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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第332章 琼恩

     巨人克星托蒙德个子不高,但诸神赋予他宽阔的胸膛和硕大的肚皮。

     他肺活量极大,因而曼斯·雷德称他为吹号者托蒙德。

     据说托蒙德的笑声足以震掉山巅的积雪,而他的怒吼可与长毛象的咆哮相提并论。

     那天托蒙德不断大呼小叫。

     他怒吼、呼号,用拳头砸桌子,力道大得把满满一壶水掀翻倾倒。

     他手边一直放着一角杯蜜酒,因而他威胁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带着蜂蜜的甜腻。

     他说琼恩是懦夫、骗子、变色龙,骂他是黑心缺德的下跪之人,是强盗,是食腐乌鸦,指控琼恩想**自由民。

     他甚至两次把角杯朝琼恩的脑袋丢来——当然是喝光酒之后,托蒙德才不会浪费上好的蜜酒咧。

     琼恩全盘忍下侮辱,没提高声调,没以牙还牙,但也没从打算好的底线退让半步。

     最终,随着下午的阴影在帐外越拉越长。

     巨人克星托蒙德——吹牛大王、吹号者,以及破冰人,也是雷拳托蒙德、雪熊之夫、红厅的蜜酒之王、生灵之父和诸神的代言人——伸出手。

     “就这么定了,愿诸神原谅我。

     反正那些母亲绝不会。”

     琼恩握住他伸出的手,脑海中闪过守夜人誓言。

     我是黑暗中的利剑,长城上的守卫。

     我是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唤醒眠者的号角,守护王国的坚盾。

     他想给自己加上一句新的:我是打开城门、迎接敌军的守卫。

     他愿付出一切来证明自己判断正确,但他走得太远,无法回头了。

     “一言为定。”

     他说。

     托蒙德的手劲能捏碎骨头,他这点没变,胡子也是老样子,但厚厚白胡子下的面庞消瘦多了,通红脸颊上皱纹也更深了。

     “曼斯有机会就该宰了你,”他一边尽力**琼恩的手,一边说,“金子换稀粥,男孩们换……

     这是血钱。

     当初我那好小哥是怎么了?”

     他被人推选成总司令。

     “据说公平交易会让双方都不满。

     三天?”

     “如果我活得了那么久的话。

     我的人听到条款肯定会唾弃我。”

     托蒙德终于放开琼恩的手,“不出意外,你那帮乌鸦也会抱怨。

     我就知道,我杀的黑杂碎数不胜数。”

     “过了长城,你最好别大声谈论这些。”

     “哈!”

     托蒙德笑了。

     这点也没变,他还那么爱笑。

     “金玉良言,我可不想被乌鸦啄死。”

     他拍拍琼恩的背。

     “我的人都在长城内安居之后,我们会拿出点肉和蜜酒。

     在此以前……”野人拽下左臂的箍子,扔给琼恩,又把右臂的箍子摘下来。

     “定金。

     这是我爹的爹传给我爹,我爹又传给我的。

     现在是你的了,你个黑衣强盗。”

     箍子由老黄金铸成,坚固沉重,刻有先民的古老符文。

     琼恩认识巨人克星托蒙德以来,他一直戴着它们,看起来跟胡子一样是他的一部分。

     “布拉佛斯人会把它们熔掉,这太可惜了。

     或许你该留着它们。”

     “不,我才不要听人说雷拳托蒙德逼自由民交出财宝,自己却一毛不拔。”

     他龇牙一笑,“我会留着老二上那个环,它可比这些小东西大得多,给你当项圈都够。”

     琼恩忍不住大笑。

     “你真是一点没变。”

     “哦,我变了。”

     微笑像夏雪一样在他脸上迅速消融,“我不是红厅的我了。

     我见证了太多死亡,以及更糟的事。

     我儿子……”悲伤扭曲了托蒙德的脸,“多蒙德死于长城之战,他还没成人呢。

     是你那国王手下某位骑士干的,那杂种全身灰甲,盾牌上画着几只蛾子。

     我眼看着他砍翻我儿子,等我冲过去人都没了。

     而托温德……

     他害了风寒。

     他总是病恹恹,刚好了些,却一夜之间说走就走。

     最糟的是,没等我们察觉,他就变成那种白皮肤蓝眼睛的东西。

     我不得不亲自结果他。

     那太难了,琼恩。”

     他眼里闪着泪光,“说实话,他那时算不上是人。

     但他曾是我的小子,我爱他。”

     琼恩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很遗憾。”

     “你遗憾什么?

     又不是你干的。

     没错,你和我一样双手染满鲜血,但没有他的血。”

     托蒙德摇摇头,“我还有两个强壮的儿子。”

     “你女儿……

     ?”

     “蒙妲。”

     提起这个托蒙德再度笑起来,“她让长矛里克做她丈夫,信不信由你。

     我得说,那小子老二比脑瓜好使,但对我女儿着实不错。

     我告诉他,要敢伤害我女儿,我就扯掉他老二,用来狠抽他一顿。”

     他又使劲拍了琼恩一掌,“你该回去了。

     再待下去,没准他们会以为我把你吃了。”

     “那就黎明,三天后的黎明。

     男孩们先来。”

     “你重复不下十遍了,乌鸦,别人会以为咱俩信不过咧。”

     他啐了一口,“好的,男孩们先来。

     长毛象得绕远路,你确保东海望接收它们,我确保不打仗,没人会冲向你那该死的门。

     他们会像小鸭子一样整齐有序、和蔼可亲地排好队,我就是鸭妈妈。

     哈!”

     托蒙德带琼恩出帐篷。

     外面万里晴空。

     久违半月的太阳重新现身,照在矗立于南的长城上,闪着蓝白光芒。

     黑城堡的老人常说:长城比疯王伊里斯更情绪化,或者比女人还善变。

     多云的日子它看起来像块巨大的白色岩石,无月的夜晚它漆黑如煤块,暴风雪中它像个雪雕,而在这种天气,你不会把它认作冰块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种天气,长城跟修士的水晶一样闪烁,每道裂隙和缺口都被阳光点亮,如同一道冰封的彩虹在透明涟漪后流光溢彩。

     这种天气的长城壮丽辉煌。

     托蒙德的长子站在马旁和皮革交流。

     自由民称他为高个托雷格,他虽只比皮革高一寸,却比他父亲高出一尺。

     身材魁梧、外号马儿的鼹鼠村男孩哈里士在火堆旁蜷成一团,背对那两人。

     琼恩只带他和皮革来谈判,因为人多会被认作胆怯,何况托蒙德真开杀戒的话,带二十人也没用。

     琼恩只需要白灵的保护,冰原狼能嗅出敌人,即便对方用微笑掩盖了恶意。

     此刻白灵不在左近。

     琼恩摘下一只黑手套,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口哨。

     “白灵!

     过来。”

     头顶忽然传来拍翅声。

     莫尔蒙的乌鸦飞下老橡树的枝丫,落在琼恩的马鞍上。

     “玉米。”

     它尖叫,“玉米,玉米,玉米。”

     “你怎么跟来了?”

     琼恩想赶鸟儿,最后却抚了抚它的羽毛。

     乌鸦斜眼看着琼恩。

     “雪诺。”

     它嘀咕道,一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白灵从两棵树间蹿出,瓦迩走在他旁边。

     他们看起来就是一体。

     瓦迩全身白色:白羊毛马裤套漂白高筒皮靴,白熊皮斗篷在肩头用心树脸庞的别针别住,里面是骨针缝的白色上衣。

     她连呼吸都是白色……

     但双眼是蓝色,长辫子是深蜜色,双颊则被冻得通红。

     琼恩很久没见到这么可爱的人儿了。

     “打算偷我的狼么?”

     他问。

     “有何不可?

     若每个女人都有匹冰原狼,男人会温柔得多。

     哪怕他是只乌鸦。”

     “哈!”

     巨人克星托蒙德大笑,“别跟这位斗嘴,雪诺大人,她比你我机灵多了。

     记住,偷她得趁早哟,赶在托雷格醒悟之前。”

     那白痴亚赛尔·佛罗伦怎么评价瓦迩来着?

     正当婚龄,模样也不错,**肥臀,适合生养孩子。

     话是没错,但女野人和普通女人不一样,她能找到经验丰富的游骑兵找不到的托蒙德就是证明。

     她或许不是公主,但绝对配得上任何领主。

     此路早已被琼恩亲手堵死。

     “托雷格大可去试,”他回答,“我发过誓。”

     “她才不在乎咧,是吧,丫头?”

     瓦迩拍拍腰上长长的骨匕首。

     “乌鸦大人敢来,我的床夜夜欢迎。

     等我阉了他,守誓岂不更容易?”

     “哈!”

     托蒙德又笑了,“听见没,托雷格?

     离这位远点儿。

     我有一个女儿就够了,不用再来一个。”

     野人首领摇着头,钻回自己的帐篷。

     琼恩挠着白灵耳根,托雷格帮瓦迩牵来马。

     她还骑着离开长城那日穆利找的灰色矮种马——毛发蓬乱,躯体健壮,瞎了一只眼。

     她打马转向长城,问:“小怪物长得如何?”

     “比你走时长大了一倍,哭声大了两倍。

     每当他想喝奶,打东海望都能听见他的哭号。”

     琼恩也跳上马背。

     瓦迩与他并辔而行。

     “那么……

     我依约带回了托蒙德。

     现在呢?

     要我回牢房了?”

     “你的牢房被征用了,赛丽丝王后把国王塔占为己有。

     你记得哈丁塔吧?”

     “摇摇欲坠那个?”

     “它摇摇欲坠一百年了。

     我已把它的最顶层收拾出来,女士,房间比原来国王塔的还大,不过可能没原来舒适。

     毕竟没人叫它哈丁宫。”

     “对我来说,自由永远优先于舒适。”

     “你可在城堡内自由行动,遗憾的是我得提醒你,你仍是俘虏。

     我会保证你不受不速之客骚扰。

     看守哈丁塔的并非后党,而是我的人。

     旺旺也会睡在门厅。”

     “巨人做守卫?

     妲娜都不敢奢望。”

     托蒙德的野人从搭在枯树下的帐篷和窝棚里注视他们经过。

     琼恩注意到女野人和能打仗的男野人的比例约是三比一,而孩子的数量和女人差不多。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曼斯·雷德率自由民进攻长城时,驱赶着大群绵羊、山羊和猪,现在目光所及只剩长毛象。

     琼恩十分肯定,若非忌惮巨人的凶猛,长毛象也早被吃掉。

     它们的肉可不少啊。

     琼恩还发现了疾病的迹象,这令他感到无法言说的焦虑。

     连托蒙德的人都病饿交加,跟随鼹鼠妈妈去艰难屯的几千人会是什么光景?

     卡特·派克很快会到达那里。

     若顺风顺水,他的舰队甚至已尽可能塞满自由民,向东海望返航了。

     “你跟托蒙德谈得怎样?”

     瓦迩问。

     “他要一年时间。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我得说服我的人咽下我种的果,恐怕他们不会喜欢。”

     “我来帮你。”

     “你已经帮了。

     你给我带来了托蒙德。”

     “我能做更多。”

     何乐不为呢?

     琼恩心想,他们认定她是公主。

     瓦迩很有派头,骑起马来好像是在马背上出生。

     她是一位战士公主,他评判,而非那种坐在高塔里、只会梳梳头发、等待骑士拯救的孱弱生物。

     “我必须向王后报告这份协议。”

     他道,“若你肯屈膝,便可跟我同去。”

     他不能在开口之前就冒犯王后陛下。

     “下跪时能哈哈大笑么?”

     “最好不要,这绝非儿戏。

     你我人民之间仇恨已深,血流成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少数愿意承认野人属于王国的人,我需要他的王后支持我的作为。”

     瓦迩脸上戏谑的笑容消失了。

     “我保证,雪诺大人,在你的王后面前,我会表现得体、有个公主的样子。”

     她不是我的王后,他本想回答。

     说实话,我真希望她早点离开——若诸神慈悲,她最好把梅丽珊卓一并带走。

     剩下的路程他们一言未发,白灵小跑着跟在后面。

     莫尔蒙的乌鸦一直随他们飞到城门,在他们下马时飞上去了。

     马儿举火把走在前,照亮冰窟隧道里的路。

     琼恩一行出现在长城之南时,一小群黑衣兄弟已等在大门旁,其中包括御林的乌尔马。

     这位老箭手代表其他人上前发言:“无意冒犯,大人,但孩子们都很好奇。

     结果是和平,大人?

     还是铁和血?”

     “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