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不但大出李世民的意料,连虬髯客也一愣,急切间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
“三哥,一向好!”
“谁是你的三哥?”虬髯客兜头给他一钉子碰。
“是,是。三爷!”刘文静得了丁全的报告,知道大难可解,不惜委曲求全,所以摆出满脸戒慎恐惧,准备以他那一套柔媚的功夫,来软化虬髯客的暴躁性子。
虬髯客是何等角色,既存心要跟刘文静过不去,便不理他那一套,冷冷地问道:“你奉了谁的将令,把张出尘劫持到此,藏匿不报?”
“三爷!我,我是情急无奈。我知道错了。”
“知错就好!拿军律来,看‘掳掠民女’是何罪名?”
刘文静心里一惊,暗想:“这家伙倒真刁恶!给人安上这么个罪名——任何军律,若要认真执行,‘掳掠民女’都是军前立斩的罪。”自然,虬髯客只是借题发挥,但真的要让他大大羞辱一顿,威名扫地,也够难堪的了。
正在惶急无计,忽听帐外人声嘈杂,一片声在喊:“火,火!”
营地失火,是行军第一大忌。李世民匆匆说了句:“三哥,你也来看看!”便即抢步出帐。
失火之处,相去尚远,烈日之下,火光不甚明显,但黑烟滚滚,以及一阵阵传来的哔剥之声,可以想见火势不小。这么热的天,那些营帐栅栏都被晒得干燥极了,这要一蔓延开来,会搞得不堪收拾,所以李世民十分焦急。
回头一看,虬髯客和刘文静都已出帐。“三哥!”李世民拱一拱手说,“请你在此坐镇,我们去看看。”说完,向刘文静招一招手,从卫士手里抢过马来,两人一跃上骑,飞奔而去。
这时各营都已加强戒备,有那专门负责营地勤务的军官,率领着一队带了绳索、铁锹的士兵,没命狂奔,赶去救火。另外有两队士兵,自小河边列队延伸,直到火场,手中极快地传递着盛了水的木桶。刘文静抬头一看,突然勒住了马,叫道:“大都督,火势不碍了,你请回去吧!”
由于相隔已近,腾空的烈焰已看得相当清楚,橘黄色的火舌为黑烟笼罩着,滚滚不绝。幸好那是一座独立的营帐,四周有足够的空地缓冲火势,料无燎原之虞,李世民算是放心了。但既已到此,没有不去看一看的道理,所以摇一摇头,又挥一挥手,随即一叩马腹,依旧往火场中跑了下去。
刘文静紧跟在后,跑不多远,只听稀里哗啦一片乱糟糟的声音,火焰迅即减弱,却蹿起更多的黑烟和灰沙——那座营帐,被拉倒了。压小了火势,一阵阵灼热的风扑过来,迫得人要倒退,两匹马不约而同地唏聿聿一声长嘶,直立了起来。李世民和刘文静都下了马,避到上风的地方,视察救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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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看见“大都督”一到,越发鼓足了劲头,泼水的泼水,扑救的扑救,不一会儿,火场中便只剩下一团团的白汽和遍地的水渍了。
于是,李世民问道:“怎么起的火?”
“回头再调查。”刘文静答道,“没事了,你请回。”
就这时,有女人的嗓子,失声叫道:“是我放的火!李世民你别走!”
“谁?”李世民诧异地问。
刘文静万分尴尬,一时竟答不出话来。李世民突然意会。“是张出尘?”他问。
果然是张出尘。她正在一小群护卫士的监视圈中突围,“不准拦她!”见机的刘文静,大声喝阻卫士。
张出尘出现了,她穿着男装,却披散了一头长发,脸上一块黑一块白,加上淋漓的汗水,显得狼狈极了。
“李世民!”愤怒的张出尘,手举一把柄上满镶珠宝的雪亮小刀,指着刘文静问,“你的部下,到底算是义军,还是土匪?”
一句话,让李世民把整个情况都弄清楚了。他记得刘文静渡河回来以后,是这样报告的:虬髯客已从洛阳赶了回来,将领兵西进,打通函谷道。为了避免冲突,他依照指示,全师撤退,但曾写了一封信,交给半途截获的虬髯客派赴潼关的使者,托他转交李靖,信中说明委曲求全的苦心,希望李靖能在三天以内,提出合作的办法。
当时,李世民还颇称许他持重而识大体。谁知道他暗地里做下这么件不光明的事,坏了河东义军的名声,以至于让张出尘骂得如此不堪,这太不可原谅了。
然而,眼前不是指责刘文静的时候,他只抢步上前,一揖到地。“嫂子!”他说,“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先请到前面休息,容我赔罪。”
“你不知道刘文静干的好事?”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刘文静抢出来答话:“他不知道。出尘夫人,你骂我好了。”
“哼,我还敢骂你?”张出尘冷笑一声,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看,只对李世民说道:“我相信你大概也不知道。你的部下,把我软禁在这里,一个要紧人见不到,一句要紧话不能说。没有法子,我只好放把火,把你引了来。烧掉你的东西,我以后叫药师赔你……”
“笑话,笑话!”李世赶紧赔着笑说。
“那么,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预备拿我怎么办?”
“自然是护送你到潼关。立刻就送。”又是刘文静抢着回答。
张出尘理都不理他,依旧望着李世民等待答复。
“嫂子,”李世民说,“请你吩咐!”
“让我走!现在就走!”
“这不行!”
“怎么?”张出尘勃然变色,刚平息的怒气,一下子又都涌了上来。
“嫂子,你听我说,”李世民的声音,潇洒而温柔,“你怕是误会了。我怎么敢不放你走?只是,嫂子,你这一副狼狈样子,怎么上路?到了潼关,让药师看着,不知你路上吃了多少辛苦,不心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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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一番好意,倒错怪他了。“那么,”她的神色和缓了,“你说怎么办?”
“军中一切不便——我姐姐跟着家父在一起,如果她也在这里就好了。这样,”李世民定神想了一下说,“我们一路来,军民关系搞得很不坏。临汾很有几个熟人,我派人把你送去,要梳妆、要衣服都方便。回头再请到我那里,备一杯水酒,替你赔罪。”
张出尘虽然伉爽,到底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没有不爱美的,所以李世民的话,在她十分中听。而且她天**洁,这么热的天,好几天没有能痛痛快快洗个澡,也真难受,这样一想,自更欣然乐从了。
“不过,赔罪之说,免了吧!话说开了就算了,”她说,“找个地方息一息,我就走。”
“不,不!嫂子,”李世民极恳切地说,“未能替你接风,至少该替你饯个行,聊表微意。吃完了,我马上派人护送你到潼关,这样,将来跟药师见了面,我做朋友的,也还有句话好交代。”
张出尘心想,危难已度过,也不争在半天的工夫,从从容容,风风光光,让李世民礼送到潼关,未始不是件占身份、有面子的事。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肇仁!”李世民转脸以很威严的姿态对刘文静说,“我把这件要紧差使交给你。你可好好伺候着,将功折罪。”
“是。”刘文静答应一声,转过来向张出尘一揖,“文静奉职无状,一切请多包涵。见了药师兄,还求你替我瞒着点儿,给我留个将来见面的余地。”
他们这样一吹一唱,恭维得张出尘满心舒畅,把几天来担惊害怕、郁闷焦忧的委屈,一扫无余。
于是,刘文静亲自送张出尘回城,请一家富户的内眷代为招待,香汤沐浴,洗头栉发,都由那家富户的儿媳亲手照料,最后换上女服,自然也由居停供给。
刘文静一直由那家富户陪着在前厅闲谈。到日落时分,张出尘翩然出现,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骤然一见,刘文静竟有些认不得了。
“咱们走吧!”张出尘向刘文静说了这一句,又回身跟送到中门的内眷,深深致谢,殷殷道别。
门口已准备了一辆双马拉的青幔车,把张出尘送到车上,刘文静亲自跨辕,由四匹引马前导,出了西城,不远就是营地,马车直闯军门,到中军大帐停住。
搴帷下车,李世民已在帐前迎接。“请进去吧!”他说,“有位嘉宾,等你好久了。”
“谁?”
“你一见就知道了。”
张出尘疑云大起,急步进帐,抬头一看,失声叫道:“三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特为来接你的。”
“这……”张出尘突然发现,大事又要弄糟了,着急地大喊,“三哥,你快走!别管我。”
“一妹,”虬髯客却好整以暇地,拿她从头看到脚,满意地点点头,“你好像没有受什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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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出尘气得生嗔。“三哥!”她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虬髯客未及答言,就听见一阵欢畅而戏谑的大笑。她倏然转身,慢慢抬眼,威严地搜索着,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
放肆的是刘文静,笑得简直轻狂。李世民精神肃穆,不住用眼色示意阻止,可是阻止不了他。“说咱们三哥‘婆婆妈妈’,这可真是新闻,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刘文静说完了又笑。
这是极奇怪的态度!气宇并不宽宏的刘文静,在此将有绝粮哗变的紧要关头,何以如此高兴?难道他的危难已经过去?跟虬髯客有关系没有?
如此想着,张出尘急于要弄清楚他的行踪和来意,但又不便当着李世民和刘文静,彰明较著地发问。略一踌躇,她先从无关紧要的问起:“三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从哪里来?”
“潼关。”
“噢!”张出尘惊喜地轻喊一声,“这么快!”
“我一个人自然很快。你知道我那‘小黑’的脚程。”
这话不对吧!张出尘大眼珠骨碌碌地转着,要找出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着的事实。她的疑惑,刘文静最了解,赶紧乱以他语:“后帐已经备了酒,喝着谈吧!”
“不必了。”虬髯客说,“只要一匹马,一袋干粮,我现在就带一妹走。”
“对,对。咱们现在就走!”张出尘一改原来从容回潼关的想法,急于脱出樊笼。
客人去意甚坚,主人却是坚留不放,李世民和刘文静留客的用意可又不同:一个大部分出于款客和致歉的心情;一个则是希望把煮熟的鸭子,送到口中,不仅不容虬髯客变卦,最好能具体谈成合作的条件,大军开拔,跟虬髯客一起进入潼关。
经不住李世民情意恳切,虬髯客便对张出尘说道:“咱们就叨扰了吧。”
张出尘不便坚拒,点点头答应了。
时已入暮,后帐幕布都卷了起来,只留一个穹顶;微微的晚风,摇晃着牛油巨烛的火焰,温馨地、朦胧地,不但衬托得张出尘云鬟雾鬓、绰约如洛水神仙,连伏虎金刚般的虬髯客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慈祥之气。
这确是个宜于杯酒言欢、促膝深谈的环境,李世民非常满意,把虬髯客和张出尘延入上座,亲自把壶斟酒。
“草草不恭,真是只有一杯薄酒。”他站着干了一杯上好汾酒,拿空杯翻过来,向客人照了一下。
豪爽的虬髯客也干了杯。张出尘不能喝烈酒,只沾一沾唇,说声:“多谢!”便即放下,在木盘中拈了一片肉,送往口中,那片肉色如玫瑰,十分鲜艳,但有酸味,相当难吃,不由得微微皱了眉。
“十分抱歉!”李世民说,“实在无可款待,宰了一匹马。怕难下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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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出尘生**马,想到长嘶追风的骏物,竟成了人所憎厌的盘中餐,不免凄然。而李世民军中,竟至于杀马果腹,亦可想见他的窘迫。这样转着念头,越发失去了食欲。
就此时,刘文静也来敬酒。“三哥,”他极郑重地说,“第一杯,是我赔罪。”喝干了,又斟满。“这第二杯,多谢三哥义重如山。”
什么叫义重如山?张出尘无暇细想,直觉地伸手去拉着虬髯客的左臂,大声地说:“三哥,这一杯你别喝!”
“一妹,”虬髯客微笑着提醒她说,“别人在恭维咱们呢!”
“我不懂这恭维。‘义重如山’指的是什么?”她逼视着他问。
“难道你三哥不是个重义气的人?”
张出尘语塞。他的答复不能使她满意,甚至于他还没有了解她的意思,心里着急,却一时说不清楚。
那略有些僵窘的刘文静,倒正好找到句话。“对了。”他向张出尘说,“就凭三哥亲自来接你这一点,就显得你们兄妹俩的义气,叫人又羡慕又钦佩。”
这话也不错,在场面上,张出尘不能不松手,于是虬髯客缓缓抬手,喝尽了杯中酒。
张出尘有着无数的迷惘和焦躁,但是她的视线不由得为帐外一连串的火炬所吸引了,数百士兵如两列火龙,蜿蜒进场,直到帐前停住,一齐躬身施礼。
这是干什么?张出尘又加一层疑惑,侧身一望,虬髯客已从席上站了起来,挥手答礼,这才意会到是向他们致敬,便也跟着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敬了礼的士兵,迅速转身,用火炬围出一片广场,照耀得亮如白昼。然后一阵鼓声如雷,继以金钹、铜角、胡笳之声,众音杂作,气势惊人。
那李世民这时疾趋上前,在虬髯客身后坐下,提高了声音说:“我有些小玩意儿,请三哥指点。”
虬髯客还未答话,就看见帐外广场,又进来一队士兵,一样高矮,个个生得健壮高大,身披银甲,手执长戟。领先的一名,单手捧一面红白两色的大旗,踏着极稳健的步伐,来到帐前,倾旗向前。这自然又是致敬——极隆重的军礼,因为那面旗是山西义军的军旗,所以他等于代表全军致敬。
这层意思,连张出尘都领会到了,赶紧又站了起来,肃然答礼。
虬髯客始终未曾发言,可是极用心地注视着。数一数那一队士兵,共是一百二十八名,鱼贯交错,一化为二,分成左圆右方两队。
鼓声复振,两队各有人持小旗一挥,方圆两队,按着节奏,往中间转去,一面转,一面变换队形,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时而如北斗,时而如九宫,时而如翼舒,时而如箕张。虬髯客心里有数,李世民是按照兵书上的阵法来编的一种“燕舞”。
张出尘自然不懂这些。可是,舞步她却是行家,看那些赳赳武夫居然都懂音律,步法跟随节奏,舒徐转折之间扣得严丝合缝,大为惊异,自然也大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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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以后,舞步渐缓,金鼓声中忽闻丝竹之音。然后响起了雄壮的歌声:
少年胆气凌云,共许矫然出群。
誓欲拯民水火,羞将开口论勋。
接着,有更雄壮的声音相和,重唱那最后两句。这时,张出尘才发现广场四周,黑压压一片人头——那自然也是李世民麾下的义军,来与贵宾同乐。只是,这么多人进场,她竟毫无所知,不免又生新的惊异!
歌声刚终,鼓声又震,银甲武士再度起舞,阵法愈变愈奇,愈变愈快,等舞步缓了下来,张出尘听那乐曲,知道又要唱了。
这次唱的是一首七绝:
震天金鼓起风沙,赴义征人暂别家。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万千义军,依旧应声相和,“时光早晚到天涯”那一句,唱得特别嘹亮悠远,声浪在初秋的夜空中,振**出无穷的希望和欢乐。
献舞的甲士,恢复了初入场时的队形,并再度向贵宾致敬。这一次虬髯客不仅挥手答礼,而且离席来到帐前,亲自斟酒相劳。
于是,那一百二十八名士兵齐声高喊:“谢三爷赏酒。”仿佛早知他有此举,预先被教导好了的。
“三哥!”陪在他身旁的李世民问道,“你看,这阵法的变换如何?”
“很难得的了。”虬髯客一面回身走去,一面答说,“天威莫测,足见高明。只是……”
虬髯客居然变得这样含蓄客气起来,李世民倒有些诧异,便追问一句:“三哥,你有所批评,怎么不肯跟我说?”
“用兵求神速,求灵活,尽人皆知。我却另有看法。”
“请问!”李世民很恭敬地说。
“我以为以静制动,才是难得的境界。”
李世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指他的阵法,只求花巧,不够实在。如以不变驭万变,则变者疲于奔命,而不变者以逸待劳,胜负之势,不待交锋,便已判定。
李世民深深点头,感激地说:“谨受教!”
“一下子也说不尽那许多,以后你跟药师再研究吧。”他站住脚,视线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张出尘身上,点一点头,回身向李世民抱拳说道,“多承款待,我该送出尘回去了。”
“不,不!”刘文静抢出来说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亲送过河。三哥,你是见首不见尾的一条神龙,难得把握,让我们好好向你讨教讨教。”
其实,他是怕虬髯客带着张出尘一走了之,合作之议,就此搁了下来,所以留着他想尽一夜的工夫,谈出个确确实实、详详细细的办法出来。
虬髯客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平静地点头:“不必了。我答应你的话一定算数……”
“三哥!”张出尘大声喊道,“你答应了人家什么?”
“彼此合作。”
张出尘退后一步,凛然问道:“这话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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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彼此合作,比较好些。”
“这与你平日的主张不符啊。”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张出尘睁圆了双眼,脸色发白,胸部微微起伏着,是极生气的样子。
“一妹!”虬髯客给她一个劝阻的眼色。
她却不管,重重疑云,到这时非把它扫除干净不可。“此一时也,是说他们把我劫持在此,你不能不屈服,嗯?”她质问似的说。
“嫂子!”李世民抢着抗议,“你不能这样说。我对三哥,对你,从无一点恶意。”
“是的,你没有。但是你不能保证你的部下也没有。”
“这是误会。我替我的部下道歉。”李世民又恭恭敬敬地一揖。
局面有些僵了,她要跟虬髯客争辩,而李世民出头挡了驾——挡驾的人没有什么错,她不能迁怒于他。这一来,岂非变得有苦说不出?
“一妹,咱们走吧,有话回家再说。”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这一句,正给了她发威的机会:“三哥,你走,我不走!”
“别这样!一妹,你叫我面子下不来。”
“哼,面子早丢完了!”张出尘冷笑着说,“明明是个圈套,你为什么要往里钻?三哥,我问你,你是怎么来的?”
“陪你去的那四个人,回来了两个,我才知道消息。”
“这就不对了。那四位应该都到潼关,怎么回去了两个?”张出尘意会到了,“我知道了,四个人分成两拨,给你,给药师分头去报信,好叫你们来赎我回去是不是?”
三个男人都不响,而表情各异,虬髯客持等待的态度——等她把脾气发完;李世民则以怨责的眼光看着刘文静;而刘文静躬腰低头,十分惶恐,自然,这一半是故意做作。
“三哥,你怎么不说话?”张出尘埋怨地说,“我叫人欺侮了,你反来登门告饶。你,你觉得我是该受欺侮的?”
“嫂子!”李世民接口说道,“你这一说,叫我们置身无地!”
“那我们兄妹呢?你又把我们的脸面摆在什么地方?”
“我当然要把你和三哥的面子找回来。”李世民说,“明天我亲自护送你回潼关,顺便再向药师道歉。”
“这有条件吗?要了面子,丢了里子,吃哑巴亏的还是我们。”
“这……”李世民迟疑了。
虬髯客不能不表示态度,但刚叫了一声“一妹”就让张出尘高声打断。
“三哥,你别说话!”
“不!”虬髯客很快地回答,“我平生从未失信于人,‘合作’的话,不可更改!”
这可把张出尘气坏了!她不明白虬髯客何以如此轻于许诺,要把将成的帝业,与人分享。而且他是一向主张独行其身的,忽然一改素志,更为可怪。或者……
她忽然想到了,或者是李靖放心不下,委曲求全,以合作为条件,交换她的安全和自由,而虬髯客迫于友谊,不得不勉强同意。这样看来,倒也不能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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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的气平了些。“三哥!”她问,“药师怎么说法?”
“你知道的,他一向赞成合作。”
“这一次呢?”
虬髯客自然不便说实话,但就在略一犹豫之际,张出尘便看出真相来了。同时,她也想起,跟虬髯客见面以后,他始终没有提起李靖。这太奇怪了,无论如何,以夫妇休戚相关,李靖该有话托他转告,而竟没有,照此看来,他的河东之行,恐怕李靖根本就不知道。
这时,虬髯客说话了:“一妹,你了解药师的性格,怕不了解他的处境,他的处境很难,我不能不出面来料理这件事。”
这等于告诉她,李靖不便重提合作之议。“那么,你为什么要答应人家合作呢?”她说,“乾坤一掷,为的是什么?”
“你!”虬鬓客斩钉截铁地说,“我把你看得比一片锦绣江山还重。”
就这一句话,让张出尘震动了!自古以来,兄妹友爱之情,从无如此之重,而况是结义手足。此一刻,她的心头有着从未体验过的骄傲,但是,肩头也有着一种从未负担过的压力——这一份情义太重了,承受不起,报答不尽。因而她在无比的骄傲之中,感到了等量的恐惧。
“三哥!”她的泪花在烛光中闪耀着,激动地说,“你绝不该这么做!那违反我的本心。我一心等着看你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称王称帝,富有天下——天下定于一,而且你的性格也是没有办法跟人合作的。你管你走,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随便人家拿我怎么办,我不怕!三哥,有药师和老孙帮着你,干什么都会成功,你犯不着为我牺牲。一时的慷慨,会搞成终身的后悔。三哥,你得好好想一想。”
“我仔细想过了。我不会后悔——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为你,做什么都值得!为你,做什么都值得!”心中不住诵念着这句话的张出尘,入于痴迷,双眼茫然地凝视着远处,两行热泪,如断了线的珠串,滚滚而下。
那是感激涕零的眼泪——人间最美丽的眼泪。旁观最清楚的李世民,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却为张出尘抢了先。
“三哥!”她抹一抹眼泪,喘息着说,“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药师的处境为难,我也知道。天意人事,安排我走一条路,三哥,我把药师交给你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极快地从衣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反手向自己的胸口剁去。但虬髯客比她更快,就在李世民和刘文静惊愕不知所措时,他已如闪电般,跃身一击,击中了她持刀的手腕,那把珍贵而锋利的小刀,飞落到两丈以外的地上。
张出尘握着自己的手腕,疼得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虬髯客又心疼,又着急,还有深深的不满。“一妹,”他呵斥着,“你真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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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出尘的情绪比他还要复杂,莫辨悲喜,仿佛还有无限委屈,这一切都归之于一声长叹:“唉!三哥,何苦?”她摇着头,“你是妇人之仁。”
虬髯客失笑了。然而笑的只是他一个,李世民和刘文静,以及帐下的卫士,无不是面色凝重。他们都看到张出尘的生死一发之间的惊险场面,充分感受到了她的那一股刚烈之气。不论是谁,凡是真正表现了无惧于死的,都是足以使人慑服的。
然而,对于张出尘何以求死,却只有李世民最了解,也最受感动,于是,他大步跨前,看着虬髯客和张出尘,以清清朗朗的声音说道:“你们两位,做哥哥的轻天下、重手足,做妹妹的宁愿捐生要成全兄长的事业,这番义气,自然罕见。不过,懂义气的也还有,三哥,合作之议,咱们取消不提,两位既是河东的贵宾,只请吩咐,无不从命。”
说完,他的视线扫过四周:刘文静嗒然若丧;虬髯客微笑不语;张出尘却忘了手腕的疼痛,喜滋滋地答道:“二公子,你太客气了。趁这深夜,正好赶路,我现在就跟三哥告辞!”
“好,我送到潼关。”
“这万不敢劳驾。”
“不,不!路上不能再有差错,不是我自己送,我不放心。”
张出尘一想不错,万一刘文静再出花样第二次落入罗网,那就非搞得破脸不可,因此,她也不再客套了。
于是,李世民点了两百甲胄鲜明的近卫骑兵,点起火炬,用全副“大都督”的旗仗,护送虬髯客和张出尘南下。
夜深如水,加以全胜而还的心情,张出尘精神抖擞,跨一匹胭脂马,比什么人都跑得快。黎明时分,到了风陵渡口,遥望潼关,雉堞起伏,雄壮的城镇,半隐在晓雾之中,仿佛还看得到她亲手缝制的紫色大旗在微微飘动。
“请下马歇一歇吧。”李世民勒住了马说,“我派人去找渡船。”
丁全虽已回去,他带着的那一小队人还未撤走,很快地,把控制着的两艘渡船,都摇了过来待命。
“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李世民说完这一句,猛然想到绝粮的危机还未解决,一颗心往下一沉,不自觉地喘了一大口气,下面还有几句门面话就说不出来了。
张出尘发现他的神态有异,猜出了心事。但她咬一咬牙,装作未见,只说一声:“多谢二公子!”便回身向渡船走去。
但虬髯客立刻又把她喊住。“一妹,”他用征询的语气说,“咱们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这就多事了,张出尘心中不以为然,可是在场面上,要绷住面子,所以反身歉然地向李世民说道:“真的,我竟疏忽了。请二公子也过河,到潼关盘桓一半天,让药师也有个跟你道谢的机会。”
“哪里的话!该我去向药师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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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世民把两百骑兵留在北岸,只带一名徒手的卫士,伴着虬髯客和张出尘一起渡河。
船到中流,发现潼关有了动作,城上多了许多矗立的人影,迤南迤北,伸展到底,显然,因为李世民的那一队轻骑,引起了潼关的警戒。
李世民极注意地在观察,城上人多而不乱,刁斗森严,无隙可击,看来要进长安,除却以后慢慢再谈合作以外,别无途径。
然而目前呢?慨然一诺,仁至义尽,诚然是人间一大快举。只是十几万军队进退维谷,可又怎么办?一想到此,顿觉心胆俱裂。
转眼间,船快到岸了。关内出来三匹快马,顺坡而下,跑得极快,虬髯客的目力最好,回头向张出尘说道:“老孙来接咱们了!”
果然,等他们一上岸,孙道士也到了面前,滚鞍下马,叫一声:“三哥!”便忙着先把张出尘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啦,老孙?”张出尘笑着嗔道,“有客人在这里,倒是劳驾你招呼招呼嘛!”
“噢,噢!”孙道士转脸向李世民抱拳为礼,“这位想来就是最爱朋友的李二公子了?”
“别这么称呼我!”李世民亲热地握着他的手,“老孙,你我虽是初见,神交可太久了!”
“是呀!”孙道士说,“直到今天才见面,是太晚了点。但是……”他拿眼看着张出尘。
“老孙,不算晚。”她毫无迟疑地回答。
讨得了这个暗示,孙道士才把李世民奉为上宾,从身上掏出一面小旗,挥了几下,城上戒备的义军,立刻后退,很快地消失了。
渡船上只带来虬髯客那匹黑卫,孙道士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骑,从人的两匹,一匹给了张出尘,一匹他跟李世民的卫士合骑,挥上一鞭,当先引路。
关门已经大开,一队义军站在道左,等李世民经过,以军礼致敬。自然,李世民也下了马,缓缓步行,含笑答礼,进了潼关,才重新上马。
就这时,听得泼剌剌一匹马跑得好急——是李靖得到消息赶来了。
“药师!”虬髯客和张出尘不约而同地高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