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面都勒住了马,凑在一起,李靖很快地跟张出尘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先招呼了虬髯客,再招呼李世民:“我算定了,咱们会在潼关见面。别来无恙?”
“特来请罪。”
“言重,言重!”李靖答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请!”
说着,把马一带让出路来,一起到了都尉署,在大堂重新见礼。
“药师!”李世民肃然说道,“我驭下无方,冒犯了嫂子,又惊动了三哥,万分不安,必得跟你道歉。”
“不,不。”张出尘抢着对她丈夫说,“二公子不知情,刘文静也是情急无奈。”她略有些窘地笑道,“反倒是我烧了他们一座营房。怪过意不去的。”
<!--PAGE 21-->
“怎么回事?”李靖满浮着笑容。一半是想象到必是件极有趣的事,一半是娇妻历劫归来,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这也要怪刘文静不好。”张出尘答道,“他把我干搁着,什么人都见不着,我急于想见一见二公子,问个明白。没奈何,我告诉看守的卫士,说我吃不惯他的大锅饭,要自己做。那卫士上了我的当,替我搭了个行灶,又替我弄来油盐佐料。油倒在牛皮帐篷上,盐撒在火里,火苗往上一蹿,那么干燥的天,一下子就烧得轰轰烈烈……”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仿佛自悔失言似的,然后转脸向李世民问道:“二公子,你不会处罚那卫士吧?”
“本该严罚。但这情形不同,我不但不罚他,还要重赏。”
“噢?”张出尘眼神闪烁地望着他。
“若非他帮嫂子的忙,放起那把火,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那一来,普天下只说我李世民不情不义,何堪蒙此不白之冤?”
张出尘微露雪白的牙,冁然而笑。李靖却是面有得色,一扬眉问道:“三哥,老孙!如何?”
他们俩都知道他这“如何”两字的意思。李靖早就判定,劫持张出尘之举,李世民决未与谋。若是他知道了,一定会把张出尘送回潼关。现在,完完全全地证实了他的看法不错。
“药师,我很满意。”虬髯客怡然自适地答说,这一句话,大家都了解的,但停了一下,他再说出一句话,却都愕然了,“本该是一局和棋,都只为顾忌着局外人,搞得纠缠不清。太可惜了!”那尾音很长,是虬髯客很少有过的语气。
愕然之中,唯有李靖色变。“三哥,咱们不打哑谜!”他凛然地说。
“好,我说。”虬髯客看一看李靖、张出尘,转脸对孙道士说,“今日之局无私。但世民远来,而且他心情沉重,处境为难,再说又是咱们的好客人,你陪世民去看咱们的部队,请他指点指点,顺便也散散心。”
孙道士是一向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此时却沉默不答,脸上出现了临大事戒备恐惧的神色。
“去吧,老孙!”张出尘笑容尽敛,投以抚慰的眼色。
孙道士还是不响,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到李世民脸上。“请!”他说,“你该去看一看。”
说到最后一个字,孙道士不等李世民有所表示,捉住他的臂,大踏步走了出去。
堂上三个人,目送着他们,等背影刚一消失,张出尘便大声地嚷道:“三哥,你别把好好的一件事搅坏了!”
虬髯客平静地摇一摇手:“一妹,咱们到里面去谈。”
于是,来到那李靖曾彻夜踌躇的院子里,一进门,虬髯客便站住了脚,李靖自然而然地随着止步,张出尘却又忍不住了,想要发问。但看到虬髯客那瞻顾且有所搜索的眼光,不由得保持沉默,免得打断了他的思绪。
<!--PAGE 22-->
“药师!”虬髯客以一种迷惘向往的声音说,“你记得吧,我临走的那一晚,在这院子里。”
“当然记得。”李靖答说,“那晚上三哥睡得好沉。”
“我想通了,心安理得,自然睡得沉。”他停了一下说,“你可没有想开,嘴里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
李靖脸一红。“三哥,你当然知道我放心不下!”他说。
“因为我知道,我才星夜渡河,交朋友相知以心,只要我知道你一心希望出尘安然归来就行了。”
“那么,”张出尘说,“现在我安然归来了,什么事都可以丢开了。”
“怎么丢得开?”虬髯客微笑着说了一句,“一妹,你是违心之论。”
“三哥,我不懂你的话。”
“很明白,我是说你心里丢不开。”
“不见得。”张出尘倔强地回答。
“要不要我指出你心里的不安?”
“好嘛,你说!”
“一妹!”虬髯客忽然又变得异常温柔了,“你何必非要跟我闹脾气?”
“怎么?”张出尘还未开口,李靖关切而又困惑地看看虬髯客,又看看张出尘,问道,“你怎么跟三哥闹脾气了?”
“不是我跟三哥闹脾气,是三哥自己的脾气变了。”
“这话更叫人不解。”
“三哥变得婆婆妈妈了。”
虬髯客失笑了。“药师,”他说,“一妹骂我‘妇人之仁’!”
“这,”李靖也笑了,“这说得匪夷所思。”
他们那逗弄小女孩的神情,使张出尘大起反感,她踏上两步,回过身来,凛然看着她那关系最亲的两个人说:“我看你俩,临大事都不够坚定明快。自古成王成霸,都要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而你们不能。”
“这话从何而来?”李靖愕然。
“错了,一妹!”虬髯客从容接口,“卧薪尝胆,吞炭漆身,为了报仇雪耻,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才是大丈夫。至于为了一己私心,昧天下之大义,这忍人之所不能忍,乃是残忍。我所不取。”
张出尘一听这话,气得眼都红了,她一心要帮他成就帝业,一片不忍之心,深自压抑,苦口婆心,煞费维护,结果反落了个“残忍”两字的批评,这委屈何处可诉?
“好,三哥!”她一跺脚说,“从此不管你的闲事。”话未完,身子已转了过去,扬袂举步,是一怒绝裾的姿态。
“一妹,一妹!”虬髯客的声音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惶急,“我不好,我胡说!”说着,抢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
张出尘使劲一夺袖子,却站住了脚,胸脯不断地起伏着,总觉得那口气难以平复。
“何苦气得这样子?”李靖上来握住她的手,“你有话尽管跟三哥说。三哥哪一次没有依过你的话?”
“他能依的就依。不能依的,你就死在他面前都没有用!”张出尘愤愤地说。
<!--PAGE 23-->
李靖不知她在李世民军中,有拔刀自刺那一幕,虬髯客却一听就知道了她的牢骚。“一妹,”他激动地说,“你这一说,我心里难过极了。你也该想想我的本意,别太抹煞我爱护你的一片心!”
张出尘不响。回想到在李世民大帐之中,他那为她乾坤一掷的惊人之举,自觉说话只逞词锋,未免太不识好歹。
感激、惭愧,再加上那无可剖白的委屈,和自觉虚掷了的苦心,以及痛惜已成的帝业将要失去,于是,唯有付诸放声大哭了。
哭声和眼泪又使她自己觉得羞窘,因而急急回身,踏着细碎的步子,往里奔了进去。
虬髯客和李靖都有意外之感,互相对看了一眼,并不急着要去慰劝张出尘。他们都想象到她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解释的委屈,唯有在眼泪中才能自自然然地流泻干净。
“药师,”虬髯客在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以严肃但从容的神态问道,“你此刻心中有何算计?”
“一切的经过,我还不知道,要算也无从算起!”其实,李靖已能猜出一个大概,只是不便措辞,故意这样闪避着回答。
“我已经决定了。你应该能想象得到,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赞成我的决定。”
李靖细想了一下,答道:“只要不是迫于无奈、被屈受辱,则与河东合作,原是我早就劝过三哥的。”
“李世民这样讲交情,怎会被屈受辱?是我自己愿意的。”
有这一句话,李靖心中的游移疑虑,扫除了大半,他问道:“我不知道是何原因,使得三哥一改素志?”
“原因很多!”虬髯客徐徐答道,“其中之一是我在李密那里饱经的刺激,瞻顾踌躇,为了个人的得失,忘掉共同的敌人,只看小处,不看大处,以至于搞得各人一条心,就像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木僵不灵,那还能抓得住什么东西?”
这是从痛苦中熬炼出来的觉悟,譬喻虽浅,已足够说明他的看法。从他那坚毅沉静的眼中,李靖确信他的话出自肺腑。一年以来,苦心调护,最大的希望,是得到一个有利的时机,容自己进言合作,而此刻事态的演变,过了平日的希望,细想一想,李靖才能体会到那是件多么叫他兴奋鼓舞的大事。
然而,“三哥,你呢?”李靖又迟疑了,“你是不能屈居人下的!”
“对!我不甘屈居人下——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天性。在河东,李世民要把‘右领军大都督’让给我,我不要。我不能做他父亲的部将。”
“那么!”李靖大为困惑,“这,怎么合作呢?”
“你也是个糊涂人!”虬髯客稍显不耐地说,“合作不是分赃,何必非讲名位不可?”
李靖紧皱着眉,集中思虑,细想他话中的涵义,却仍是不解,便又问道:“然则,三哥,你何以自处?”
<!--PAGE 24-->
“我自有善策。”
“说给我听听!”
“我也要听听!”一串清脆的声音,自屋中透了出来。张出尘推开窗户,接口相问,她早已住了哭声,并已拭去泪痕,脸上依旧浮现着极淡但极甜的笑容。
“一妹,”虬髯客笑道,“你哭够了?”
“你们都不理我,我还哭个什么劲?”张出尘也笑了。然后,又娇嗔似的轻跺一跺脚,“三哥,你别啰唆,快说你的‘善策’!”
“这一时也说不尽,咱们晚上再细谈。”虬髯客说,“既然决定合作,该早早告诉李世民,叫他准备。再晚两天,我看他们的战马都要填到肚子里去了!”
李靖不解,张出尘却明白,一想起那色如玫瑰却难以下咽的马肉,心里还觉得难过,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李靖叫人把李世民和孙道士都找了回来,商谈合作。自然,虬髯客是主要的发言者。
“世民,我问你句话。”他说,“你十几万军队,后无粮草,前有阻隔,进退两难,眼看军心涣散,有哗变溃散之虞,这岂不是害苦了河东老百姓?”
此一问太难作答,李靖夫妇和孙道士都急于要想知道下文。而李世民却是久久无语,因为正触着他心头的创痛,以至于蹙首低眉,心事如潮。
“三哥!”他终于只好闪避,“我能不说吗?”
“但说无妨!”
李世民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神情转为严肃悲苦:“各位都知道我军中的窘况,诚如三哥所说,河东义军有哗变溃散之危,万一贻害地方,皆是我一个人的咎戾,因为粮源不继之初,家父曾准备回师太原,由于我的力谏,才继续进军,所以今天的局面,该我一个人负责。”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激昂,“事情已摆在那里,十分明显,河东义军,成了骑虎之势,有进无退。我今天面下战书,五天之后攻潼关。不过,”李世民痛心疾首地说,“同为义军,出此自相残杀的下策,我难过极了!”
李靖夫妇和孙道士都对李世民的答语,有意外之感,而虬髯客却是仰面大笑——笑得李世民愕然不解。
“别难过,别难过!”虬髯客笑停了,拍着他的背说,“潼关不跟你打!”
李世民诧异更甚,视线很快地扫了一遍,看到孙道士诡秘的苦笑,李靖沉着之中略现兴奋的表情,以及张出尘闭得紧紧的两片樱唇,仿佛有些不服气的神色,才恍然大悟:虬髯客仍旧维持着他在河东所许的诺言,因而心头如浪翻潮涌,生出无穷的喜悦,脸上的愁苦,自然也为嘴角的嬉笑所代替了。
“世民!”虬髯客又说,“我佩服你是个硬汉。你说‘面下战书’,可见你此来纯为送我们兄妹回潼关,别无机心。交朋友就得这样才行。”
“多谢三哥!”李世民逐一道谢,“多谢老孙,多谢药师,多谢嫂子。”
<!--PAGE 25-->
“从今一家人了,不必客套。”张出尘一想事已如此,乐得大方些,便又说,“我想总应畅饮一场来庆贺庆贺。你们谈,我去安排一下。”
“对,对!”虬髯客笑着对李世民说道,“你看,我一妹多贤惠!”
一句话,把张出尘说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翩然往后院而去。喜心翻倒的李世民定一定神,才想到该商谈个具体办法出来,但不知该如何措辞,因而讷讷然有些艰于出口。
李靖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然而他也还不知道虬髯客到底要采取怎么样的方式来合作,所以看看他说:“三哥,既然决定合作,事不宜迟,该让世民准备准备。”
“这我就不管了,你们商量着办好了。”
这一说,李靖便当仁不让了。他叫李世民尽快把部队开到潼关,这最快要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以内,他将作成奇袭永丰仓的计划,只等河东义军一到,这个计划便可执行。
“好极了!”李世民说了一句,忽又踌躇,“我该立刻赶回去才不耽误时间。”
“你有人在这里,派人送封信给刘文静,不就行了?”
“是,是!”李世民自责似的说,“我高兴得糊涂了!”
于是,李世民写下一封信,遣他的卫士,立即出关过河送给刘文静,命令河东义军往潼关开拔。
等他办了这件大事,张出尘也安排好了筵席,来请入座。照规矩,应该是李世民的首座,他谦让虬髯客——虬髯客便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来。
“似乎还少一位客。”虬髯客看了看四周说。
“谁?”张出尘赶紧问。
“王长谐。”
一提这个人,李靖和李世民无不欣然同意,并且也都佩服虬髯客待人的道义和设想的周到。二李对王长谐都怀着疚歉之心,正好借此夕的盛会,尽释前嫌,重新结交。
于是,李靖亲自引导李世民去到软禁王长谐的地方——在都尉署的花园中,王长谐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供应无缺,唯一的不便,只是王长谐本人的行动,不能越出花园以外;而此刻,这一层不便也消失了。
惊喜交集的王长谐,被他们请了出来,跟虬髯客和张出尘相见,感觉中恍同隔世。但是,他很快消除了心中的不安、脸上的忸怩。看到虬髯客的豪迈,张出尘的大方,李靖的潇洒,以及孙道士的风趣,还有他们的出自真诚的亲切,立即激发出一片深挚的敬爱仰慕之心。
席间,自然数虬髯客的酒兴最豪,其次是李世民。自出兵以来,他的心情从未有如这一天这么舒畅,因此,他是准备着大醉的。
可是,先醉的却是虬髯客,到二更天,他在席间扶着头闭上眼,脸红如火,鼻息咻咻,一到了这样子,便得把他扶进去归寝了。
李世民原以为必是一场长夜之饮,想不到虬髯客这么快就醉了。心想,李靖夫妇小别胜新婚,如此良宵,应该是专属于他们俩的,因此,他干了面前的酒,照一照杯,站起来说道:“来日相聚之时方长,我先告辞,趁夜凉正好赶路,我这就过河了。”
<!--PAGE 26-->
做主人的李靖并不挽留,只说:“正事要紧,你先过河去安排吧。”
于是,宴会散了。李靖亲送李世民出关。两人都感到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在义军火把照耀之下,他们并马关前,都沉吟着不忍道别。
终于是李世民先开的口。“药师!”李世民说,“三哥这样的大恩,我不知何以为报。在河东,我准备让贤,不想碰了他一个大钉子,你知道不知道,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我跟你一样,也碰了他一个钉子。”
“我在想,”李世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纵然他自己不愿争名位,然而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应该做个最好的安排,一则表示尊敬,二则也要靠他来领导。”
“是的。”李靖点点头,“但也不忙,以后再说好了。”
“你不妨先说说你的意见。”李世民又说,“我这一回到河东,当然要赶紧把这好消息禀告家父。家父也一定会问如何安置三哥,那时我得有个办法提出来。你说是不是?”
“那么照你看呢?”
“我想三哥的地位,应该是一人之下。”
“为令尊之贰?”
“是。”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在我们弟兄之上。”
李靖想要说:“他是不愿屈居人下的,就是令尊,亦无例外。”但是,转念又想,虬髯客既然可以改变独行其是、不求合作的本心,或许也可以改变不愿屈居人下的初衷。因此,他深深点头:“在令尊面前,三哥是晚辈,自然不能越了过去。我想,‘一人之下’的地位,他应该是有接受的可能的。不过,这要慢慢进言,不必操之过急。你我先把这意思摆在心里,一步一步朝这方面去做,总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好,好!就这么办。我走了,两三天以后再见。”李世民回马扬手,但忽又圈转马来,拱拱手说道,“嫂夫人面前,千万为我和肇仁善言解释。拜托,拜托!”
“你放心!内人一定会谅解。”
高声答了这一句,李靖立马关前,目送着李世民在他从人的两支火把映照之下,渐渐远去,直到他们到了河边,他才缓缓地圈回马头,进入关门。
夜很深了,人也很倦了——他的疲惫倦怠是劳心的结果,正如虬髯客所说的,在张出尘被劫持的这场纠纷中,他的处境最难。应该是一个对她的安危最关切的人,为了表示不以私害公,以及维持军心的稳定和士气的昂扬,他必须在表面上做出对她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态。其实,一日思量十二时,内心焦虑震撼,六神无主,那份苦况,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天的日子,在他比三年还长——三年的煎熬,可真是心身交瘁了。
然而,终于她是安然回到潼关来了!她的笑靥、怒容和眼泪,都是这一天真真实实发生过,而不可能疑真疑幻的——于是,他兴奋了,腿上也有了劲,一叩马腹,飞快地赶回都尉署。
<!--PAGE 27-->
一灯荧然,窗纸上照出张出尘的俏影。李靖一眼望去,心头涌生了无限的怜爱,跨进房去,先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从那温馨的感觉中,补偿他这几天的相思之苦。
“别这样!”张出尘轻声警告,“三哥在对面屋。你放开,我有话问你。”
“好,你说。”李靖放开了手。
“没有什么要紧话,只请你去沐浴。这么热的天,一身臭汗,我可不许你上床!”
李靖笑着往浴室走去,温汤中一泡,满身轻快,疲劳尽去。精神奕奕地回到卧室,觉得有许多话必须跟张出尘先谈一谈。
而她,正也是同样的心思。“三哥到河东,你不知道?”她问。
“这话很难说。”李靖答道,“我曾想到三哥会悄悄儿溜了去,我、我没有说破。”
“那么,你是希望他溜了去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实在也弄不清,当时我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在表面上,我是采取静以观变的态度。”
“照你想,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就像你所做的,只要你跟李世民当面谈过,就不要紧了。”
“唉!”张出尘叹口气,“咱们差一点不能见面。”
“可是终于见了面。”李靖激动地说,“从此,咱们不要分离,尤其是你,绝不可以再单独行动,这份提心吊胆,简直能把人急得发疯!”
张出尘满意地笑了。她虽豁达,但从各方面看来,李靖对她的安危,似乎不甚关切,这使她心头隐隐作痛。现在,她才知道,李靖为她所受的苦,过于她自己在河东所感受到的。
“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很出意料的,我没有想到你在河东吃一趟辛苦,竟能促成咱们求之已久的合作。”
“说来还是李世民最厉害,绕了无数弯子,到头来还是达成了他的愿望。”张出尘忽然忧形于色地说,“三哥怎么办呢?他说另有善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他卖的什么药,咱们照咱们的安排去做。”李靖把他跟李世民商定的办法,说了给她听。
心情已恢复平静的张出尘,细想一想,单靠自己的力量,并不能把虬髯客拥登大位。帝业既不可期,那么能有“一人之下”的相位,应该可以满足了。
“咱们一定要劝得他答应,大家在一起,等时世平静了,好好过几年日子。”张出尘一直喜爱江南,“我要到吴楚之间去住几年,然后遍访南朝遗迹。啊!”她眼中闪耀着愉悦而兴奋的光辉,“烟雨楼台,春水绿波,江南的温柔,我在梦里领略过,亲到的日子该不远了吧?”
他知道,南朝在她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公主的尊贵,是她此生中最向往的,这就是她何以热切盼望着虬髯客成就帝业的原因之一。由此看来,虬髯客居李渊之次,在她亦是一种委屈和牺牲。
<!--PAGE 28-->
了解到这一层,他怕她还会变了主意,有所主张,那虽不足以破坏合作的成局,但会影响到团结的程度。因此,他觉得该用句话套住她,让她也分担些敦劝虬髯客的责任,那她自己就也不便再提出任何异议了!
于是他答道:“三哥最听你的话。你好好劝一劝他,他一定听。”
“好的。明天上午,咱们一起跟他说。好歹要说得他点头才罢。”
剔暗了灯,二人携手共入罗帏。第一声鸡叫已听得见了。
梦正酣处,张出尘首先惊醒,推一推李靖说:“你听!”
睡眼迷离的李靖,听得一片擂门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天色未明,叩门如此之急,不问可知,出了重大的事故。是兵变,还是来自长安的官军反扑?或者,河东出了什么花样?
他没有工夫去细想,只极快地从**跳了下来,顺手摘剑在手,问道:“谁?”
“是我。”
“噢,老孙!”李靖问道,“有什么紧急军情?”
“不是什么紧急军情。三哥等你俩去话别!”
这一说,惊得张出尘满身冷汗。等她急急披衣起床,李靖已拔闩开门,把孙道士放了进来。
张出尘剔一剔灯芯,光焰蹿起,照见孙道士满脸惶恐忧郁的神色。那在李靖夫妇,还是初次见到。
“怎么回事?”李靖比较镇静,“老孙,你慢慢说!”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孙道士顿着足说,“我跟他在一起多年,他的脾气我摸得熟透了,但这一次连我都不明白,他忽然说要走了!”
“到哪里去?”张出尘抢着发问。
“就是他不肯说,我才不明白。只叫了南关,让我来请你们夫妇俩去话别!”
“话别?”张出尘大声地说,嗓子都有些嘶哑了,“话什么别?他哪次出门都没有这一套,常时连他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怎么忽然说要话别,难道一去……”她不忍再说下去了。
“这太奇怪了!”面色凝重的李靖,对孙道士说,“你请先去,说我跟出尘马上就来。”
等孙道士一走,李靖夫妇匆匆忙忙更换衣服。李靖先换好,亲自到槽头上去牵出一匹马,正在上鞍子,张出尘也到了。
“别上鞍子了,快走吧!”她说。
“你不能骑无鞍马呀!”李靖转念一想,作了极明快的处置,“来!你先上。”
夫妇俩合骑一匹无鞍的快马。由马道出门,猛挥一鞭,飞驰南城。
马极快,历乱的蹄声在破晓的长街上,敲出一片清脆的繁响。张出尘穿的是光滑的熟罗裙子,那匹喂得极壮的白马,也有着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因此,她在马后虽紧抱着李靖的腰,也仍旧坐不稳,几乎连他一起拖下马来。
幸好,南关不远。快到城边,李靖放慢了马,由马道直上城墙。虬髯客正在等着,他面西而立,看不清脸,只他身后的初日,正自王屋山东面升起,熹微的光影,照出他健硕的身躯,屹立如山。
<!--PAGE 29-->
张出尘一滑滑下马来,只叫得一声:“三哥!”便觉喉间哽塞,热泪扑簌簌流个不住。
“一妹、药师!”虬髯客徐步迎了上来,分携着李靖夫妇的手,细看一眼,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这一趟要走得远些。”
“为什么?为什么?”张出尘大声喊着,“三哥,你是怎么想来的?你不能走!绝不能……”
“出尘!”李靖打断她的话,提醒她道,“你先听三哥说!”
“嗯,好!”她深深吸了口气,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都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自抑制着,好让虬髯客从容陈述。
“三哥!”李靖问道,“此行何往?”
“东南方面。”
“何时归来?”
“十年。”
“十年!”张出尘尖声一叫,但立刻又强忍吞声,“好、好!你说,你说。”
“一妹!”虬髯客拍着她的肩说,“也许不到十年,我一定回来看你。”
“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日子?你去干什么?事先什么迹象都没有,说走就走,连老孙都在奇怪,弄不清你的脾气。现在又说一去十年,可又没有准地方——东南方面,到底是哪里?”张出尘说说似乎气上来了,一句高似一句,说到最后,拉紧了虬髯客的手,也更提高了声音,“三哥,这些你要是说不明白,我不放你走!好端端在一起,忽发奇想,说要走了,去干什么?”
“自然是想去闯一番事业。”
“难道这里不是你的事业?”
“这里,”虬髯客先看李靖,后看孙道士,“这里的事业,我交给你们俩了。好好跟李家父子合作。”
“我知道了。三哥,”李靖答道,“你不甘屈居人下,咱们把跟河东合作之议取消,仍旧自己干自己的!”
“哪能如此?”虬髯客凛然相拒,“说出去的话,一定得算数。答应河东合作,万万不可失信。”
“那么,我和出尘,仍旧跟着三哥一起走,从头干起。”
“对!”张出尘迅即答声,“如果三哥一定要走,就带我们一起走。”她转脸又问,“老孙,你呢?”
“那还用说吗?”
始终平静的虬髯客,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眼前这番深厚的情义所打动,他略略感到眼眶湿润了,很快地眨了两下,赔笑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有你们今天这样待我,我就算不虚此生了。不过,凡事要顾大局、负责任,自下潼关,义军声势大振,再与河东会师以后,西窥长安,东下洛阳,中原一定,杨广如釜底游鱼,不亡何待?当此紧要关头,你们怎可抽身?为全私义,不顾大局,则一切咎戾,都由我起,徒然叫我良心不安,岂非爱之适足以害之?”
“三哥!”张出尘捉住了他话中的漏洞,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说要顾大局、负责任,那么,你这么飘然一走,岂非不顾大局、不负责任?叫我们不可抽身,自己却抽身走了,这话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吧?”
<!--PAGE 30-->
“一妹,你责备得有理。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
“哪有这话?”
“你听我说完。”虬髯客又欢喜、又伤感地握着张出尘的手说,“一妹,你记住我的话,一个人不管多么高傲,自己心里要有分寸,自己骗自己的人,一文不值!未遇药师和世民以前,我虽久已闻名,却以为才具逊我甚多。为友,是我帮手;为敌,不足为惧。其实不然!而况药师跟世民再加在一起,那足可应付一切了。有我不多,无我不少,不是设闲置散,便只可供奔走。一妹,你不愿这样子委屈你三哥吧?”
这话,却只有李靖能够驳他:“不然!运筹帷幄,我自信可与任何人争一日之短长;行军统驭,世民自然是大将之才;但统筹全局,决大疑、定大计,非三哥莫属。”
虬髯客不断摇头,大不以为然。“你错了!”他说,“你仅许世民为将才,太小看了他。世民深沉英武,还有一项最大的长处,为你我所不及,他的肚量如海,善善能用——只看刘文静好了,以你我的性格,不能用刘文静,他能用,就算用了,刘文静对你我不会死心塌地,而对他,真是一片血诚。药师!”虬髯客停了一下,极严肃地提示,“这是人君之度。”
李靖和孙道士都沉默了。都在回想着虬髯客的话,也都有一种迷惘而惊异的感觉。他们到此刻才真正了解虬髯客,以及由虬髯客而真正了解李世民。一腔热血、一颗赤心、一副义胆,粗豪的虬髯客情重如山,此刻才知道他还有海洋深的智慧,如炬的目光,照澈了前因后果,也看清了他自己的路……
也许有一条路,是他所忽略了的,李靖在想。“三哥,”他毫不迟疑地把他的想法...
<!--PAGE 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