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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288章 戴佛斯

     闪电撕裂了北方的蓝白色天空,镂刻出夜灯台漆黑的塔楼。

     六次心跳之后传来雷鸣,犹如遥远的鼓点。

     守卫们押着戴佛斯·席渥斯穿过一座黑色玄武岩桥梁,途经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闸门,门后是一道注入了海水的护城深河,两根巨型铁链拉起吊桥悬跨河上。

     绿色的海水在河中汹涌澎湃,溅起朵朵浪花拍打在城堡基石上。

     护城河对面的城门楼比之前的更大,石材上覆满海藻。

     手腕被缚的戴佛斯跌跌撞撞地穿过泥泞的庭院,冷雨刺痛了眼睛。

     守卫们在后面戳他,驱赶他登上破浪城幽深的石制主堡。

     入室之后,守卫队长立刻解开斗篷挂在钉子上,以免雨水弄脏磨薄了的密尔地毯。

     戴佛斯也用被缚的手笨拙地解着斗篷扣——他没有忘记在龙石岛效命期间学会的礼仪。

     伯爵大人独坐在昏暗的大厅里,享用由啤酒、面包和姐妹乱炖组成的晚餐。

     大厅的厚石墙上安置有二十个铁烛台,但只有四个插了火炬,而且都没点燃。

     明灭的光线来自于两根摇曳的牛脂粗蜡烛。

     戴佛斯可以听见冷雨冲刷墙垒、从漏雨的屋顶滴下发出的一成不变的声音。

     “老爷,”队长报告,“我们在鲸腹坨抓到这家伙。

     他试图行贿离岛,身上带有十二枚金龙,以及这个东西。”

     队长把那条镶金边的黑天鹅绒宽缎带放到领主面前的桌上,缎带上有三个章:一为金色蜂蜡的宝冠雄鹿、一为红蜡的烈焰红心,一为白蜡的手形纹章。

     戴佛斯浑身湿透,浸湿的绳子陷进皮肤里,擦得手腕生痛。

     眼前这位领主只消一句话,就可以把他挂上姐妹屯的绞架门,但好歹屋里可以避雨,脚下也是坚实的石板而非颠簸起伏的甲板。

     他早被淋成了落汤鸡,外表狼狈不堪,内心更是备受背叛和悲伤的摧残。

     这场风暴是不折不扣的折磨。

     领主用手背擦了擦嘴,拿起缎带来仔细瞧看。

     城外雷电闪烁,半个心跳的时间里,墙上的弓箭孔放射出一片蓝白光芒。

     一、二、三、四,戴佛斯数到四,雷声方才传至。

     等雷霆平息后,他又听见那一成不变的雨水声,听见脚下巨浪冲刷过破浪城的巨型石拱门、怒号着灌进地牢。

     他很可能会被锁进地牢,用铁链拴在潮湿的石地板上,等待上涨的怒潮的判决。

     不,他试着提醒自己,那是走私者的死法,御前首相不会这样死去。

     他把我卖给太后收益更多。

     领主用手指抚摸着缎带,冲缎带上的印章皱起眉头。

     他是个魁梧的家伙,又肥又丑,生了一副桨手的宽肩膀却没有脖子。

     他的脸和下巴被粗糙的灰胡须覆盖,胡须中点缀着点点白丝。

     他宽厚的浓眉上却是个秃头,粗大的酒糟鼻血管清晰可见。

     他嘴唇很厚,右手中间的三根指头好像长着蹼。

     戴佛斯以前就听说三姐妹群岛上有些领主有蹼状的手和脚,但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水手们的故事而已。

     领主倾身向前。

     “给他松绑,”他吩咐,“摘掉他的手套,我要瞧瞧他的手。”

     队长遵命行事。

     当他展示出俘虏残废的左手时,外面又有闪电,电光将戴佛斯·席渥斯被削短的手指映在甜姐岛伯爵高德瑞奇·波内尔那张生硬粗蛮的脸上。

     “缎带是个人都能偷,说明不了问题,”领主道,“但这些指头是真的。

     你确实是洋葱骑士。”

     “这的确是我的外号,大人。”

     其实戴佛斯现下已身列诸侯之林,更受封骑士多年,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没变,仍是那个用一船洋葱和咸鱼换得骑士身份的卑微走私者。

     “别人还给我取过更糟的外号。”

     “没错,比如叛徒、反贼和变色龙。”

     他无法接受最后一个词。

     “我从未变色,大人,我一直是国王的人。”

     “如果史坦尼斯也算国王的话。”

     领主用刚硬的黑眼珠上下打量他,“来这里的骑士会来城堡找我,而不是去鲸腹坨,那是无法无天的走私者聚集的地方。

     你是打算重操旧业吗,洋葱骑士?”

     “不,大人,我想找船去白港,替国王送信给那边的领主。”

     “那你可来错了地方,见错了领主,”高德瑞奇伯爵颇感有趣,“这是甜姐岛上的姐妹屯。”

     “我知道。”

     甜姐岛上的姐妹屯跟“甜美”没有半点关系,这是个肮脏丑陋的小镇,到处弥漫着猪屎和烂鱼的臭味,戴佛斯当走私者时没少来这里。

     数百年来,三姐妹群岛都是走私者的天堂,在这之前则是海盗的巢穴。

     姐妹屯的街道是用木板在泥巴上铺的,街上的房屋则全是枝条编织的篱笆房,房顶搭着稻草,而它的绞架门上总是挂着肚皮被剖开、内脏悬空的尸体。

     “我不怀疑,你在这里有朋友,”领主说,“每个走私者在姐妹群岛都有朋友。

     他们中肯做我朋友的,我留下;不肯做我朋友的,统统吊死。

     我会慢慢折磨他们,看着他们的肠子在膝盖边晃**,”闪电点亮了窗户,屋子又明亮起来。

     二次心跳后传来雷声。

     “你说你要去白港,那来姐妹屯做什么?

     你是怎么来的?”

     因为国王的命令和朋友的背叛,戴佛斯心想,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因为风暴。”

     一共二十九艘船从长城出发,现在若剩下一半,戴佛斯都会惊讶。

     沿海岸南下途中,他们一直被黑云、狂风和暴雨笼罩。

     划桨战舰“奥莱多号”和“老母之子号”撞毁在斯卡格斯岛的岩石上——那个被独角兽和食人族盘踞的岛屿连“瞎眼杂种”都不敢涉足;大型平底商船“萨索斯·桑恩号”则在灰崖边搁浅。

     “史坦尼斯必须赔偿,”萨拉多·桑恩心痛地说,“他必须拿出金子来,一条船一条船地赔我。”

     愤怒的神灵似乎存心要他们为快捷的北行付出代价,他们当初从龙石岛直到长城旅途平顺、航速如飞,如今却举步维艰。

     又一阵飓风撕裂了“丰收号”的索具,萨拉多·桑恩不得不将其拖行。

     但在寡妇望以北十里格处,大海再度翻腾起来,“丰收号”不由自主地撞上了一艘拖带它的船,两船都沉没了。

     整个里斯舰队被七零八落地吹散到狭海里,有的船或许日后会在某个港口现身,有的船则永远见不到了。

     “这都是你的国王干的好事,让我成了乞丐萨拉多,”舰队残部航到咬人湾时,萨拉多·桑恩向他抱怨,“穷光蛋萨拉多。

     我的船去了哪里哟?

     还有我的金子,那些许诺给我的金子哟!”

     当戴佛斯向他保证他一定会得到补偿时,萨拉爆发了,“几时,几时?

     !明天?

     下个月?

     等到红彗星再临?

     他许诺给我金子和宝石,他一直不停地许诺,但我一分钱也没见着。

     ‘我郑重承诺’——他说得轻巧,噢哟,还把高贵的王家字据给立了下来。

     我问你,国王的字据能吃吗?

     羊皮纸和封蜡能解渴吗?

     我能搂着白纸黑字儿滚到羽毛**、听它们吱吱尖叫吗?”

     戴佛斯力促对方保持忠诚,他对萨拉指出,若是现在抛弃史坦尼斯的事业,就等于葬送所有赢得补偿的希望。

     大获全胜的托曼王不可能为失势的叔叔买单,萨拉只能坚定不移地支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直至其夺得铁王座,否则连一个子儿都别想捞到。

     萨拉必须耐心。

     或许换个巧舌如簧的领主老爷能说服这里斯海盗头子,但戴佛斯只是个洋葱骑士,他的话反而让萨拉更恼火。

     “我在龙石岛上很耐心哟,”他说,“我耐心地看着红袍女焚烧木头神像和哀嚎的可怜虫;一路去长城我很耐心哟,在东海望我也耐心……

     还挨着冻,那鬼地方真冻。

     现在嘛,我呸,去你的耐心,去你的国王。

     我的人都快饿死喽。

     他们希望跟自己的老婆亲热,希望数数自己的孩子,希望再见到石阶列岛和里斯的情欲园,可结果呢?

     结果他们只得到冰雪、风暴和空洞的承诺!

     他们不要这个!

     北境太冷喽,越来越冷喽。”

     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戴佛斯告诉自己,我虽然喜欢这老流氓,但没有傻到相信他不变心。

     “风暴。”

     高德瑞奇伯爵说出这个词的语气就像念出情人的名字,“安达尔人到来之前,风暴在姐妹群岛是神圣的事。

     我们的古神是波涛女士和天空之主,他们云雨时就会产生风暴。”

     领主倾身向前,“迄今为止,没有哪个国王有心寻求姐妹群岛的支持。

     有什么必要关注我们这穷乡僻壤呢?

     但现在你来了,风暴把你送来了。”

     是我朋友把我出卖了,戴佛斯心想。

     高德瑞奇伯爵转向守卫队长。

     “我跟他单独谈。

     他从未来过这里。”

     “是,老爷,他从未来过。”

     队长遵命离开,湿漉漉的靴子在地毯上印下潮湿的脚印。

     地板下方的海洋仍在无尽地咆哮,冲击城堡地基。

     门“轰”的一声阖上,犹如远方的雷鸣,接着电光真的再度亮起,仿佛遥相呼应。

     “大人,”戴佛斯开口,“只要您肯送我去白港,陛下一定感念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