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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消息传到潼关,所有的义军首领——自然包括李靖在内,都震动了。

     在李靖,迷惘多于焦虑,而警惕又多于迷惘。兵机不测,一丝的疏忽,可以造成绝大的失败。河东已经起兵,而且传闻粮秣不继,一心的指望,就在长驱而入潼关,就食于永丰仓。现在,他们全部希望落空了——这不是一人一家的得失,十几万大军,进退维谷,一旦溃败,流落民间,河东一片清净土,立刻就会糜烂。这责任在谁?

     一想到此,李靖万分不安。他自然不是没有替河东的义军想过,原来的打算,是等部署稍定,占领永丰仓以后,先拨一部分粮食接济李世民,然后等见了虬髯客,重新再研究合作的途径。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在没有能细想别人迫不及待的处境!狗急了还要跳墙,十几万军队不得一饱,自然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的。

     但是,刘文静的作风使他愤怒。他不以为别人的劫持张出尘,可以跟他的挟持王长谐能够相提并论,他是出于无奈而采取的一条唯一能够进入潼关的路,但刘文静可以旧事重提,先申述困难,请求合作或援助,于公于私,他是绝不会袖手的。这一点,刘文静应该想得到,而竟出以劫持一个弱女子的手段,是可鄙的、可恨的。

     因此,当孙道士探询他应该如何应付对方时,他断然决然地答道:“不理他!”

     “这不妥!”孙道士大不以为然,“这不是了事的态度。”

     “且等一等再说。”李靖心中焦急,表面却是沉着的,“刘文静不会知道出尘要来,特意在半路上设下埋伏。无非发现出尘的踪迹,临时才打定的主意——这主意,李世民不会同意,他知道了,一定会把出尘送回来。”

     “你有把握吗?”

     “有。”李靖毫不迟疑地答说,“李世民的性格,我很清楚。再说,若非如此,这个人又有何足取?”

     “但是,刘文静的气量,你也是知道的。”孙道士说,“三哥在太原耍了他一下;我在潼关又把丁全耍了;现在,你又把他到嘴的食,硬夺了下来。刘文静可是恨极了咱们,说不定就会迁怒到尊夫人头上。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悔恨莫及!”

     “不要紧。”李靖摇摇头,“刘文静只听一个人的话:李世民——他能控制得住他。”

     “那么,”孙道士只好这样说了,“且等一天再说。”

     这一昼夜的日子特别长,消息沉沉,李靖的判断——李世民会送张出尘回来——无疑是错了!

     “怎么办?”孙道士问道,“还有半天的时间。明天中午,答复的限期到了,该如何应付,得要拿个确定的办法出来。”

     李靖开始感觉征兆不好,心乱如麻,一时竟失去了他平日那种从容不迫而有决断的长处。

     “我看这样,明天先答复他们,说还要考虑,再请他们宽限两天。”

     “这怕不行。”李靖迟疑地答道,“他们快绝粮了,等不及的。”

     “那就答应他们的要求吧?”

     “不!”李靖摇摇头,正要说下去,守卫的义军,匆匆进来报告,虬髯客到了。

     李靖和孙道士一齐迎了出去,彼此相见,忧喜交杂,李靖抢上两步,拱手说道:“三哥,幸不辱命。”

     “你干得好!”虬髯客握住他的手说,“失算的是我。”

     接着,虬髯客又与孙道士寒暄道劳。李靖不知他何以自责,找一个空隙,插口问道:“怎么说失算?难道东面形势不好?”

     “东面——你指洛阳那方面?那里依旧相持不下,我说失算,是不该让一妹冒险。”

     “噢……”李靖心想,张出尘被劫持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对士气多少是个打击;新近归附的官军中,也难免有人会生异心,不管如何,在表面上要冲淡这一意外事件的严重性。所以,他低低说了一句:“三哥,你该先去劳军。”

     虬髯客稍微想一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即作出愉快的神色,忙不迭地答道:“是的,是的。咱们马上就去。”

     于是,从人牵来两匹马,虬髯客仍旧骑着他那匹健硕的黑卫,按辔徐行,到南北两城及各山的驻区,向义军及归顺的官军殷勤慰劳,附带视察防务及重行编组的情形。

     这一个圈子转下来,虬髯客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同时对李靖也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及完全不同的估价。他原以为李靖属于策士之一流,运筹帷幄,独擅胜场,偶尔率少数劲卒,遂行奇袭,亦能凭他的机智,马到成功,至于大部队的指挥,可能非其所长。

     根据实际的观察,虬髯客才知道自己过去的想法错了,李靖是大将之才,他不但能将兵,将将更有一套独到的手法。每至一处,当守将有所请示时,他的答复,往往只有一两句话,便能叫请示的人欣然意会而去。虬髯客平心静气地自我检讨,觉得他亦不能比李靖做得更好。

     但是,他立即又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仿佛欣喜,又仿佛失望——失望是对他自己,平生意气自喜,立志要成为天下第一流人物中的第一位。而过去,曾输李世民一筹;现在,李靖又有凌驾他而上之的模样。他的“第一的第一”的志向,势将成为可笑的虚愿。

     这样想得深了些,他为自己悲哀的感觉,便也更分明了。忽然,灵光一闪,仿佛觉得他可以做一件出人头地、人所难能的大举动。然而那到底是怎么个举动?他无法说得出来。那一念来得太快,等他想要抓住它时,它已逃逸得无影无踪。

     回到都尉署中,进入李靖的私室,他们才谈到张出尘。虬髯客说他是特为赶来的,刚要领兵出发,骤闻生变,一切计划都搁置了,他特别强调,现在是救人第一。

     随后,李靖陈述他的看法,他相信李世民会把张出尘送回来。在虬髯客面前,他仍旧坚持这一看法——事实上,他不能不如此坚持,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救妻子出险,唯有等待着奇迹出现。

     “药师!”虬髯客说,“你一向是很冷静的,事情牵涉到一妹,由于太关心的缘故,便有些乱了。事实很明显地摆在那里,刘文静如非事出无奈,不会出此不光明的手段。李世民自然不会赞成,可是他能说刘文静不对,自动把一妹送回来吗?一个极现实的危机摆在那里,十几万人张着嘴等着,李世民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却又把部下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打消了,请问,他何以服众?”

     李靖不答。他为李世民设身处地想一想,也认为不能不这样做。

     “统兵之难,就在这里,有时不得不替部下负责。这,你当然很明白。”虬髯客又说。

     李靖自然明白,他也明白虬髯客的意思,为了义气,不惜委曲求全。但是用兵的强弱,往往就是意志的考验,谁能坚持到底,谁就占上风,而他,此刻正在痛苦地坚持。

     “药师,一个人必得有承认失败的勇气,才有重振旗鼓的可能。眼前是一大顿挫,该尽快收拾,收拾好了,重新来过。”

     “三哥的意思是接受对方的条件?”

     “舍此别无他途。”虬髯客又说,“你不是本来就赞成跟李家父子合作的吗?”

     “不错,我本来赞成合作。但此刻不行。”李靖愤然作色,“在对等的地位上才可以谈合作。挟持之下,侈言合作,不过自欺而已。这几近投降的事,我李靖不干!”

     “药师别闹意气!大局为重。”

     “这不是闹意气,我正是为了大局。在潼关我是统帅,可是潼关不是我一人拿下来的,我不能为救我的妻子,把弟兄们辛苦得来的战果,平白与人分享。而且这不尽止于拱手让人,而是一种屈辱,我不能叫弟兄们为出尘而蒙羞。”

     这番义正词严的话,在虬髯客听来,多少是起反感的,觉得他是在唱高调,于是,脱口说出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你的处境为难,那好办,我先解除你的兵权!”

     李靖脸色微变,但旋即明白,虬髯客出于善意,因而振衣长揖:“三哥成全我跟出尘,感恩不尽。不过大丈夫行藏出处,贵乎光明磊落,进退之间,不可丝毫苟且。我从现在起,就将兵权奉还三哥,听凭三哥处置。如果出尘能脱险,我夫妇买山偕隐,从此不问世事。为了儿女私情,放弃责任,在我是惭愧痛心的,然而事出无奈,也只好抱惭终身了。”

     局面有些闹僵了!虬髯客看到李靖这样表示,越发敬爱,但苦于无法转圜,烦得不住搓手吸气,好久,叹口气说:“药师,我悔恨莫及!”

     “怎么?”李靖皱着眉间。

     “一妹急着要赶到你这里来,我不该冒冒失失怂恿她快走。她到底不懂用兵之道,而我应该想到河东部队受制于潼关,可能有所动作。这稍微想一想,就可明白,可是我竟未想,一念之差,陷害了……”

     “三哥,”李靖大声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自责如此。死生有命,谁也害不了谁!”

     “不!”虬髯客激动地说,“我心里难受。药师,你一定得听我的话,把一妹快接回来,我才能安心。”停了一下,他又说,“我是个孤儿,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成年以后,走南闯北,倒是结交了不少好朋友,可是朋友到底是朋友,自从认了一妹,我才觉得我不是世间最孤单的一个人,原来我也有至亲骨肉。我自己私下立过心愿,为了一妹,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你,你们是夫妇,难道,你也不肯像我这样牺牲一点点吗?”

     这话说得李靖满心委屈,却又难以分辩,憋了半天,逼出一句话:“如果三哥肯早听我一句话,跟李世民合作,就不会有今天的为难了。”

     “你知道的,我不甘屈居人下。”

     “那么,今天又如何呢?”

     “我说过,为了一妹,我什么都可以牺牲。”他眼睛望着空中闪烁着,渐渐露出一种非常奇异而无法究诘其意义的微笑。

     李靖不能不感动,但要他放弃二十年来自我砥砺而成的军人的气节,以及兵学的修养,可是件极其为难的事。想了半天,总觉得此一刻还不是下最后决心的时候,因即说道:“限期在明天中午。到时候再说吧!”

     到了限期会有什么办法呢?他茫然地一点点头绪都想不出来。

     虬髯客却是个最善于自我排遣的人,眼前既无善策,且先抛开再说。召集义军,斟酒相劳。席间报告了些洛阳前线的情况,他心里对李密非常不满,此时并无一句谴责的话,只以乐观的口吻推论,由于潼关的变化,洛阳胶着的形势,将被打破。同时又断言,三年之内,天下可以大定,要过丰衣足食的太平日子,自然不是一下子可以办到,但是,那必是使人乐于刻苦的有希望的日子。

     酒酣耳热之际,虬髯客拔剑起舞,高吟着汉高祖的“大风歌”。舞讫,在义军将领的欢呼声中,徐徐收剑,取一杯酒,沥在阶前,指胸自誓:“皇天后土,鉴我微衷,如汉高‘分我一杯羹’的用心,虽得天下,我亦不为。”

     满座愕然,唯有李靖觉得刺心。此外,就是孙道士看出一点因由,他怕虬髯客再说出什么叫人惊疑的话来,辗转传猜,足以打击士气,于是赶紧拦在前面说道:“三哥有醉意了,去安息吧。”

     虬髯客闭着眼点一点头,然后张眼拱手:“各位宽饮,我先告退。”

     等他一走,大家也都散了。孙道士陪着李靖来到西院卧室,只听鼾声如雷,虬髯客已睡得很沉了。

     进入东面李靖的卧室,孙道士站住脚,踌躇了一下说:“药师,你总有个主意吧?拖延着总不是回事。”

     李靖怔怔望着他,叹口气:“唉,我好难。公私无法兼顾。三哥说怕我为难,要解除我的兵权;我倒真希望他这么办——那一来,至少还可以全我的私情。无奈……”他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这,”孙道士觉得解除李靖的兵权,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你绝没有引退的道理。要救出尘,只有让步。你尽这一夜的工夫,细细想一想,如果没有好办法,那么你就不用管这件事了!”

     很显然,孙道士跟虬髯客的看法和做法相同,李靖明白他的暗示,觉得自己以统帅的地位不便沉默,于是神色威严地说:“我希望你尊重我,任何行动,一定得经过我的同意。”

     孙道士欲语不语,仿佛要提出争辩似的。然而,他终于接受了他的要求,答道:“当然,我该尊重你。我有什么意见,会先告诉你。”说完,他就走了。

     天太热,李靖在屋子里待不住,取一条凉席,铺在院子里,坐着纳凉。沉沉的夜色中,随风飘来南北两城的更鼓声,这使他想起去年随张出尘星夜自长安出亡的那一夜,万千往事,一齐涌上心来。“快一年了!”他在心里感叹地说,这一年多少波折,多少变化,多少成就,细想起来,真太不平凡——而这一切都是由张出尘而来的,没有她,世上便没有李靖这个人——早为杨素抓去杀掉了!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到她用怨责的眼光凝视着他,指他负义,指他狠心。“无论如何得救她出来!”他轻声自语着,霍然而起,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漫步,很快地,思维都集中了,集中在李世民、刘文静和张出尘身上。

     他忽然想到,李世民即使迫于环境,不能不迁就刘文静,他一定会送个消息来,或者写封信解释他的苦衷,而竟没有。这不像李世民平日的为人,是何缘故?值得深思。

     除非——他恍然大悟,李世民根本不知道张出尘在他军中。是刘文静瞒着他干的好事,“擒虎容易纵虎难”,糟了!

     而且,也绝不可能“纵虎归山”。饥饿的群众是愤怒的、残忍的,胃的空虚使人失去自制,而生路的断绝,可以使人疯狂。即使刘文静无意于杀张出尘,但饥饿而又失去希望的群众,必然以她为泄愤的唯一对象,“十手所指,无疾而死”,何况十几万人,怕不把她撕成碎片?那时,刘文静、李世民——任何人都庇护不了她!

     这算是想透了!而随之而来的是冷汗淋漓、满心的惊恐和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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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深沉窅远的北方天空,李靖胸口像为一样重物所压,气闷得要窒息。他重重地透着气,夜深人静,即使是微微的呻吟声,也清晰可闻。

     一觉睡醒的虬髯客,听得声音有异,悄悄起来,向外张望,正看到李靖在仰天长吁。那迟滞的脚步,恰为心情沉重的写照,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忧心忡忡,一筹莫展。

     刚强的英雄,从不容许人见软弱的一面,何况是一见投契、情如骨肉的知交?虬髯客不知怎么心中忽然发酸,但他自知人事以来,便没有流过眼泪,这时挺一挺腰,还是把泪水忍了回去。

     低着头,默默地细想,入于忘我之境,他乃能充分体会到李靖的心境,那是一重重纠结难分的冲突,李靖挚爱妻子,但也忠于朋友的付托。为了朋友的大事业,为了保持高昂的士气,以及为了他自己立身处世所必须把握的不屈的正气,他不能接受刘文静的要挟。

     然而他又何能置张出尘的生死于度外——这比他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要难得多。不说他们夫妇的情分,只说张出尘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长安,以及在风尘中舒慧眼,识英雄于未达之时的那一份知遇之感,便使得他无论如何不敢担负辜恩忘义的名声。

     于是,那一丝曾在心头闪现的灵光,又浮现了——这一次,他很快地把握住了,乾坤一掷,全人夫妇之义,报答异性骨肉,这可是旷古绝今的大举动,不管李世民是如何的盖世英雄,也决计办不到这一点!

     就这时,云破月来,洒落一庭清辉,风过处,李靖的衣袂飘飘,看去竟似不胜萧瑟。而虬髯客却是满心愉悦,多少天来在李密那里所受的委屈,消失得一干二净,咳嗽一声,随手捡起朱红酒葫芦,推门走了出去。

     “三哥,怎么醒了?”李靖站住脚说。

     “酒醒了。”他一扬酒葫芦,拔开塞子,先喝了一口,然后递了过去。

     李靖把酒葫芦接到手里,看一看,摇摇头,又递回给虬髯客。

     “怎么不喝?”虬髯客笑道,“如此良宵,不可无酒。”

     李靖望望挂在西南天际的下弦月,不知不觉地说了句:“出尘这时候不知道睡了没有?”

     “当然睡了。”

     “三哥,你,你怎么知道?”

     “有你,有我,出尘还担什么心?自然照样睡她的好觉!”

     “唉!”李靖叹了口气,黯然地低下头去。

     “药师。”虬髯客又把酒葫芦递了过去,“你多喝点酒,睡去吧。看天色,四更将到,睡一觉起来,咱们好好商量。”

     李靖接受了他的劝告,直着脖子,灌了不少酒,然后踉踉跄跄,进了自己的卧室,倒头便睡。

     虬髯客提着他的酒葫芦,悄悄出了西院,来到马槽,叫醒管理的义军。大家都知道他的行踪不测,从不说去处,所以那义军也不开口,只以极快的手法,把他的黑卫配好鞍子,牵出槽头,拿缰绳交到他手里,才说了句:“三爷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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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问起来,说我一两天就回来。”虬髯客破例地这样吩咐了一句。他知道李靖一定会追查他的行踪,所以作此交代。

     出了都尉署的侧门,本想取道北城,较为方便,但北城守将是吴坊主,他不愿把行踪泄露给比较生疏的人,因而一直往南城奔了下去。

     南城原由李靖亲自坐镇,等大局一定,移交给了孙道士接管。四更天气,又是高爽的城楼,孙道士正睡得舒服,突然惊醒,侧身静听,一阵清脆、匀称的蹄声,嘚嘚而来。他听惯了那声音,心中讶异:“他,这时候上哪里去?”

     念头还未转完,身子已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趿着鞋,匆匆下了城楼,正遇见虬髯客在叫关。

     “三哥!”他喊了一声。

     “噢,把你吵醒了。”虬髯客歉意地笑笑。

     孙道士与那义军弟兄们所负的责任不同,他必须得问一问虬髯客的行踪:“这么早,上哪儿去?”

     “咱们上去说话。”虬髯客把缰绳交给了在关城门的义军,首先走上城墙。

     两人就在城墙边上坐下。虬髯客举目遥望,黄河自北挟泥沙俱下,一直向东,滚滚而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搅得人气血翻腾,不由得激起无限的雄心。

     “三哥,”孙道士打断他的沉思,问道,“你是上那面去?”他手指着风陵渡。

     “嗯。”虬髯客点点头,又问,“你说我该不该去?”

     孙道士看看他,没有做声。

     “不以为然?”

     “刘文静那小子,诡计多端。一个已陷在里头,我怕再陷上一个,事情更棘手了。”

     “不要紧。”虬髯客说,“你知道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都留不住我。”

     “噢!”孙道士惊喜地问道,“你是想把出尘去救了出来?”

     “这……”虬髯客一愣,“我没有想到这个。”

     孙道士有些失望,但马上又自我鼓舞了:“我以前也没有想到过。我只是此刻触机,凭三哥你百万军中取人首级的身手,何不试一下?我挑几个极能干的人跟你去。”

     “这不行!”虬髯客摇摇头,“明天中午没有确实而可以叫他们满意的答复,立刻便有不测之祸。”

     “那还不好办?”孙道士接口答道,“我们骗一骗对方,说答应他们的条件就是了。”

     “不行!老孙,你的主意虽好,时间晚了。”

     “怎么呢?”

     “人生路不熟,得有充分的时间去摸他们的底细。比如说,出尘到底在什么地方就不知道。瞎摸瞎闯,万一露了踪迹,叫人笑话。”

     “就让他们笑话一次好了。为了救出尘,三哥,你还在乎这个?”

     “我自然不在乎。”虬髯客停了一下,说,“我就是为了救出尘,不敢做没有把握的事。万一不成,后果堪忧。”

     孙道士心想,会有怎样后果呢?一面骗他们,一面黑地里去救人,这会触怒了气量狭隘的刘文静,一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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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然打了个寒噤,直觉地说道:“投鼠忌器,使不得!”

     “我就是这个意思。”虬髯客点点头,忽然又说,“咱们这一年有意思得很!”

     一句话触动了孙道士的记忆,去年邂逅李靖,正是这炎热难耐的七月,一年的工夫,波涛迭起,经历过多少风险,到头来总是化险为夷。然而,龙争虎斗,搅得风云变色,也要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不寂寞。一想到此,对刘文静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同时又动了跃跃欲试的心,于是贸然而起:“三哥,让我过河去,如何?”

     “你的花样真多。”虬髯客笑道,“跟刘文静正好一对儿。”

     “是呀。”孙道士也笑着答道,“我想会一会刘文静,好好斗他一斗。”

     “算了。”虬髯客以结束笑谈的语气说,“你不能拿出尘做赌注,老孙,你怕还不知道我的心情——我有点变了!”

     “噢。”孙道士迟疑着应声,关切地等他说下去。

     “我受了不少刺激,也得了不少安慰,自以为海阔天空,毫无黏滞,其实不然。我也是人,人之为人,就在一个‘情’字看不破也不必看破,这层道理,我这一年当中才懂得。”

     “嗯,嗯!”孙道士深感兴趣地说,“这你倒真是变了。不过——”他偏着头想了一下,又说,“你对朋友向来是很重情义的。”

     “从前我只有朋友,现在我才了解天下兄弟姐妹的骨肉之情。五伦之中,唯有孝悌从天性中来——我很奇怪,出尘不是我的胞妹,而我总觉得是一母所生。我在外面,常常会想,出尘不知在家干些什么。有时郁闷不堪,真想杀人,这时候,只要想想出尘的笑脸,叫我‘三哥,三哥’的声音,心境马上就会平静下来。我也常常在想,可以做些什么让出尘高兴的事。现在,又不光是让她高兴不高兴的事了,关乎她的安危清白。我把她看得极其尊贵,若是让她稍微受一点侮辱,就是我莫大的遗憾,而且这遗憾是无法弥补的。所以,我要尽早赶到河东。老孙,你该谅解我,我张某若不能庇护我这唯一的至亲骨肉,虽得天下,又何足贵?”

     真是变了!孙道士在心里想,他从未听过他如此长篇大论地谈过他的心事,那低沉而缠绵的声音,若非亲自目见耳闻,绝不能相信它出于叱咤风云的他的口中。然而那声音中的力量,却比他的任何暴喝、狂笑、大吼、长啸来得强烈。于是孙道士对他的感觉也变了,从前他只心悦诚服地听命于虬髯客,现在,他一心在想如何才可以帮助他。

     “那么,”孙道士想了一下,觉得眼前唯一可以帮助他的,只是表示充分的支持,“你快去吧!早早把出尘接了回来!”

     “是的。”虬髯客看看将曙的天色,“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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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送你到渡口。”

     孙道士穿好衣服,随着虬髯客下了城,顺手取了枝松脂火把。虬髯客一骑当先,赶往风陵渡,孙道士的脚程慢,过了一会儿才赶上。

     依照约定,夜间举火为号,孙道士点燃火把,不住摇晃。好久,仿佛看见对岸有一点黑影在移动,渐行渐近,终于看清,果真是一条渡船。

     “是河东义军吗?”孙道士高声发问。

     “请问岸上招呼的是谁?”船上有人反诘。

     “潼关来人。没有错儿,快拢岸吧!”

     那条渡船,咿咿呀呀地摇到岸边,船头上的人一跳上岸。孙道士与虬髯客一见之下,相视大笑。

     “丁爷!”孙道士顽皮地笑道,“你的眼可大好了?”

     丁全大窘——所迎接的这两位客,恰好是他的冤家对头:一个伤了他的眼;一个治好了他的眼,却盗取了他的机密。

     “多谢三爷那一剪刀,多谢道爷的好药。”丁全强笑着,说了这两句自嘲之中怏怏不甘的话。

     虬髯客又大笑,拍拍丁全的背说:“不知者不罪。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丁全自然不再提,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说道:“两位请上船吧。”

     “我不去,我是送行的。”孙道士答说。

     “噢,只三爷一个人上我们河东?那等我先把三爷的‘伙计’送上船。”说着,就伸手去拉那匹黑卫。

     “别碰它!”虬髯客赶紧大声警告。

     但已晚了!那匹黑卫不让生人接近,蹶蹄就踢,还亏丁全躲得快,没有挨它一下,但那仓皇闪避的样子,已显得相当狼狈。

     虬髯客倒有些歉然,笑着对脸色青红不定的丁全说:“你先请上去。”

     等丁全上了船,虬髯客在黑卫身上,轻轻一拍,往前一推,那匹**得通了人性的健驴,四蹄交错,通过了狭狭的跳板,在船中间稳稳地站定了。

     这时孙道士把虬髯客的衣袖轻轻一拉,问道:“三哥,要不要派人接应?”

     “不必。”虬髯客摇摇头。

     “不会化玉帛为干戈?”

     “我想不会。”

     “那么,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可到临汾。”虬髯客说,“若是一切顺利,今晚就回潼关,至迟不会超过明天中午。”

     “如果明天中午不见你们回来呢?”

     “那必是搅得一塌糊涂了!”虬髯客想了一会儿说,“不可能有那样的情形。如果真有那样的情形,你告诉药师,千万不可过河,坚守潼关,等我的消息——我人不到,一定会有信到。”

     这样说停当了,虬髯客一跃上船。丁全抽去跳板,一篙撑开,往对岸驶去。虬髯客坐在船头上,想起孙道士所问的一番话,倒觉得有些吉凶莫卜,心神不定起来。

     他不是怕刘文静或李世民会采取什么不利于他的举动,是怕张出尘性情刚强,出了什么不测的乱子。但细想一想也不会,限期既到中午,则在未得确实信息以前,刘文静和李世民,一定会对她加意保护,目前不必过虑,要紧的是,早早赶到临汾,一切纠纷,都可片言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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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河上岸,有人迎接,先把他招待到帐篷里吃了早饭,也喂了驴。然后在朝阳影里,由丁全陪着,飞骑往北而去。

     将到临汾,遥见红白旌旗飘扬,一望无垠,在正午的日光之下,显得十分灿烂。那天没有风,甲帐相接,静悄悄声息无闻,虬髯客暗暗佩服,李世民治军可真严肃。

     进了营门,丁全领先往右面的驰道跑了下去。虬髯客心中生疑,便即大喊:“老丁!”同时勒一勒缰绳,停住不动。

     “三爷,你有话?”丁全回马来问。

     “你带我到哪里去?怎么不往中军大帐?”

     “噢。”丁全先赔个笑,然后略带迟疑地说道,“三爷不想先看看刘司马?”司马是刘文静的新头衔。

     “不!我用不着看他,我看你们李大都督。”

     丁全无奈,只好领着他往中军大帐去见李世民。

     那中军大帐,气象森严,丁全远远就下了马,步行向前。虬髯客却不管这一套,按辔徐行,到了旗杆之下,把缰绳往下一撂,那匹黑卫便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于是有卫士上前问讯,丁全抢着迎了上去,略略数语,那卫士立即显现了肃然起敬的神色,退两步,一转身疾趋进帐。

     不多久,帐前闪出了李世民的影子,一抬眼看见虬髯客,定睛注视着,慢慢浮现了笑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然后,一撩衣襟,急步抢上前来。

     虬髯客这时才一跨腿从驴背上跳了下来,刚要开口,李世民先笑着大叫道:“三哥,我要罚你!”

     “世民,你这不是待客之道。我刚到,犯了你什么军令,你要罚我?”虬髯客也故意这样答说。

     “怎么不要罚你?”李世民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指指他的胸,“你在太原,喝了我好几坛陈年汾酒,临了来个不辞而别。你说,该罚不该罚?”

     虬髯客纵声大笑,笑声一停,半真半假地说了句:“我怕刘肇仁要杀我!”

     于是,李世民也只好报之以大笑,一面移动脚步,挽着虬髯客的手进帐,一面侧身望着他说:“三哥,我真没有想到你来。”他指一指高挂中天的白日,“‘大旱云霓’,只你一来,我就觉得耳目清凉了。”

     “你放心!”虬髯客豪迈地说,“既然我来了,天大的事有我担承。”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倏然收步,身子微往后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中,有九分肯定、一分否定的惊异。“三哥!”他正一正脸色问,“你愿意合作了?”

     “不为合作,我跑你这儿来干什么?”

     这再无可疑了,李世民大喜过望,把虬髯客延入帐中,指着他的位子说:“三哥,你请上坐,我来传令参见。”说着便要嘱咐卫士,召集将官。

     “慢,慢!”虬髯客一挥手问,“你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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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子,”李世民指着他的座位说,“从现在起,三哥,就是你的。我理当让贤……”

     “笑话……”

     “三哥,你先听我说。”李世民抢过话来,以极恳切的神情望着他,“家父开府河东,我不能请他让位给三哥,只有我这‘右领军大都督’的位子,是我做得了主的。三哥,你先委屈一下。”

     一句话没有完,虬髯客仰面狂笑,声浪震得那座牛皮大帐嗡嗡作响。李世民和他的卫士都愕然不知所措。

     “世民,你毕竟输我一筹!”虬髯客笑声停了,笑容还挂在嘴角,“你以为我看中了你这个‘大都督’的位子?令尊自封‘大将军’,李密自封‘魏公’,”他双手拉开他的虬须,“我难道就不能自封个‘虬王’?”他正一正脸色又说,“这自然是笑话,说正经的,谈合作绝不能谈条件,否则,势利相结,利尽则翻脸成仇。世民,多说你雄才大略,盖世无双,看来也不脱世俗之见。”

     一番话,说得李世民既惭愧,又佩服,更敬爱,低眉敛手,恭恭敬敬地说:“三哥,你责备得丝毫无错。谈合作,不谈条件……”

     “不,不!”虬髯客又一挥手,词令如波翻云谲,“话又得回来,条件还是有的,只不过与富贵利禄无关而已。”

     “是,是,三哥你请说,我无不从命。”

     “那么,你先把出尘替我请来。”

     “张出尘?”李世民问。

     “还有哪个出尘?”

     “三哥!”李世民着急地问道,“你这话从何而起?”

     李世民的神情,毫无做作,他确是不知道张出尘在他军中。虬髯客稍微想了一下,便都明白了,心中恼恨刘文静太不讲交情,做事又欠光明磊落,非给他点颜色看不可!

     于是,他问道:“世民,你是不是说,把你的‘右领军大都督’让给我?”

     怎么忽然问这话呢?李世民看他的脸色,是那种暴风雨将来以前的平静,心知事有蹊跷。然而不能不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是的。”

     “如此,我现在就接你的权柄,行不行?”

     “行!”李世民不敢有一点迟疑。

     虬髯客点点头,走到公案旁边,拔一支令箭扔向卫士,随随便便地吩咐:“替我把刘文静抓来!”

     这话一出口,卫士却为了难,只拿眼盯着李世民。而李世民比他更为难,吸了口气,低声下气地喊道:“三哥……”

     “别‘三哥’‘二弟’的。”虬髯客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此处不叙私情。”

     “是,是!”李世民向卫士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刘司马在不在?如果在营,让他立刻就来。”

     卫士大声应话,敬礼欲下。虬髯客叫道:“慢一点。”等卫士重新回身过来,他走过去,指着李世民说道,“你懂得他话的意思不懂?你出去打个转,回来向我复命,就说刘文静不在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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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和那卫士都大窘。在虬髯客嘿嘿冷笑声中,僵立无语。

     就这时,帐门口闪出一条人影,向上长揖,口中说道:“刘文静待罪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