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健咳嗽道:“走到为止。”
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游骑兵说的那个湖,然后遵照先前的指示转向北行。
事情到这里还算容易。
由于雪下了许多天——多得布兰数不清日子——湖水结了冻,成为一片广袤的白色荒原。
在冰面平整、湖岸起伏的地方,行路还算容易,但某些地方风将雪推高,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湖岸。
用树做路标的办法被证明不可靠,因为湖中有若干林木丛生的小岛,而岸边某些广阔的区域里一棵树也没有。
麋鹿总是哪边好走就走哪边,丝毫不管骑在它背上的梅拉和玖健的想法。
它大致跟着树走,但每当湖岸向西弯去,它就会直接穿越湖面,蹄子踏在坚冰上,身体从比布兰还高的雪堆中挤过。
风刮得更猛了,那是呼啸卷过湖面的冰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刺穿了层层羊毛衣和皮衣,冻得大家浑身发抖。
风打在人脸上,雪吹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默默跋涉了几个钟头。
前方树下的阴影渐长,犹如伸展的长指头。
在极北之地,天黑得很早,这也令布兰感到害怕。
随着白昼越来越短,天气越来越冷,夜晚越来越残酷。
梅拉再次停下大家。
“我们应该能见到村子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怪异。
“不是走过了吧?”
布兰问。
“希望没有。
我们必须在入夜前找到合适的地方。”
她说得没错。
玖健的嘴唇已成了蓝色,梅拉的脸冻成紫色,布兰感觉不到自己的脸,阿多的胡子冻硬了。
大个子马童的脚自膝下几乎全被雪覆盖,布兰感觉到他有两三次差点踉跄摔倒。
没人比阿多更强壮。
没有人。
如果连最强壮的他也挺不住……
“夏天可以帮我们找村子。”
布兰灵机一动,他的话在雾里结霜。
他没有等待梅拉的反应,就闭上眼睛,离开了残破的身躯。
当他进入夏天体内,死寂的森林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之前他觉得周围寂寞无声,现在他听见了林间的风声、阿多的呼吸声、还有麋鹿用蹄子找草料的刨地声。
他鼻腔里充盈着各种熟悉的气味:潮湿树叶和枯死的草、灌木丛中腐烂的松鼠、酸臭的人汗以及麋鹿的奇妙体香。
食物。
肉。
麋鹿察觉到冰原狼的兴趣,便警觉地将头转向冰原狼,俯低了硕大的鹿角。
它不是猎物,男孩对与他共享身躯的野兽说,别管它,快走。
于是夏天开始奔跑。
他跑过湖面,爪子在身后扬起片片雪尘。
那些树并肩而立,好似成群结队的人类士兵,只是都披着雪白斗篷。
冰原狼跳过树根和岩石,越过陈旧的积雪,雪被他的体重压碎。
他的爪子已经又湿又冷。
迎面而来的下一个山丘上长满了松树,松针的刺激味道充斥他的鼻孔。
他跑到山顶,兜了一圈嗅闻空气,接着昂头嗥叫。
有味道。
人味。
是灰烬,布兰心想,淡淡的陈旧的灰烬。
燃尽的木头、烟尘和焦炭。
一个早已熄灭的火堆。
他抖落口鼻上的雪。
风吹起来了,很难追寻气味,狼不时停下来嗅探。
四周是堆堆积雪和高大的白色树木。
冰原狼从齿间伸出舌头,品了品酷寒的空气,呼吸结成雪花状的结晶,融化在舌头上。
当他终于找准方向,阿多立刻跟上,麋鹿却犹豫不决,布兰只好回到自己体内解释,“是这条路,跟着夏天就好。
我闻到了。”
当新月的第一道银光洒下云层,他们终于抵达了湖畔小村。
他们差点直接走过村子,因为被冰雪覆盖的它,看起来不过是湖边十来个突出的土包。
大雪掩埋下的圆形石屋很容易被看成是大石头、小山丘乃至倒下的树木。
昨天玖健刚把一堆交错倒塌的树木当成建筑物,他们挖了半天,结果只找到断裂的枝条和腐烂的圆木。
村子是空的,早已被野人抛弃,跟他们路过的其他村子一样。
途中有的村子甚至被烧掉了,似乎表明了村民们破釜沉舟的决心,然而这个村子还很完好。
他们一行在雪堆下找到十几栋小屋和一个长厅,长厅有草铺屋顶和粗糙原木堆起的厚墙。
“至少有个地方避风了。”
布兰说。
“阿多。”
阿多赞同。
梅拉从麋鹿背上滑下,和她弟弟一起把布兰抬出柳条筐。
“或许野人留下些食物。”
她道。
这是不切实际的指望。
他们在长厅里只找到火堆的灰烬,压实了的硬泥地透出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至少头顶又有了遮蔽,身边也有了阻挡寒风的原木墙。
村旁有条小溪,溪上覆了层薄冰,麋鹿得用蹄子踢破它才喝得到水。
等把布兰、玖健和阿多安置好,梅拉跑去取来许多碎冰块,让他们含着补充水分。
融化的雪水如此冰冷,足以令布兰颤抖。
夏天没跟他们一起进长厅,布兰能感觉到冰原狼的饥饿,狼就是他的影子。
“去打猎吧,”他告诉狼,“但不准你骚扰麋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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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体内的一部分也想去打猎。
或许,他过一会儿就跟着去。
晚餐是一把橡子,压碎之后捣成糊,苦得布兰几乎没法吞咽,而玖健根本连碰都没碰。
他比她姐姐脆弱得多,现下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
“玖健,你必须吃东西。”
梅拉告诉弟弟。
“待会儿吧,我现在只想休息。”
玖健淡然一笑,“今天并非我的死期,姐姐,我向你保证。”
“你差点从麋鹿背上摔下来。”
“差点。
我又冷又饿,如此而已。”
“这说明你需要吃东西。”
“吃这些捣碎的橡子吗?
我的肚子是很饿,但这些东西吃下去也不会让它变好。
别逼我了,姐姐,我梦到自己吃上了烤鸡。”
“做梦有什么用?
况且那并非绿色之梦。”
“梦是我们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
唯一拥有的东西。
十天前,他们吃光了从南方带来的食物,饥饿就此日夜伴随。
在这些林子里,连夏天也找不到猎物。
他们只能靠捣碎的橡子和生鱼维生。
森林里布满结冰的溪流和冻硬的黑色湖泊,而操三叉捕蛙矛的梅拉就跟熟悉渔网绳索的渔民一样善于捕鱼。
她每每带着还在矛尖扭动的渔获跋涉回来,嘴唇冻成蓝色。
不过,梅拉已有三天没抓到鱼了。
布兰的肚子空空如也,感觉像是饿了三年。
吞下这顿难以下咽的晚餐后,梅拉背靠墙壁坐下,用磨石打磨匕首。
阿多在门边蹲下,耸起肩膀前后摇晃,一边念叨:“阿多,阿多,阿多。”
布兰闭上眼睛。
太冷了,他不想说话,而他们又不敢生火,因为冷手曾严厉地警告过:森林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空旷,你们无法想象光明会从黑暗中引来什么东西。
想起这番话他仍会发抖,尽管身边有阿多的温暖。
他不想入睡,也无法入睡。
他只听见风声,感受到刺骨的寒冷,看到雪地里映射的月光,还有火。
于是他又回到夏天体内,去往若干里格外的远方。
夜晚满是血腥气,很浓的血腥气。
不远处有杀戮发生,肉还是热的。
饥肠辘辘的他齿间滴下口水。
不是麋鹿,不是鹿,这个不是。
冰原狼循肉而去,他是林间穿梭的憔悴灰影,经过月光遍洒的空地和积雪堆成的小丘。
寒风在他身边盘旋、打旋。
他一度跟丢了血腥气,接着又再次捕捉到,然后再丢失。
当他努力嗅探时,远处传来的声音让他竖起了耳朵。
是狼,他立刻意识到。
夏天满心警戒地朝声音的来源跑去。
很快血腥气又回来了,他发现里面还混有别的气味:尿、死皮、鸟屎、羽毛,还有狼、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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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群狼。
要吃到肉,他必须战斗。
它们也闻到了他。
当他从黑暗的树林冲进血淋淋的林间空地时,这群狼都注视着他。
母狼正在撕咬一只连着半条腿的皮靴,见他过来,便把靴子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