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里,太后边看边想,杰诺斯·史林特抓着艾德·史塔克的头发,将人头高高提起,鲜红的血顺着台阶流下。
自那之后,再无转圜余地。
回忆恍若隔世。
乔佛里死了,史塔克的儿子们死了,连她父亲也已亡故。
而她又站在大圣堂台阶上,只是这次暴民们的围观对象并非艾德·史塔克,却是她自己。
石阶下宽阔的大理石广场,和史塔克送命那日一样人山人海。
无论瑟曦望向哪里,看到的都是眼睛。
暴民男女参半,有些人肩上还扛着孩子。
乞丐和小偷,旅馆老板与商人,皮匠、马童和戏子,最邋遢的妓女,所有人渣都出来围观太后受辱。
穷人集会的成员站在前面,那些家伙不修边幅、肮脏邋遢,手持长矛、斧子,穿着凹凸不平的板甲、生锈的锁甲和开裂的皮甲,漂白过的粗纺外套上画着教会的七芒星。
大麻雀的破烂军。
她心中的一部分还在期盼詹姆出现,带她脱困,远离耻辱,但孪生弟弟始终不见影踪。
叔叔也没来,这倒不意外。
凯冯爵士上次见面时态度强硬;她所受耻辱不能玷污凯岩城的荣誉,今日将没有狮子与她同行。
这场折磨属于她,她必须独自承受。
乌尼亚修女在右,莫勒修女在左,斯科娅修女在她身后。
若太后逃跑或叫骂,三个老乞婆就会抓她回去,把她永远监禁。
瑟曦抬起头,视线越过广场,越过人海中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一张张饥渴的嘴巴和一个个肮脏的脸孔;视线越过城市,伊耿高丘在远方耸立,初升的朝阳令红堡的高塔城垛闪着粉色光芒。
没多远。
走到红堡大门,就告一段落。
她会和儿子团聚,会有自己的代理骑士,叔叔承诺过。
托曼在等我。
我的小国王。
我能做到。
我必须做到。
乌尼亚修女走上前。
“罪人来到你们面前,”她宣布,“她是兰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孀居的太后,托曼国王陛下的生母,劳勃国王陛下的遗孀,她承认犯下欺骗和****的大罪。”
莫勒修女也上前。
“罪人业已坦承罪行,并祈求赦免和宽恕。
总主教大人指示她抛开所有骄傲和欺瞒以示悔改,在全城的善男信女面前展示诸神创造她的样子。”
斯科娅修女最后发言:“罪人带着谦卑的心,褪去所有秘密和隐私,在诸神与世人面前**身体,踏上赎罪之旅。”
祖父去世时瑟曦才一岁,父亲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祖父那个贪婪低贱的情妇逐出凯岩城,收回泰陀斯公爵给她的丝绸天鹅绒及她自己偷窃的珠宝,并让她赤身**在兰尼斯港的大街小巷游行,好让西境人看清她是哪路货色。
当年她太小,没能亲眼目睹,但她是听着洗衣妇和守卫们的吹嘘长大的。
他们说那女人如何哭泣乞求,被勒令脱光时如何绝望地捂住衣服,赤身**、跌跌撞撞地穿街走巷时,又如何徒劳地用双手遮掩胸脯与私处。
“她曾是那么骄傲虚荣,”一名守卫说,“那么不可一世,那么忘乎所以。
可一旦剥掉衣服,她也不过是个妓女罢了。”
如果凯冯爵士和大麻雀认为同样的一幕会发生在她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身上流着泰温公爵的血。
我是母狮,决不退缩。
太后甩掉长袍。
她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展现胴体,如同回到自己卧室,在侍女们注视下褪去衣衫,准备沐浴一般。
冷风拂过皮肤,她猛地打个冷战。
她以全部的意志,克制住自己不像祖父的妓女那样用双手遮挡身体。
她双手握拳,指甲嵌入手掌。
他们全都热切地盯着她。
那些饥渴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我很美,她提醒自己。
这话詹姆说过多少遍?
甚至劳勃喝高了也会醉醺醺地来到她床边,和他的老二一起表达赞美。
他们曾用同样的眼神围观奈德·史塔克被砍头。
她必须前进,赤身**,剃光毛发,光脚行进。
瑟曦缓缓走下宽阔的大理石阶,手脚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以太后的威仪高扬下巴,护卫队在前方散开。
穷人集会努力推开人群,分出一条路,圣剑骑士左右保护。
乌尼亚修女、斯科娅修女和莫勒修女跟在后面,最后是年轻的白袍见习修女。
“婊子!”
有人喊。
是个女人。
女人总在女人受难时落井下石。
瑟曦不以为意。
还会有更多侮辱,更难以承受的侮辱。
没有比嘲笑上等人更让这帮贱货开心的了。
她没法令他们闭嘴,因此必须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她只需一直盯着城市彼端的伊耿高丘,晨光中闪耀的红堡塔楼。
如果叔叔说话算数,她将在那里得到拯救。
这都是他一手策划。
他和大麻雀,毫无疑问,还包括小玫瑰。
我被他们定了罪,必须赎罪,必须在全城乞丐眼前赤身游行。
他们以为这能击碎我的骄傲,以为能让我不得翻身。
他们错了。
乌尼亚修女和莫勒修女与瑟曦并排而行,斯科娅修女紧跟在后,摇着铃铛。
“耻辱,”老乞婆喊着,“来看耻辱的罪人,耻辱,耻辱。”
右边某处,有一个同样响亮的声音,那是面包师学徒在叫卖,“肉派,三铜分一个,热腾腾的热派哟。”
脚下大理石光滑冰冷,瑟曦不得不非常小心,以防滑倒。
他们经过受神祝福的贝勒的雕像,高大的雕像平静地站在基座上,一脸悲天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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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雕像,你绝对想不到他有多蠢。
坦格利安王朝有明君也有昏君,但没人像贝勒这样“受神爱护”,这位温和虔诚的教士国王同等地关怀诸神和平民,却囚禁了自己的亲生姐妹。
他的雕像竟没因她**的**而崩坏,真是奇迹。
提利昂说贝勒王连自己的老二都怕。
史书上说,他曾赶走全君临的妓女,她们离开时他为她们祈祷,但拒绝看她们一眼。
“**。”
又一声尖叫。
还是女人。
有东西从人群中飞出。
棕黄色、湿漉漉的烂菜从她头顶飞过,溅在一名穷人集会成员脚下。
我无所畏惧。
我是母狮。
她继续前进。
“热派啊热派!”
面包师学徒还在高喊,“热腾腾的热派哟。”
斯科娅修女边摇铃铛,边唱:“耻辱,耻辱,来看耻辱的罪人,耻辱,耻辱。”
穷人集会在前开道,用盾牌推挤人群,强行分出一条窄路。
瑟曦跟着他们,头颅高昂,目视远方。
每一步都离红堡更近。
每一步都离儿子和拯救更近。
似乎花了一百年才穿过广场,脚下的大理石终于被鹅卵石取代,周围满是商铺、马厩和民房。
他们走下维桑尼亚丘陵。
行进速度也放缓了,因为街道陡峭狭窄,人群又过于拥挤。
穷人集会去推那些挡路的人,想把他们推到旁边,但由于无路可退,后面的人又把他们挤回来。
瑟曦努力保持昂头姿势,却踩到湿滑的东西,差点摔倒。
好在乌尼亚修女一把抓住她胳膊,扶稳她。
“陛下,最好看清路。”
瑟曦挣开她的手。
“好的,修女。”
她尽量谦恭地说,心里却恨不得往对方脸上吐痰。
太后裹着残存的骄傲和一身鸡皮疙瘩继续前进。
她望向红堡,却发现红堡被街道两旁高大的木屋遮住了。
“耻辱,耻辱。”
斯科娅修女边摇铃铛边唱。
瑟曦想走快些,但很快撞上了前方的圣剑骑士,只好再放缓脚步。
前头有人推着车卖烤肉串,穷人集会驱赶他时队伍整个停了下来。
瑟曦觉得那肉很可能是老鼠,但香气四溢,等清开道路,周围一半的人都抓着签子大快朵颐。
“来点儿吧,陛下?”
一个男人叫嚷。
这是个高大粗犷的壮汉,生了双猪眼,大腹便便,乱糟糟的黑胡子让她想起劳勃。
她厌恶地移开视线,男人把签子扔向她。
肉串砸到她腿上,滚落在地,半熟的肉在她大腿留下一片油腻血腥。
这里的喊叫似乎比广场更大,或许是因为暴民离得更近。
“婊子”和“罪人”最常听到,“通奸”、“骚**”和“叛徒”也向她飞来,甚至有人喊出史坦尼斯和玛格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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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鹅卵石肮脏不堪,空间又太小,瑟曦根本避不开水坑。
脚沾点水死不了人,她告诉自己。
她试图相信坑里都是雨水,尽管看起来更像马尿。
更多垃圾从窗户和阳台上扔出:烂水果,啤酒桶,还有摔在地上散发出硫黄味的臭鸡蛋。
有人把一只死猫扔过穷人集会和战士之子,由于用力过猛,猫尸摔在鹅卵石上炸开,肠子和蛆溅上瑟曦的小腿。
瑟曦继续前进。
我又瞎又聋,而他们是蛆虫,她不断告诉自己。
“耻辱,耻辱。”
修女还在唱。
“栗子,新鲜的烤栗子。”
一个小贩高喊。
“婊子太后,”一个醉鬼在上方的阳台庄严宣布,还举起杯子,嘲弄地致敬,“为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