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是你?
我会西征而非东行。
我会在多恩领登陆,就地树起王旗。
想征服七大王国,没有比现在更成熟的时机。
铁王座上坐着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北境陷入了混战,河间地被**得大伤元气,风息堡和龙石岛则仍由叛军盘踞。
冬天一到,全国都会挨饿,而谁在打理这一切棘手问题、谁控制着君临七大王国的小国王呢?
很不幸,是我亲爱的老姐,而且她身边没有合适的助手。
我哥哥詹姆堪称宇内名将,但他对权力没兴趣,别人把权柄交给他,他会躲得远远的。
我叔叔凯冯倒可以干摄政王——如果别人要他承担这份责任的话,他本人是决不会主动夺权的。
诸神把他塑造成追随者,并非领袖人物。”
诸神和我父亲大人。
“梅斯·提利尔很想借机更上一层楼,但我的亲戚们会联合抵制他。
除此以外,没有人喜欢史坦尼斯。
这样一来剩下谁呢?
只有瑟曦。
“分裂的维斯特洛正在流血,而我亲爱的老姐在为她疗伤止痛……
但她用的是盐,对此我毫不怀疑。
瑟曦跟残酷的梅葛一样温柔,跟庸王伊耿一般无私,她还有疯王伊里斯的睿智。
她睚眦必报,无论是别人真犯了错,还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分不清谨慎和懦弱的区别,听不进逆耳忠言,最最可怕的是,她还贪婪得要命。
她贪求着权力、荣耀和爱戴。
托曼的王位有我父亲大人苦心经营的诸多盟友支持,本来很稳固,但你瞧着吧,她很快会把这些全部摧毁,一个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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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登高一呼,遭到冷遇的人们自会群起响应,你不仅能赢得大小诸侯,也能赢得老百姓的拥戴。
但你万不可犹豫太久,王子殿下,因为时不我待。
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你一定要赶在我姐姐垮台之前登陆维斯特洛,以防强者乘虚而入。”
“可是,”伊耿王子提出,“没有丹妮莉丝和她的龙,怎么打胜仗呢?”
“你无须打胜仗,”提利昂告诉他,“你只需做足了样子,大肆收揽各界支持,然后坐等丹妮莉丝大军跟来就好了。”
“你先前说她不会要我。”
“这话话糙理不糙。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求告着要牵她的手,她便很可能瞧不起你。”
侏儒又耸耸肩,“你莫非想把重夺铁王座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反复无常的小女人身上?
如果抢先登陆维斯特洛……
到时候,你拥兵自重,谁也不会把你当乞丐。
你勇猛无畏地从天而降,充分展示了坦格利安族人的风采,有先祖征服者伊耿之风。
你将证明自己是真龙后裔。
“我不是说了吗,我很了解这位小女王的底细。
就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说大哥雷加被谋杀的儿子还活着的事实,听说这个勇敢的孩子在维斯特洛树起了她列祖列宗的真龙王旗,听说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重夺坦格利安家族的王位这个孩子面临了天大的压力,正寡不敌众地奋战……
到那时她会以风和海所能容许的最快速度赶到你身边。
你是她最后的血亲,而这位龙之母、解放者一直以救世济人自诩。
这个女孩宁可让奴隶城邦陷入血海,也不愿把城邦里的陌生人留给锁链奴役,她怎可听任自己的侄子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管呢?
当她率军驰援时,你们初见面已是平起平坐的领袖,男女搭配,并非女王和女王的仆从。
到时候,她又如何会看不上你呢?
仔细想一想罢。”
侏儒微笑着拿起自己的龙,让它飞过棋盘,“陛下请原谅,您的国王已无处可逃。
这盘棋您只走了四步。”
王子吃惊地看着棋盘。
“我的龙——”“——远水解不了近渴。
您早该把它放进战场中央。”
“可你说——”“我骗了您。
谁也不能信任,记得将龙带在身旁。”
小格里芬跳将起来,一脚踢飞了棋盘。
席瓦斯棋子朝四面八方飞去,在“含羞少女号”的甲板上旋转蹦跳。
“给我捡。”
男孩下令。
说不定他真是坦格利安家的人。
“是,陛下。”
提利昂趴在甲板上,爬来爬去地捡棋子。
接近黄昏时,耶达里和耶利亚才回船。
一个搬运工推着独轮车跟他们一起回来,车上高高地堆满了各种补给:盐和面粉,新搅拌的黄油,亚麻布包裹的培根条,一袋袋橙子、苹果与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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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达里的一边肩膀上扛了桶葡萄酒,而耶利亚背了条梭子鱼,那鱼几乎有提利昂那么大。
耶利亚看见侏儒站在跳板末端,猛然止步,把耶达里撞了个趔趄,那条梭子鱼差点掉进河里——幸亏达克手快。
耶利亚瞪着提利昂,伸出三根指头做了个奇特的戳刺姿势。
避邪姿势。
“我来帮你拿鱼吧。”
侏儒对达克说。
“不行,”耶利亚厉声叫道,“滚远点。
除了给你吃的东西,你不准碰任何食物。”
提利昂举手投降。
“悉听尊便喽。”
耶达里把葡萄酒桶沉沉地放到甲板上。
“格里芬呢?”
他问哈尔顿。
“还在睡。”
“赶紧叫起来。
我们打听到了重要消息。
女王的事在赛荷鲁镇已是路人皆知,他们说她还留在弥林城,正面临重重危机,难以脱身。
按照市场里买卖人的说法,古瓦兰提斯很快也会向她宣战。”
哈尔顿噘起嘴,“鱼贩子们的闲话不足取信。
不过无论如何,格里芬会想听听这些消息,你也知道他的个性。”
赛学士赶紧下甲板去找他。
原来那女孩根本没有出发西进。
她肯定有她的考虑。
从弥林到瓦兰提斯,横亘着五百里格的沙漠、山脉、沼泽和废墟,中途还有名声不佳的玛塔里斯。
都说那是一座怪物之城,但若绕行内陆,又到哪里去找食物和饮水呢?
海路虽快,可惜没船的话照样一筹莫展……
格里芬从甲板下现身时,梭子鱼已被叉了起来,放在火盆上嗞嗞地烤,耶利亚边转烤鱼、边挤手里的柠檬。
佣兵穿上了锁甲、狼皮斗篷、软皮手套和深色羊毛马裤。
即便他惊讶于提利昂的康复,除了通常的严肃目光外也没有旁的表示。
他把耶达里招到船尾,在那里低声交流,侏儒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最后格里芬下定决心。
“我们必须先弄清谣言的虚实。
哈尔顿,你上岸尽量打听,最好能找到魁沃。
先去‘河上民’和‘彩乌龟’这两家馆子碰碰运气,反正他爱去的地方你最清楚。”
“是。
我把侏儒也带去罢。
四只耳朵总比两只管用,而且魁沃是个棋迷。”
“很好。
务必赶在明天日出前回来。
如果临时情况有变,你直接去找黄金团。”
他天生有股发号施令的官老爷气派,提利昂暗想。
哈尔顿披上兜帽斗篷,提利昂脱下自制的杂色衣,换上一身浅褐和灰色相间的服装。
格里芬从伊利里欧的箱子里为他们一人取了一小袋银币,“给你们买通消息用。”
等他们来到河滨,暮色已逝,黑夜笼罩。
他们经过的许多船似已被遗弃,连跳板都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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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船上则站满了穿盔甲的人,那些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镇墙下的商贩摊位个个挂着羊皮纸灯笼,诸多彩色光圈照亮了鹅卵石路。
提利昂看着哈尔顿的脸变成绿色,接着是红色,然后又成了紫色。
在周围嘈杂的外乡话音里,他听见高处传来奇特的乐声:那是尖细的长笛,伴随着鼓点。
在他们身后,有只狗吠个不停。
妓女们都出来接客了。
无论河上还是海边,港口都是一样性质:有水手的地方就有妓女。
父亲是这个意思吗?
妓女还能上哪儿去,当然是漂洋过海去。
然而兰尼斯港和君临的妓女好歹是自由人,她们在赛荷鲁镇的同行却都是奴隶,这些人的右眼下方都有泪珠刺青,刺青将她们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如果说衰老是罪过,丑陋就是双重罪过,而这帮人又老又丑,正常男人看到她们都应该打消掉发泄的欲望。
提利昂蹒跚着向前走,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听到她们彼此窃窃私语、掩嘴嬉笑。
你会以为她们从没见过侏儒呢!
临河门由一队瓦兰提斯长矛兵守卫,火把的光映照在他们钢甲手套前伸出的铁爪上。
他们的头盔也被做成虎头模样,绿色条纹刺青横贯头盔下的两边脸颊。
提利昂知道,瓦兰提斯的奴兵对自己的虎纹刺青非常自豪。
他们向往自由吗?
他思考着,如果那小女娃儿女王宣布给他们自由,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真的是老虎吗?
我又真的是狮子么?
一个虎兵发现侏儒后,说了个笑话,逗得同伴们哈哈大笑。
等提利昂走近大门口,此人摘下铁爪拳套和拳套下汗津津的皮手套,用一只手钳住侏儒的脖子,另一只手粗鲁地抚摩他的头。
提利昂吓得不敢动弹,好在对方很快松手。
“这是什么缘故?”
他询问赛学士。
“他说摸侏儒的脑袋可以带来好运气。”
哈尔顿用本地语言跟守卫交流了几句后,回答提利昂。
提利昂强迫自己朝那守卫微笑。
“告诉他,含侏儒的老二意味着洪福齐天。”
“算了吧,老虎牙齿可是很利的。”
另一名守卫举着火把朝他们不耐烦地晃了晃,催促他们赶紧进门。
于是哈尔顿规规矩矩地领着他踏进赛荷鲁镇,提利昂拖着腿谨慎地跟在后头。
门内是一个开阔的方形广场,即便现在这个时辰,广场内也很拥挤,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旅馆和妓院门口都用铁链悬着灯笼,镇里的灯笼都是彩色玻璃做的,不是羊皮纸。
在他们右手边有一座红石建筑的神庙,神庙外点着夜火,一位红袍僧站在神庙阳台上,朝夜火前聚集的一小群人大声宣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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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旅客在一家旅馆门口玩席瓦斯棋,醉酒的士兵们从妓院里进进出出。
有个女人在马厩外抽打一只骡子。
一辆双轮车由一只白色矮象牵引,从他们面前隆隆驶过。
这是另一个世界,提利昂心想,但本质上跟我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广场中央有座巨大的无头白色大理石雕像,雕像身披异常华丽的铠甲,**战马也是同样打扮。
“这又是何方神圣呢?”
提利昂问。
“这是荷罗诺执政官,身为流血世纪里的瓦兰提斯英雄,他连续四十年当选。
最后他厌倦了选举,自封终身执政。
但瓦兰提斯人不买账,很快处死了他。
他被绑在两只大象上,活活扯成两半。”
“他的雕像缺了个头。”
“因为他是虎党的人。
象党夺权后,该党信徒大肆打击报复,所有被他们认为该为战乱和死亡负责的虎党人士,其雕像的头都被敲了下来,”赛学士耸耸肩,“不过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们最好去听听那和尚怎么说。
我敢打赌我刚才听见了丹妮莉丝的名字。”
他们穿过广场,加入红神庙前不断膨胀的人群。
由于四周围满了本地人,侏儒除了别人的屁股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倒是能听见红袍僧的宣讲,可惜半句也不懂。
“你能听明白他说什么吗?”
他用通用语询问哈尔顿。
“能——如果没有矮冬瓜在我身边聒噪的话。”
“我没聒噪。”
提利昂不高兴地抱起胳膊,朝后面看去,研究起那些倾听宣讲的男男女女来。
无论他转向哪里,都能看见脸庞上的刺青。
他们是奴隶。
在这些听讲的人里面,自由民和奴隶的比例约是一比四。
“和尚在号召瓦兰提斯参战,”赛学士为他翻译,“但是要参加正义的一方,为光之王而战。
他说是拉赫洛塑造了太阳和群星,并与黑暗进行永恒的搏斗。
他说奈西索和马拉乔背弃了光明,被东方的黄色鹰身女妖腐蚀了心智。
他还提到……”“龙。
他说的是龙。
我听懂了这个词。”
“没错。
他说魔龙将载她踏上光荣之路。”
“她?
丹妮莉丝?”
哈尔顿点头。
“瓦兰提斯的本内罗宣布,她的崛起实现了上古预言。
她自烟与盐之地降生,未来将重塑这个世界。
她是亚梭尔·亚亥转世……
她将战胜黑暗、带来永不终结的长夏……
连死神也将向她屈服,为她的事业流血牺牲的人必将获得重生……”“我会在同一个躯壳里重生吗?”
提利昂问。
听讲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挤过来,“本内罗又是谁?”
哈尔顿抬起一边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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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瓦兰提斯红神庙的至高牧师,号称真相之火、睿智之光、光之王的首仆、拉赫洛之奴。”
提利昂唯一认识的红袍僧就是密尔的索罗斯,那个态度和蔼的好酒胖子,穿一件满身酒渍的红袍,混迹于劳勃的宫廷,似乎生平只做过两件事:一是尝尽国王的美酒,二是点燃长剑去参加团体比武。
“我宁可面对那些肥胖堕落、信仰缺缺的酒肉和尚。”
他告诉哈尔顿,“那种和尚满心只想坐坐绸缎软垫,吃点糖果,诱骗小男生。
这号狂信徒却是麻烦制造者。”
“他们制造的麻烦或许对我们有利。
我知道上哪儿去寻找答案。”
哈尔顿带他越过无头英雄,来到广场对面一座石头大旅馆前。
旅馆门口挂着一只巨龟的锯齿状甲壳,甲壳被涂上了鲜艳的色彩。
旅馆里头则点了百来支阴郁的红烛,犹如许多缥缈的星星。
空气中满是烤肉和香料的气息,有个一边脸颊带有乌龟刺青的女孩在为客人们倒淡绿色葡萄酒。
哈尔顿在门廊处停步。
“那儿,就那两人。”
他指的那两个男人坐在小隔间里就着精雕的石棋盘对弈席瓦斯,棋盘边放了一支红烛,两人下得聚精会神。
其中一人面黄肌瘦,长着稀疏的黑发和突出的剑鼻;另一位则是肩宽体胖,肚子浑圆,一头杂乱的卷发覆盖了颈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