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后甲板分餐,先把蜂蜜饼干分给小格里芬吃,而达克每次来拿培根,手上都会挨一勺子。
提利昂领了两块饼干,中间夹了些培根,他又给掌舵的耶达里拿了一块。
吃完后,他帮着达克升起“含羞少女号”巨大的斜挂三角帆,耶达里将船开到河中央,这里的水流最为湍急。
“含羞少女号”确是条好船,她吃水之浅,令她可以通过洛恩河中细小的支流,穿越大船必定会搁浅的沙洲;而升起风帆之后,加上水流的帮助,她又蛮可以轻捷疾行。
耶达里声称,在洛恩河上游,船行速度往往能决定生死。
“一千年来,伤心领以上的河道都是无法无天的。”
“也没有人烟嘛,至少我一个人也没见着。”
他只见到沿河的废墟,那是些被藤蔓、苔藓跟野花覆盖的满目疮痍的石造建筑,除此之外,半点人类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你不了解这条河,耶罗。
这里任何一条小溪都可能有河盗船窥伺,废墟则往往是逃亡奴隶的聚居地,因为捕奴人很少跑到这么北边的地方来。”
“来几个抓奴隶的也好,乌龟我都看腻了。”
提利昂不是逃亡奴隶,不用担心被抓;而河盗是不会关注一只顺流而下的小船的,因为贵重货物都是从瓦兰提斯往上游运。
培根吃完后,达克捶了小格里芬肩膀一下。
“留伤疤的时候到了。
今天练剑。”
“剑?”
小格里芬咧嘴而笑,“好哇。”
提利昂帮男孩换装,先穿厚实的马裤和加垫外套,再罩上一套凹痕累累的老旧铁板甲。
罗利爵士则穿上熟皮甲,外罩锁甲。
两人都戴上了铁盔,并从武器箱里取出两把钝剑。
他们在后甲板比试,虎虎生风地互相攻打,其他人在旁围观。
当用狼牙棒或钝长斧比试时,罗利爵士伟岸的体格和惊人的力量会让他的冲锋占据压倒性优势,长剑比试则更公平。
今早上两个人都没拿盾牌,纯凭格挡技巧,躲闪腾挪,河面上回**着金铁交击声。
小格里芬命中的次数较多,但达克更狠。
然而打了一段之后,壮汉有些体力不支,出手越来越低,节奏也越来越慢,结果被小格里芬轻松挡下。
随后男孩发起猛烈反击,迫使罗利爵士后退。
等他退到船尾,男孩让两把剑搅到一起,趁机用肩膀狠狠地撞过去,把壮汉撞下了水。
壮汉在水中气急败坏地扑腾咒骂,喝叫众人趁乌龟没咬下他老二,赶快把他钓上去。
提利昂扔了根绳子给他。
“鸭子应该是游泳冠军啊。”
他和耶达里协力把骑士拽回“含羞少女号”的甲板,一边嘲笑着。
罗利爵士听了抓起提利昂的领子。
“侏儒游泳排老几呢?”
他随手就将侏儒头上脚下地丢进洛恩河。
结果证明侏儒更厉害,那一双短腿可以拼命地划,直到……
直到开始抽筋。
小格里芬适时地伸出一根篙子。
“你不是第一个想淹死我的人,”他告诉达克,一边从靴子倒水出来,“我出生那天,我老爸就想把我投进井里淹死。
可我实在太丑了,水井女巫看不上眼,又把我吐了回来。”
他脱下另一只靴子,在甲板上翻了个跟斗,溅得所有人一身是水。
小格里芬却很开心。
“你这手打哪儿学的?”
“戏班教的呗,”他撒谎,“我妈在她所有的孩子里面最疼我,因为我个子太小,七岁还在她奶子上喝奶呢。
但我的兄弟们不乐意了,于是把我装进口袋,偷偷卖给戏班。
我想逃跑,戏班主人就割了我半只鼻子,我别无选择,只好跟他们吃住在一起,学习怎么取悦别人喽。”
真相当然与之大相径庭。
他六七岁时,叔叔教了他一点杂技功夫,而他爱上了这门技艺。
几乎有整整半年,他在凯岩城内四处打滚翻腾,逗笑了列位修士、侍从和仆人。
连瑟曦也被他逗乐过一两回。
但一切在父亲从君临回家探亲的当天突然终结。
当天晚宴时,提利昂手脚倒立着沿长桌边走来,本想给父亲大人一个惊喜,但泰温公爵并不领情:“诸神已经让你做了侏儒,你还想当弄臣吗?
你是狮子,不是猴子。”
你现在入土啦,父亲,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你有取悦别人的本领,”莱摩儿在提利昂擦干脚指头时告诉他,“你应该为此感谢天上的天父,他给了我们每人一份礼物。”
“他的确是。”
侏儒欢快地同意。
所以等我入土时,请取把十字弓与我陪葬,我才好像感谢人间的父亲一样感谢天上的天父。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胳膊和腿上,很不舒服。
莱摩儿修女领小格里芬去探讨宗教的含义了,提利昂脱下湿衣服,换上一身干燥的——达克从甲板下上来,一看他这打扮,就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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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怪他,因为提利昂活脱脱就是从喜剧里冒出来的滑稽人物。
他的外套从中间分开:左边是镶青铜扣的紫色天鹅绒,右边是绿花纹装饰的黄羊毛;他的裤子也是两半:右腿全是绿色,左腿是红白条纹相间。
伊利里欧的箱子里有一个塞满了孩童衣服,衣服虽然陈旧但质地不错。
莱摩儿修女把每件衣服都裁成两半,再交叉缝回去,彼此互补,做了好些件粗糙的杂色衣。
格里芬甚至要求提利昂帮着裁剪缝补。
他无疑是想折杀提利昂的锐气,但提利昂干针线活玩得蛮开心。
除了当他说起不敬神的话时会斥责他以外,莱摩儿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伙伴。
格里芬想让我做弄臣,我就老老实实演这场戏。
这会让在某个地方监视着他的泰温公爵惊怒万分,而这已足够了。
侏儒的另一项任务却是彻头彻尾愚不可及。
他叫达克陪练剑,叫我摇笔杆子。
格里芬命令他在闲暇时写下所知的一切关于龙的知识。
这个目标太大,于是他每天都盘腿坐在船舱顶上,尽己所能地书写。
多年来,提利昂阅读了太多关于龙的作品,但其中大多是些神话故事,没有实际价值,而伊利里欧收集的书也不大对路。
他真正想要的是加兰多的瓦雷利亚史名著《自由堡垒之火》。
在维斯特洛,此本没有完整抄本,连学城收藏的也少了整整二十七卷。
古瓦兰提斯的图书馆里说不定有好抄本——可惜要怎么进入黑墙之内,他就不知道了。
另一本重要著作是巴斯修士的《龙、龙虫和长翼龙:龙族的非自然演化史》,但他觉得找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巴斯本是铁匠之子,后被仲裁者杰赫里斯提拔为国王之手,政敌们攻击他是个巫师、不是修士。
受神祝福的贝勒坐上铁王座后,明令焚毁了巴斯的全部作品。
十年前,提利昂曾读到自焚书浩劫中幸存的《非自然演化史》残篇,但他怀疑即便有孤本留世,在远渡重洋的过程中也早已散失。
至于那本由无名氏所著、以散文形式记载着被鲜血浸染的历史的《血与火》(又称《巨龙之死》),据说其唯一存世的抄本目前深锁在学城底下的地窖里。
当赛学士打着呵欠在甲板上现身时,侏儒正就着记忆写下龙的**习俗。
在这个问题上,巴斯学士、慕昆学士和托马克斯学士三人的观点完全相左。
哈尔顿站在船尾,就着水面反射的灿烂阳光撒尿,尿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太阳落山时,我们就能抵达娜恩河的交汇处了,耶罗。”
赛学士叫道。
提利昂从纸上抬起头,搁下鹅毛笔。
“我叫胡戈。
耶罗是我的小弟弟,平时藏在我裤裆里不现身,你要我叫他出来溜达溜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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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我怕把乌龟都吓跑了。”
哈尔顿的笑容如锋利的刀刃,“跟我说说,耶罗,你到底出生在兰尼斯港哪条街啊?”
“那是一条无名小巷。”
虚构胡戈·希山、也即耶罗的背景这件活儿,令提利昂有种讽刺的满足感。
这是一位来自兰尼斯港的私生子,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
最好的谎言总是掺杂着几许真实。
侏儒很清楚自己带有西境人的口音——确切地说,是西境贵族的口音——所以胡戈必然是某位老爷的野种。
他生在兰尼斯港则因为比之旧镇或君临,提利昂更熟悉这座城市。
城市向来是侏儒们的归宿,即便是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的种,可能的话也都会流浪到城里。
毕竟,乡间没有杂耍表演或怪胎展览,水井却多的是,淹死不想养的猫、三个脑袋的牛和他这样的孩子那是家常便饭。
“你又在浪费上好的羊皮纸了,耶罗。”
哈尔顿边系裤子边说。
“那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赛学士嘛。”
提利昂的手写得有点酸麻,此刻正好舒缓舒缓粗短的指头,“再来一盘席瓦斯?”
赛学士总赢,但这不失为消磨时间的好法子。
“晚上再说。
跟小格里芬一起上课?”
“有何不可?
总得有人给你纠错嘛。”
“含羞少女号”上共有四间舱房。
耶达里和耶利亚占了一间房,格里芬与小格里芬占了另一间,而莱摩儿修女、哈尔顿都是各占一间。
赛学士的房间是四个舱房里最大的,其一面墙边全是书架和箱子,装了许多古旧的卷轴跟羊皮纸,另一面墙边的架子上则摆满了各色油膏、草药和药剂。
金黄的阳光透过有波浪花纹的黄玻璃圆窗照射进来。
这里其他的家具包括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把凳子以及赛学士的席瓦斯棋盘,精雕的木头棋子散落在棋盘上。
课程从语言课开始。
小格里芬的通用语说得就跟维斯特洛人一样好,他的高等瓦雷利亚语,潘托斯、泰洛西、密尔、里斯四地的方言和水手们的贸易行话也很流利。
但瓦兰提斯的方言对他就跟对提利昂一样是个新事物,每天他们都会学一些新词汇,而哈尔顿会纠正他俩的错误。
弥林人的语言又要难学多了,它根子上还是瓦雷利亚语,却嫁接了丑恶、难听的古吉斯话。
“要把吉斯卡利语说明白,你得把蜜蜂塞进鼻孔里。”
提利昂抱怨。
小格里芬听了哈哈大笑,但赛学士只是要求:“再来一遍。”
男孩听从吩咐,不过这回他边翻白眼边学鼻音。
他的听力比我好,提利昂不得不承认,但我敢打赌,我的嘴上功夫还是要更胜一筹。
语言课之后是几何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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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堂课男孩不太感兴趣,但哈尔顿非常耐心,提利昂也从旁协助教学。
早年在凯岩城,父亲的学士曾教会他四边形、圆形和三角形的奥秘,现在稍加点拨,做过的功课又都回来了。
第三堂课是历史课,男孩开始不耐烦起来。
“今天我们学习瓦兰提斯的历史,”哈尔顿宣布,“你能告诉耶罗,虎党和象党的区别吗?”
“瓦兰提斯是九大自由贸易城邦里最古老的一个,瓦雷利亚的第一个女儿。”
男孩用平板无聊的声调复诵,“末日浩劫发生后,瓦兰提斯人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自由堡垒的继承者,也就是全世界的主人。
但对于如何统治世界,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
旧贵族信奉武力,商人和放债人则提倡贸易。
围绕这两种倾向,为争夺城市领导权,逐渐形成了两个党派,即虎党和象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