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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第292章 布兰

     矮小的女人说,“巨人称我们‘乌——靼——纳——甘’,意为‘松鼠人’,因为我们小巧敏捷,喜爱树林。

     但其实我们不是松鼠,也不是孩子,我们的名字在源语中的意思是‘歌颂大地之人’。

     早在你们的古语诞生之前,我们已用自己的语言歌唱了上万年。”

     梅拉开口道:“但你现在说的是通用语。”

     “这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布兰男孩。

     我出生于魔龙的时代,曾游走人世间两百年,观察、倾听和学习。

     我本想继续游历,但双腿酸痛,心也疲惫,所以转身回家了。”

     “两百年?”

     梅拉问。

     森林之子笑了。

     “人类,人类才是孩子。”

     “你有名字么?”

     布兰问。

     “需要时会有的。”

     她挥动火把,照亮洞穴内黑色岩壁上幽暗的缝隙,“得向下走,你们必须跟着我。”

     布兰又打个寒战。

     “游骑兵……”“他进不来。”

     “它们会杀了他。”

     “不,它们早就杀了他了。

     快来,下面更暖和,也不会有东西伤害你。

     他在等你呢。”

     “是三眼乌鸦吗?”

     梅拉问。

     “是绿先知。”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他们只得紧随其后。

     梅拉帮布兰回到阿多背上,尽管柳条筐已几乎压碎了,又被融雪打湿。

     她又用一只手环住弟弟,用肩膀顶着他起来。

     玖健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他说,“梅拉?

     我们在哪儿?”

     看到火焰,他笑了,“我做了一个最离奇的梦。”

     道路狭窄弯曲又低矮,阿多不得不蹲着走。

     布兰也尽力俯低,即便如此,他的头还是很快刮碰到洞顶。

     每次碰撞都带下一些碎土,掉入眼睛和头发里,甚至有次,他的眼眶撞到一根从甬道墙壁生长出来的粗壮根茎,那上面还挂着根须和蛛网。

     森林之子手握火把走在最前方,身后的树叶斗篷沙沙作响。

     甬道七弯八拐,布兰很快看不到她了,只剩两边墙壁反射的光线。

     他们下行一小段之后,洞穴分岔,左边的岔路黑如沥青,即便阿多也知道跟着火把光芒走右边。

     光影流转,似乎墙壁也在移动。

     布兰看到巨大的白蛇在周围地上爬进爬出,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也不知是碰到了一窝乳蛇还是巨型尸虫,反正那东西柔软苍白,黏腻湿滑。

     尸虫有牙的。

     阿多也看到了。

     “阿多。”

     他呜咽道,勉强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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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当女孩停下来等他们,当火焰停止跳动时,布兰发现那些蛇不过是白色树根,跟之前撞到他脑袋的树根一样。

     “不过是鱼梁木的根,”他说,“还记得神木林的心树吗,阿多?

     白色的树干红色的叶子?

     一棵树伤不到你的。”

     “阿多。”

     阿多快步向前,跟上森林之子和她的火把,向地底深处进发。

     他们经过一条又一条岔路,接着来到一个和临冬城大厅一样大的空旷洞穴,石牙在洞顶上悬挂,又有更多石牙拔地而起。

     披着树叶斗篷的森林之子在其间穿梭而过。

     她偶尔停下,不耐烦地朝他们挥舞火把。

     这边,她好似在催促,这边,这边,快点儿。

     这之后又有更多岔路,更多洞穴。

     布兰听到右边某处传来滴水声,他一眼望去,发现许多眼睛回望着他,那些狭长的眼睛在火把照映下闪闪发光。

     更多的森林之子,他告诉自己,女孩有很多同伴。

     老奶妈关于詹德尔的子孙的故事在他心头萦绕。

     树根无处不在,纠缠着破土破石拱出,封住了一些岔路,又爬满洞顶的很多区域。

     所有的颜色都不见了,布兰突然意识到,只剩黑色的土壤和白色的木头。

     临冬城的心树有粗如巨人大腿的根,但这里的根更粗壮,而且布兰从没见过这么多根。

     我们头上肯定长着一片鱼梁木森林。

     光又变弱了,那不是孩子的孩子人虽小,却移动得飞快。

     阿多笨重地跟上,有东西在他脚下碎裂。

     他突然停下,梅拉和玖健险些撞到他背上。

     “骨头。”

     布兰说,“是骨头。”

     路上散落着鸟兽骨头,但也有其他骨头,大的那些肯定来自巨人,小的则可能是森林之子。

     在他们两边,雕刻出的石壁龛里,头骨俯视着他们。

     布兰看到一个熊头骨和一个狼头骨,六七个人类头骨,还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巨人头骨。

     剩下的比较小巧,形状奇特。

     森林之子。

     树根从每个头骨里长出来,缠绕着它们,有几个头骨上面还有乌鸦栖息,他们经过时,乌鸦瞪着明亮的黑眼珠。

     黑暗中的最后一段路最为陡峭。

     阿多坐在地上,用屁股跌跌撞撞地滑下这最后的旅程,伴随着破骨、松土和鹅卵石稀里哗啦。

     前方有座天然石桥横跨峡谷,女孩站在桥的彼端等待他们。

     幽深的桥下传来潺潺水声。

     一条地下河。

     “要过去吗?”

     黎德姐弟滑到他身后时,布兰问。

     他不太敢过去,如果阿多在窄桥上摔倒,天知道下面有多深。

     “不,男孩,”森林之子说,“他在你后面。”

     她把火把举高了些,光芒不断跳跃变换。

     前一刻,火焰还迸发出橙黄光芒,令整座洞穴笼罩着红晕;接着所有颜色都消退,只剩黑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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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的梅拉倒抽一口气,阿多转过身去。

     一位肤色苍白、乌木装点的君王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的表情似沉梦中,鱼梁木编织的王座环绕着他干枯的四肢,犹如母亲搂抱孩子。

     他的身体如此瘦弱,衣衫如此破烂,以至于布兰一眼看去以为他不过是具尸体,一个始终没倒下的尸鬼,树根缠绕了他身体内外,将他包裹支撑起来。

     这位骸骨之王皮肤白皙,只有脖子到脸颊处爬过一条血色胎记,他的白发像根须一样精致纤细,一直拖到泥地上。

     缠在他大腿上的树根犹如木头蟒蛇,其中一条穿过他的裤子,钻入他干枯的大腿,再从肩膀探出。

     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树叶在他头骨上生长,无数灰蘑菇占据了他的额头。

     仅存的一小块皮肤绷在他脸上,又紧又硬犹如白色皮革。

     即便这块皮肤也在崩裂,到处都有棕色或黄色的骨头从下面支出来。

     “您是三眼乌鸦吗?”

     布兰听见自己开口问。

     三眼乌鸦应该有三只眼,可他只有一只,还是红的。

     布兰感到那只眼睛正在打量他,那只眼睛在火把映照下像血池一样。

     另一只眼睛该在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树根从空眼眶中爬下脸颊,扎入脖子里。

     “乌……

     鸦?”

     苍白君王声音干涩,嘴唇缓缓翕动,似乎已忘了怎样组词,“是啊,曾是。

     黑衣,黑血。”

     他身上的衣服腐朽褪色,布满霉斑和虫洞,但它们曾是黑的。

     “我有过诸多经历,布兰,现在的我是这副模样。

     你应明白我为何无法前去找你了……

     除非是在梦里。

     我观察了你很久,用一千零一只眼睛见证了你的降生,还有在你之前你父亲大人的降生。

     我见证了你迈出人生第一步,讲出人生第一个词,投入人生第一个梦。

     我亲眼见你坠落高塔。

     而现在,你终于来到我面前,布兰登·史塔克,尽管来得有些迟。”

     “我来这,”布兰说,“是因为我残废。

     我的意思是,您能……

     能治好……

     我的腿吗?”

     “不能。”

     苍白君王说,“那超出了我的能力。”

     布兰眼中涌出泪水。

     我们历尽艰辛才来到这里。

     黑暗的地下河的流水声在整座洞穴里回**。

     “你永远无法行走了,布兰。”

     苍白的嘴唇保证,“但你可以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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