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教他们爬墙钻烟囱,还教他们读书识字。
我们的老鼠把金银财宝留给同行,专偷信件、账本、表格……
后来索性偷也不偷了,只要看着背下来就行。
瓦里斯说,秘密比银子、比蓝宝石还值钱。
就是这样,我因为这个成了万人巴结的对象,以至于潘托斯亲王的表亲把自己没**的女儿嫁给了我,而太监的手段甚至传到狭海对岸正渴求某些服务的国王耳中。
那位多疑的君主,连自己的儿子、妻子和首相都无法信任。
也难怪,他的首相本是他童年好友,后来却变得傲慢骄横。
剩下的故事相信你全知道了,不是吗?”
“略知一二,”提利昂承认,“看来,你不止是个奶酪贩子嘛。”
伊利里欧歪了歪头。
“你过誉了,我的小友。
我嘛,我觉得你正如瓦里斯大人宣称的那么聪明。”
他笑笑,露出满嘴歪扭的黄板牙,又叫来一罐密尔火酒。
等总督大人抱着酒罐沉沉睡去,提利昂爬过枕头堆,把罐子从那团肥肉中解放出来,为自己又满上一杯。
他一口饮尽,打了个呵欠,又满上一杯。
火酒喝得多,他告诉自己,说不定能梦见龙咧。
他在凯岩城度过的孤独童年,常常整夜幻想自己骑龙翱翔,幻想自己是坦格利安家流落的王子,甚至是瓦雷利亚的龙王,高踞于九天之上。
某年,叔叔们问他想要什么命名日礼物,他恳求叔叔们送他一条龙。
“不用很大的龙噢,一条小的就好,跟我一样大的。”
吉利安叔叔觉得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事,提盖特叔叔则解释道:“孩子,最后一条龙在一个世纪以前就死掉啦。”
这实在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所以小男孩那天哭着入睡。
然而若这奶酪贩子不是全然信口开河的话,意味着疯王的女儿的确孵出了三条龙。
坦格利安王子也只能骑一条龙啊。
提利昂几乎有些后悔杀死父亲了。
要是知道坦格利安家的女王带着三条龙杀回维斯特洛,后头跟着摇旗呐喊的狡猾太监和肚子能装下半座凯岩城的奶酪贩子,真不晓得泰温公爵脸上作何表情。
侏儒吃得太撑,只好松开腰带,再解开马裤系带。
主人家给他弄的这些小孩衣服,令他觉得自己像是十磅重的香肠被硬塞进五磅分量的肠衣里。
照这么天天吃下去,等见到龙女王,我就跟伊利里欧一样胖了。
轿外已是黑夜,轿内也一片漆黑。
提利昂听着伊利里欧的鼾声、皮带的吱嘎声、马儿的铁蹄整齐而沉缓地踏在瓦雷利亚大道上,但在他心底,响起的却是皮革翅膀的拍打声。
醒来时,黎明已至。
马儿们还在缓缓前行,轿子嘎吱嘎吱地摇晃。
提利昂把帘布略微掀开一寸向外瞧,但外头除了赭色原野和光秃秃的褐色榆树外没什么好看的。
此外就是路,像长矛一样笔直地向地平线延伸的宽阔石头路。
他读过瓦雷利亚大道的记载,但这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它。
自由堡垒的势力范围一度远达龙石岛,但从未侵入维斯特洛本土。
真是怪事一桩。
龙石岛不过是海中的石头,真正的财富远在西方。
他们有龙,应该对此一清二楚才对。
昨晚他喝得太多,此刻脑袋隐隐作痛,再微小的摇晃也令他泫然欲呕。
虽然他没有开口抱怨,但苦恼一定全写在了脸上,被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瞧在眼里。
“来,咱们再喝几杯,”胖子劝道,“正所谓‘以毒攻毒’嘛。”
他拿来一壶黑莓甜酒,这酒太香,招来的苍蝇比蜜蜂还多。
提利昂用手背挥开虫子,长饮一大口。
发腻的甜味令他差点吐出来,不过第二杯就顺口多了。
但他还是没胃口,挥手拒绝了伊利里欧弄来的一碗奶油黑莓。
“我梦见了女王陛下。”
他吐露,“我跪在她脚边宣誓效忠,她却把我错认成我哥哥詹姆,然后把我丢去喂龙。”
“让我们希望这是个无稽的梦吧。
正如瓦里斯告诉我的,你是个聪明的小恶魔,而丹妮莉丝身边急需聪明人。
巴利斯坦爵士固然忠勇,但我想,世上没有人会认为他行事机巧。”
“骑士嘛,解决问题总是一根筋——端平长枪,发起冲锋。
<!--PAGE 5-->
侏儒看世界的角度天生就不一样。
倒是你呢?
你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怎不自己去?”
“你又过誉了。”
伊利里欧摆摆手,“首先,我不适合作长途旅行,所以才把你送给丹妮莉丝以为代替;其次,你杀了你老爸,已是为女王陛下立下大功一件,相信以后立功的机会还多的是。
丹妮莉丝可不是她老哥那样的傻瓜,她会好好用你的。”
用我作为开战把柄么?
提利昂咧嘴一笑。
他们那天只换了三队马,但似乎每个钟头都会停下两次,好让伊利里欧爬出轿子去路边方便。
这奶酪贩子真是大象的身子花生米样的**,侏儒饶有兴味地想。
某次停留期间,他抓住机会仔细研究道路。
它果与书中记载一模一样:不是泥土、不是砖头、不是鹅卵石,而是由熔岩砌成的超长缎带。
它高出地面半尺,方便疏导雨水和融雪。
跟七大王国里通常被称作道路的泥巴小径截然不同,瓦雷利亚大道是货真价实的宽阔大路,足以容三辆马车并排行进,彼此毫无干扰,不会减缓交通速度。
瓦雷利亚遭遇末日浩劫已有四个世纪,这些道路却历久弥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他找不到任何裂缝或车印,路上只有马儿们撒下的、冒着热气的新鲜排泄物。
马粪让他又想起了父亲大人。
老爸,你下地狱了没有?
在那个美妙的寒冰地狱里,你可要看好我是怎么帮疯王的女儿夺回铁王座的哦!
轿子继续前进,伊利里欧就着一袋烤栗子,又说起龙女王。
“不幸的是,我们关于丹妮莉丝女王的消息都有些过时,但有理由假定,她已自弥林城启程。
毕竟她现在有了军队,包括几个良莠不齐的佣兵团、多斯拉克马队和无垢者步兵。
毫无疑问,她会带着队伍向西,以求早日夺回父亲的王位。”
伊利里欧总督用力拧开一罐大蒜蜗牛,闻了闻之后眉开眼笑。
“你一定能在瓦兰提斯得到丹妮莉丝女王的新消息,”他从壳里吸出蜗牛肉,“龙和年轻女孩是一路货,任性得很,你要随机应变。
反正,格里芬知道怎么处理。
来几个蜗牛吧?
大蒜是我自家园子里种的咧。”
蜗牛也比这轿子爬得快。
提利昂挥开食物。
“你好像蛮信赖这个格里芬。
他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吗?”
“不。
用你们的话说,他是个佣兵,同时他也是维斯特洛人。
丹妮莉丝的事业需要这样的人。”
伊利里欧抬起一只手。
“我懂!
‘佣兵把金钱看得比荣誉高,’——你一定在这么想——‘这个格里芬会将我出卖给我姐姐。’
你不必担心,我跟他情同手足。”
<!--PAGE 6-->
情同手足是吗?
“那我也当他是手足般地信任好了。”
“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黄金团正向瓦兰提斯进发,去迎接东归的女王陛下。”
黄金在上,寒铁在下。
“我听说黄金团跟某个自由贸易城邦有约。”
“是跟密尔,”伊利里欧咯咯笑道,“但合约可以撕毁。”
“看来奶酪生意比我想象的有赚头,”提利昂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总督摇摇胖手指。
“有的合约以墨水写成,有的则以鲜血书就,点到为止,我不多说了。”
侏儒琢磨着个中玄机。
黄金团被誉为各大佣兵团中最厉害的一支,一世纪以前由庸王伊耿的私生子“寒铁”创建。
当年,伊耿的私生子试图与他的嫡子争夺铁王座,寒铁加入了叛军。
但红草原一战,戴蒙·黑火命丧沙场,叛乱随之失败。
黑龙旗的支持者逃离战场后,多不愿屈膝投降,便漂洋过海去到狭海对岸。
这其中包括戴蒙的儿子们、寒铁本人以及数百位失去封地的领主和骑士。
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当起佣兵,有的加入了破旗团,有的加入了次子团,还有的加入了慕女团。
寒铁见黑火一家的势力四分五裂、即将冰消瓦解,便决心打造黄金团,以将流亡者们紧密团结起来。
从那至今,黄金团一直在争议之地讨生活,受雇于密尔人、里斯人或泰洛西人,为他们进行无休止的袭扰战争,同时梦想着夺回父祖辈的家园。
他们是流亡者的子孙后代,一无所有,也从未被宽恕……
但同时也是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你的口才让我钦佩。”
提利昂告诉伊利里欧,“黄金团一百多年来都在跟坦格利安家作对,如今你竟能让他们为这位甜美的坦格利安女王而战,真了不起。”
伊利里欧摆摆手,表示不以为意,“黑红不论,龙就是龙。
凶暴的马里斯在石阶列岛丧命后,黑火一脉绝了男嗣,他们迟早会走出这步。”
奶酪贩子透过分叉胡子笑道,“丹妮莉丝能为流亡者们做到寒铁和黑火都不能做到的事:带他们回家。”
用血与火。
这也是提利昂渴望的回归方式。
“我祝贺你,一万精兵将是份大礼,陛下必定格外感激你的服务。”
总督谦逊地点了下头,下巴上肥肉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