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群岛,她看过族人的牧师割开奴工的喉咙,抛尸入海,以荣耀淹神。
那已经很残忍,这个尤甚。
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掩住耳朵,转身离开。
你无须旁观。
后党人士高唱拉赫洛的赞歌,但祭品的悲鸣盖过了歌词。
热浪抽打脸庞,她却浑身颤抖。
空中弥漫起烟雾和尸臭,一具木桩上的身躯在烧红的锁链下不住抽搐。
片刻后,尖叫停止。
史坦尼斯国王一言不发地离开,回到孤独的瞭望塔上。
他要回到烽火旁,阿莎清楚,向圣火寻求答案。
阿尔夫·卡史塔克蹒跚着想跟上,但里查德·霍普爵士挽住他胳膊,带他去长厅。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篝火边,享用能找到的些微食物。
克莱顿·宋格悄悄贴近她。
“铁**喜欢这表演?”
他呼吸中有麦酒和洋葱的味道。
他有双猪眼睛,阿莎心想。
猪眼睛跟他很配,他的盾牌和外套上都画着长翅膀的猪。
宋格的脸贴得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数清他鼻子上的黑头,“等你在火刑架上扭动,会有更多人围观。”
他说得没错。
狼仔不喜欢她。
她是铁民,她必须为族人的罪行负责,为卡林湾、深林堡和托伦方城的陷落负责,为几世纪以来磐石海岸遭受的劫掠负责,为席恩在临冬城的所作所为负责。
“放开我,爵士。”
每次宋格跟她说话,她都恨不得斧子还在手里。
阿莎是优秀的手指舞者,不逊群屿的任何男人,十指完好便是明证。
我能与他共舞就好了。
有些男人脸上缺胡子,克莱顿爵士脸上则缺把斧子。
但她没有武器,只能尽力挣脱。
这却让克莱顿爵士抓得更紧,戴手套的手指如铁爪嵌入她胳膊。
“夫人要你放开她。”
亚莉珊·莫尔蒙开口,“你最好照办,爵士,阿莎夫人不是祭品。”
“她会是的,”宋格坚持,“我们容忍这魔鬼崇拜者太久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放开了阿莎的胳膊。
没人会无谓地激怒母熊。
朱斯丁·马赛适时出现。
“国王对他的战利品另有安排。”
他挂着惯有的笑容,双颊冻得通红。
“国王?
还是你?”
宋格嗤之以鼻,“尽管做美梦,马赛,但她肯定会被烧死。
她有国王之血。
红袍女说,国王之血有力量,能取悦真主。”
“拉赫洛会满足于我们刚刚献上的四名祭品。”
“四个贱民,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那种人渣不能停住雪,但她能。”
母熊叫道:“要是你烧死她,雪仍在下,怎么办?
你还要烧谁?
我吗?”
阿莎再也忍不住了:“何不是克莱顿爵士?
说不定拉赫洛想要个自己人咧。
一位火苗舔过老二时还能高唱赞歌的忠实信徒。”
朱斯丁爵士哈哈大笑。
宋格十分不悦。
“尽管找乐子,马赛,只要雪一直下,你会知道谁笑到最后。”
他瞥了眼挂在木桩上的死尸,对自己笑笑,转身加入高迪爵士和其他后党人士。
“我的斗士。”
阿莎赞美朱斯丁·马赛。
无论动机如何,他都当之无愧,“谢谢你来解围,爵士。”
“你这样在后党中混不下去。”
母熊说,“莫非你对红神拉赫洛失去了信心?”
“我失去信心的何止于此。”
马赛的呼吸在空中凝成白雾,“但我还相信晚餐。
一起去么,女士们?”
亚莉珊·莫尔蒙摇摇头,“没胃口。”
“我也没有,但最好咽些马肉,不然过不多久铁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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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深林堡出发时带有八百匹马,昨晚只剩六十四匹。”
这与阿莎所料相去不远。
几乎所有高大战马都已倒下,包括马赛自己的。
大部分驮马也死了。
即便北方人的矮种马也饿得摇摇晃晃。
说到底,大家要马还有什么用?
史坦尼斯已不能进军了。
日月星辰太久不见,阿莎甚至觉得它们是梦中的东西。
“我去吃。”
亚莉珊摇摇头。
“我不去。”
“那我来看管阿莎夫人。”
朱斯丁爵士对她说,“我向您保证,决不许她逃走。”
母熊勉强答应,没理会他言语间的调侃。
他们就此分别,亚莉珊回帐篷,阿莎和朱斯丁·马赛去长厅。
路没多远,但雪深风也急,而阿莎的脚犹如两个大冰块,每走一步,受伤的脚踝都刺痛不已。
长厅狭小简陋,却是村里最大的建筑。
史坦尼斯住进湖边的石制瞭望塔后,诸侯和军官们便把这据为己有。
两名守卫分立门侧,靠在高高的长矛上。
其中一人为马赛掀开油腻的门帘,朱斯丁爵士护送阿莎走入厅内让人幸福的温暖中。
大厅两边排放着长凳和搁板桌,足以容纳五十人……
但挤下了两倍于此的人数。
泥地中间挖了道火坑,上方天棚开了串烟孔。
狼仔们坐在火坑一侧,骑士和南境诸侯占据另一侧。
南方佬像群窝囊废,阿莎心想——个个形容枯槁,有的呈现病态的苍白,有的被风吹得满脸红肿;与之相对,北方佬还算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的大汉留着灌木丛一样的胡子,穿着毛皮和铁甲。
他们可能也冷也饿,但矮种马和熊掌让他们在行军中省了力。
阿莎摘下连指毛皮手套,活动手指时痛得抽搐。
她半僵的双脚在温暖的厅内逐渐解冻,疼痛也陡然加剧。
佃农们逃离前留下大量泥炭,泥炭烧出滚滚浓烟和浓重的泥土味。
她把斗篷的雪抖干净,挂在门内一颗钉子上。
朱斯丁爵士在长凳上给两人找到位置,又取来晚餐——麦酒和外焦内生的大块马肉。
阿莎喝了口麦酒才吃马肉。
分到的肉块比上次小,但香气仍诱得她肚子咕咕作响。
“谢谢您,爵士。”
鲜血和油脂顺着她下巴流淌。
“叫我朱斯丁。”
马赛用匕首把肉切成小块,叉起一块。
桌子下首,威尔·福克斯伍正朝周围人吹嘘史坦尼斯会在三天后进军临冬城——他是从照料国王马匹的马夫嘴里听说的。
“陛下在圣火里看到了胜利,”福克斯伍说,“一场无论在领主的城堡还是农夫的小屋都会传唱千年的胜利。”
朱斯丁·马赛从马肉上抬起头。
“昨夜冻损达到八十人,”他从齿间拽出一块软骨,弹给最近的狗,“继续行军就等着成百成百地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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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逗留,会成千成千地死人。”
亨佛利·克莱夫顿爵士说,“要我说,不前进就是死路一条。”
“前进才会死。
况且就算到达临冬城,能怎样?
我们怎么夺取它?
半数人虚弱得迈不开步,你指望他们去攀登城墙?
建攻城塔?”
“我们应该留在这儿,直到天气放晴。”
蒙德·威尔德爵士说,他是位干尸般的老骑士,看起来行将就木。
阿莎听到士兵们打赌下一个倒下的著名骑士或诸侯是谁,蒙德爵士是大热门。
不晓得他们在我身上下了多少子儿咧?
阿莎心想,或许还有时间加注。
“这儿至少有安身之所,”威尔德坚持,“而且湖里有鱼。”
“僧多粥少。”
比兹伯利伯爵阴沉地说。
他有理由阴沉,刚才高迪爵士烧死的是他的人,而且这座大厅里就有人说比兹伯利明知手下所为,甚至分了一杯羹。
“没错,”奈德·树木嘟囔。
他是深林堡派来的向导之一,人称没鼻子奈德——上上个冬天,冻疮夺去了他的鼻尖——对狼林的了解世上无人能及,即便国王麾下最傲慢的诸侯,也懂得在他说话时闭嘴倾听。
“我了解那些湖,你们几百号人像蛆虫占领尸体一样在上头打洞,他妈的没沉下去是奇迹。
从岛上看,湖面跟老鼠啃过的奶酪差不多。”
他摇摇头,“湖里没鱼,你们钓光了。”
“这更说明应该进军。”
亨佛利·克莱夫顿坚持,“若命中注定难逃一死,不如持剑而死。”
这话题昨晚争论过,前晚也争论过。
前进会死,留守会死,撤退也会死。
“想死请自便,亨佛利。”
朱斯丁·马赛说,“我咧,我还想看到下一个春天。”
“有人会称之为懦夫思想。”
比兹伯利伯爵斥道。
“懦夫总也好过吃人肉的。”
比兹伯利的脸被愤怒扭曲。
“你——”“打仗就得死人,朱斯丁。”
里查德·霍普爵士站在厅门口,黑发被融雪打湿,“跟我们一同进军的,可以分享从波顿和他野种那里夺取的战利品,以及不朽的荣耀;虚弱得无力前进的只能先自谋生路。
不过我保证,夺回临冬城后,会送食物回来。”
“你们夺不回临冬城!”
“此话怎讲?
我们当然能做到。”
高桌上有人咯咯笑道,那是阿尔夫·卡史塔克、其子阿梭尔及三个孙子坐的地方。
阿尔夫撑着身子站起来,活像一只暂时飞离猎物的秃鹫,他用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扶着儿子的肩膀,“为了奈德和他女儿,我们一定能夺回临冬城,嗯,还为了被残忍谋害的少狼主。
如蒙各位不弃,我和我的人愿自告奋勇当先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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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们的好国王提了许多次,进军吧,我说,只需您一声令下,不出半月,我们都能用佛雷和波顿的鲜血来洗澡!”
许多人跺脚呼应,还用拳头敲桌板。
阿莎发现这么做的几乎都是北方人,而在火坑另一边,南方诸侯安静地坐在长凳上。
朱斯丁·马赛等喧闹慢慢平息,方才开口:“勇气可嘉,卡史塔克大人,但仅凭勇气奈何不了临冬城的深垒高墙。
您打算怎么夺回城堡?
靠祈祷?
扔雪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