好!”他在马上伸手过去,拍着她的背说,“你先回长安去,静等我的捷报。”

     捷报果然到了。贞观四年正月底,传来了李靖的第一个好消息。

     伐突厥六路大军共十八万七千人,自辽西至朔方,旌旗相望,更鼓不绝,这番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先已震慑了颉利。但李靖的收功,却在出奇兵制胜,他越勾注山,出雁门关,由马邑率三千精兵进屯恶阳岭,趁在定襄的颉利与他部下还在议和议战,大计未定的时候,夜袭定襄,大败突厥,颉利退到了大漠边缘的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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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旗开得胜的好音,由专差星夜驰报长安,自宫廷至坊里,无不津津乐道。自然,最快乐的是张出尘,而且,她比李靖先一步蒙被恩宠。

     李世民遣黄门侍郎召她入宫,一见面便称她“代国夫人”。这表示李靖已因功封为“代国公”,她觉得奖励太过,怕李靖难以为继,所以代为辞谢。

     “药师的成就,前无古人。”李世民说,“汉朝李陵以五千步卒出击匈奴,虽以力竭而降,还能够书名竹帛。药师只用三千骑兵,直捣突厥的腹心,拿下他的老巢定襄,这战果太辉煌了。多少年来的国耻,一朝尽雪,我还觉得这封典怕不足以酬谢药师的功劳,你不必替他再谦虚了。”

     于是,张出尘依礼谢恩。退出宫后,怀着戒备恐惧的心情,在等候第二次捷报。

     但是战局却趋于沉闷了,只知道颉利退保铁山,却未见李靖乘胜追击,令人困惑不安。不久,传出消息,说颉利已派他的心腹大将执失思力到长安来晋谒皇帝,愿意举国投降,成为大唐的属国。

     这与过去的乞和不同,朝廷决定接纳突厥的请求。于是颁发诏令:派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李靖迎接颉利内附,并遣鸿胪寺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持节抚慰突厥。

     局势澄清了,争论也发生了:有人认为多年外患,这样用政治手段来彻底解决,是再好不过的事;有人则以为先战后和,不脱老套,那又何必劳师动众?因此,断定准突厥请和,是一大失策。

     张出尘却另有想法,她虽微憾于李靖未能扫穴犁庭,造成更为辉煌的战果,但一战成功,全师而回,实在也可说是十分理想的结果了。人贵知足,一想到这句话,她更是满心欢悦地准备着迎候李靖奏凯归来,畅叙离衷。

     在灯下数着归期,夜夜有兴奋的不眠,二月初的天气,料峭春寒,独拥孤衾,更觉心潮起伏难平。忽然,侍儿来叩房门,说司阍在中门传报:“有生客求见。”

     “生客?”张出尘诧异了,“是谁?宫里派来的吗?”

     “不是。”侍儿答道,“一位男客,不肯透露姓名,只说夫人一见了,自然认得。”

     “噢!”张出尘越发怀疑了,“那位男客是怎么个样子?”

     “不知道。”侍儿又问,“要不,我传司阍进来,请夫人当面问他。”

     张出尘沉吟了一下说:“不必了。你传话出去,说我挡驾,请他明天上午来。”

     侍儿退了出去。张出尘定一定神,忽然想到,怕是李靖从前线派来的密使,有要紧话要告诉她,挡驾不见,可能耽误了正事。她倒有些懊悔了。

     就这时,侍儿又在门外禀报:“启夫人,来客说有定襄的消息,十分紧要。”

     果然猜对了。张出尘答道:“在正厅接见。”接着又吩咐,“你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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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儿推门入内,她已下床。服侍她穿好衣服,略略理了妆,能见得客了,侍儿才到中门,传话给司阍,请客人正厅相见。

     厅上燃起明晃晃的巨烛,张出尘在光晕中悄然等候。只听得沉着的履声,自远而近,司阍引进一位客人,身躯不高,但极壮硕,脸被司阍遮挡着,看不清楚,但那走路的样子,仿佛是个极熟的人。

     张出尘意念一动,怦怦心跳,抢步迎了上去,那人已从司阍身后闪了出来,拉开遮在脸上的紫色面幕,叫道:“一妹!”

     她不能相信那是真实的声音,尽力眨了几下眼,定睛细看,疑真疑幻之中,迸出两个字:“三哥!”

     “一妹!到底看见你了!”

     张出尘心头像倒翻了一盅热醋,然后又像尝到了蜜汁,又酸又甜,说不出是凄楚还是欢喜。

     “三哥!”她怨怼地喊道,“我跟药师想得你好苦!这十几年,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说来话长!”虬髯客看一看司阍,对张出尘说,“你先告诉他们,别说破我的行迹。”

     “噢!”这下提醒了张出尘,嘱咐司阍,“召合府的人来见三爷——三爷是我哥哥!”

     “原来是三舅!”司阍先行了礼,然后击云板召集合府僮仆侍儿,都来见了虬髯客。

     他坦然不辞地受了礼,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小革囊,伸手掬出一把晶莹圆润的豆大明珠,作为赏赐——这举动带给下人们的是惊喜奇异,而在张出尘,却被唤起了无限的亲切感,她的三哥依然是那么豪放慷慨,一点都没有变。

     于是,张出尘在下人们一片谢赏声中,郑重告诫,不得透露虬髯客的行藏。然后关照取窖中御赐的美酒来款待贵客。

     在李靖的书斋中,摇曳的烛光下,张出尘仍有着梦寐样的恍恍惚惚的感觉,她仔细看着虬髯客的饱经风霜的脸,叹息着说:“三哥,你老了!”

     “是吗?”虬髯客摸着自己的脸,微笑中蕴含着说不尽的友爱,“你还是我回忆中的样子。”

     “三哥,你到底在哪里?”张出尘迫不及待地倾泻着她藏在心里太久了的话,“贞观元年——改元了,你知道不知道?世民做皇帝了。那年正好是你十年之约到期,我跟药师说你一定会来。可是,三哥,你太叫我们失望了。我们派人到东南去找过你好几次,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想,你知道我们去找你,一定会露面,除非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出海去了?是的,一定是的,看你那一囊珍珠,就知道了。可是,三哥,你是在南海吗?”

     “虽不中,不远矣!我在东南海外,有个小小的局面……”

     “那是什么地方?”张出尘抢着发问。

     虬髯客大大喝了口酒。“一妹,”他笑道,“你也得容我慢慢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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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出尘也笑了。“我恨不得你生十张口,把这十几年的情形,一起告诉我。”她说。

     “你别忙!怕还要让你纳闷几天,等我去了定襄回来,才能有工夫跟你细谈。”

     “怎么?”张出尘忽然想到了,“刚才你告诉门上,说有定襄的消息,这会儿又说要到定襄去,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得我都糊涂了!”

     “要说有定襄的消息,你才会深夜接见没有名姓的生客。”虬髯客说,“定襄也确有消息,只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药师可虑!”

     “‘药师可虑’……”张出尘惊疑不止,“三哥,你得了什么消息?你在东南海外,怎会知道北方的突厥?难道你早就回来了,去过塞外?”

     对这一连串的疑问,虬髯客没有办法一一作答,只说:“突厥的习性和颉利的狡猾,我是知之有素的。乞降须防其有诈,一朝反噬,药师措手不及,岂不可虑?”

     “是呀!”张出尘又问,“这是三哥的推测?”

     “虽是推测,也有证据。”虬髯客接着又说,“我从颉利的专使执失思力那里探出一些消息,他们确是这么打算。”

     “那怎么办呢?”张出尘失声叫道,“该尽快让药师知道,才好防备。可是,他奉派迎接颉利,怕已离开定襄到保铁山去了,无论如何赶他不及,这可怎么好呢?”

     “一妹!”虬髯客说,“有我!”

     “赶得上吗?三哥,你那头‘小黑’带来了?”

     “小黑老了,不行了。我另有好脚程。一妹,”虬髯客极有信心地说,“你放心!我不但要为药师解除危机,还要帮他立件大功,成就百世功名。”

     “噢!”张出尘闪着明亮的大眼,等他往下解释。

     “这就是‘将计就计’,抢在颉利前面动手,制敌于先,攻其不备,可以大大打个胜仗。”

     “这行吗?”张出尘觉得他说得太简单了,“唐俭和安修仁都在颉利那里,这一来岂不是害了那两个人?”

     “唯一的顾虑在此。”虬髯客很快地又说,“但是,机不可失——如果用兵神速,颉利来不及杀唐、安二人泄愤,便已被擒,那就一切都不要紧了!”

     “还有一层,准突厥乞降,已有煌煌诏令,怎可违命?”

     “有何不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有魄力的话!张出尘再一次感受到了虬髯客的英雄气概,同时对他的信心,也完全恢复了。

     “那么,三哥,”她问,“你什么时候走呢?”

     “说走就走,越快越好。”一面说,一面干了一满杯酒,是准备起身离去的样子。

     张出尘犹豫了,一方面想留他畅谈,一方面又关心李靖的安危,怕耽误了工夫,所以举棋不定地说:“三哥,能再坐一会儿吗?”

     “不必了!咱们回来再长谈。”说着他已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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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出尘跟在他后面相送,觉得趁这片刻,还有几句话好谈,但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想不起该问哪一句话。

     倒是虬髯客提到了她先前问过的话:“世民做了皇帝,我知道的。贞观元年五月,我要来的——可不是来朝贺,我是来看你们……”

     “那怎么又不来呢?”张出尘抢着发问。

     “船已经出发了,半途遇风,刮了三天三夜不息,漂流到了一个炎热不堪的地方,土人要杀我,反教我制服了,于是他们推我做酋长——可笑吧,一个听不懂子民语言的酋长,全靠做手势。过了半年,才能交谈,我教他们耕作、纺织,又挑了个热心能干的人,培植得差不多了,把酋长叫他做,我还回到我原来的那个地方去。”虬髯客停了一下笑道,“说起来像部《山海经》,等我定襄回来再谈吧!”

     “那么,你‘原来的那个地方’,倒是什么地方呢?”

     虬髯客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这态度很奇怪,张出尘困惑得很。

     “三哥,你没有听见我的话?”她催问着。

     “我听见了。你先别问我行不行?”

     这下可是惹她娇嗔了。“三哥!”她略略提高了声音说,“我原以为你一切都没有变,谁知道到底变了!而且变得很厉害,你以前从不是这样子吞吞吐吐的!”

     虬髯客站住了脚,以微笑来接受她的责备,然后,他徐徐答道:“一妹,我不会有半点要瞒你的事。不告诉你,是免得你为难,也免了我为难。地位、身份的不同,有时会把好朋友变得犹如陌路——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委屈自己的话。”

     这话叫人一点头绪都摸不着。“三哥,你这样子说话,也不像从前。”她失望地看着他。

     “这样吧,我送你一样小玩意,你所想知道的事,都在那上面。”

     “好!”她回嗔做喜,像个小女孩似的捉住他的臂说,“快给我!”

     虬髯客探手入怀,从衣带上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交到她手里,又说:“给是给你了,最好你暂时还是别打开来看。可以这样说,如果你希望我从定襄回来,还能相聚几天,那么,你最好不看。”

     听他说得这样诡秘而认真,张出尘不敢轻忽,立即答道:“既然如此,我不看它。三哥,你早早回来,别让我等久了。”

     “我知道。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可以和药师一起回家,好好醉他几场。”

     于是虬髯客走了,在暗影中一闪而没,步伐依然那么矫健。张出尘环顾灯光通明的厅堂,看一看手中的小锦囊,回想着这晚上的一切,神奇美妙,仍有不能信其为真的感觉。

     那锦囊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她捏了又捏,摸索出是一枚玉印。显然的,玉印上的文字,便是虬髯客到底在什么地方的解答。然而,何以又不许在此刻看,看了以后何以便将失却相聚的机会?这谜太玄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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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透这个谜,只好暂且丢开。于是想到李靖——夫妇的情分,又自不同,细想虬髯客所说的有关颉利的话,她不能不替李靖着急,万一虬髯客中途出了意外——就像他贞观元年自海外归来,中途遇风那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原因,阻误了虬髯客的行程,不能及时赶上李靖告警,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因此,从第二天起,她一天早晚两次,派人到兵部去打听消息。但是,每一次都失望了。

     情势看来不妙!张出尘在考虑,是不是要进宫去谒见皇帝,陈述得自虬髯客的消息?转念又想,皇帝会问:既有此消息,何不早说?这一问,是难以回答的。而且,时机已过,就是皇帝,怕也无能为力。

     谁知道,她把谒见皇帝的念头打消了,而皇帝倒又召见了她。

     她怕是有李靖的不幸的消息,李世民要当面相告,加以安慰,因此,一颗心一直七上八下,直等进宫谒见,看到李世民平静的脸色,她才放了一半的心。

     “出尘!”李世民问道,“我问你句话,希望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见过虬髯客没有?”

     张出尘心里一跳,他何以有此一问?既然问到,当然已有所闻,便不敢隐瞒,坦然答道:“见过的。匆匆一面,他就走了。”

     “到哪里去?”

     “定襄。”张出尘毫不迟疑地公开了。

     “果然是定襄。”李世民点点头说,“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药师。出尘,虬髯客这一次从哪里来?”

     “据说是东南海外。”

     “海外何处?”李世民直视着她,话说得很急,是极注意虬髯客踪迹的神气。

     张出尘心里一动,得到虬髯客一再不肯明说他的地方,悟出其中必极有大的关系,于是她这样答道:“我绝不敢欺骗陛下,我三哥,他随便我怎么追问,不肯细说。”

     “噢!”李世民从御座上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慢慢回身说道,“出尘,我无丝毫恶意,我只是要报答虬髯客。可是今日之下,我能怎么报答他呢?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看!”

     他那神态,竟是意想不到的严重,并且有着微微的懊恼和忧惧。这是为了什么?太不可解了!

     但是,再一回想他的话,张出尘灵心飞跃,一下子看到了他的心底深处。当年,他跟虬髯客谈合作,愿以“右领军大都督”的职位相让,作为报答,而今天,他能拿大唐天子让给虬髯客吗?当然不能。既然不能就会生出猜嫌,他心里必有个不可告人的想法……

     这“想法”使张出尘在那春风如剪的二月,头上嗡嗡然,有些晕眩,倒像七月里中了暑一般。“臣妾愚昧,”她谨守着臣礼,下跪答奏,“不敢妄赞一词。”

     “快起来,快起来!”李世民也赶紧亲手相扶。他的神色和缓了,“出尘,我托你件事,等虬髯客回来,务必为我道渴念之意。我跟他还是患难之交,请他来看我,或者——我到你们那里跟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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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领旨。”

     出宫回府的张出尘,检点私室,发现贴身的罗衣,都已湿透。几次在性命呼吸之际,她都未有过这样的惊惧,皇帝——当年的李世民变了!虬髯客的话:“地位、身份的不同,有时会把好朋友变得犹如陌路。”当时茫然不解,此刻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清楚得如同听见雷响一般。

     现在,她也明白了虬髯客不叫她看那玉印的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如果他的身份是不便告诉李世民的,那一刻,岂不是太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