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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283章 布兰(第1页)

梅拉·黎德走在游骑兵后面,用胳膊环着弟弟,既是为他遮挡风雨,又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玖健的鼻涕在鼻子下面凝结成块,他时而剧烈地颤抖。

他看起来好小哦,布兰在摇晃的篮子里边看边想,似乎比我还小、比我还弱——我可是个残废呢。

布兰说。

“阿多。”

大雪掩埋下的圆形石屋很容易被看成是大石头、小山丘乃至倒下的树木。

昨天玖健刚把一堆交错倒塌的树木当成建筑物,他们挖了半天,结果只找到断裂的枝条和腐烂的圆木。

村子是空的,早已被野人抛弃,跟他们路过的其他村子一样。

四周是堆堆积雪和高大的白色树木。

冰原狼从齿间伸出舌头,品了品酷寒的空气,呼吸结成雪花状的结晶,融化在舌头上。

当他终于找准方向,阿多立刻跟上,麋鹿却犹豫不决,布兰只好回到自己体内解释,“是这条路,跟着夏天就好。

时而有乌鸦掠过头顶,巨大的黑翅膀扇动冰冷的空气。

除此之外,一片沉寂。

麋鹿走在前方不远处,埋头在雪堆里穿行,巨大的分叉鹿角上也挂着冰霜。

人味。

是灰烬,布兰心想,淡淡的陈旧的灰烬。

燃尽的木头、烟尘和焦炭。

那些树并肩而立,好似成群结队的人类士兵,只是都披着雪白斗篷。

冰原狼跳过树根和岩石,越过陈旧的积雪,雪被他的体重压碎。

他的爪子已经又湿又冷。

食物。

肉。

麋鹿察觉到冰原狼的兴趣,便警觉地将头转向冰原狼,俯低了硕大的鹿角。

“夏天可以帮我们找村子。”

布兰灵机一动,他的话在雾里结霜。

他没有等待梅拉的反应,就闭上眼睛,离开了残破的身躯。

她说得没错。

玖健的嘴唇已成了蓝色,梅拉的脸冻成紫色,布兰感觉不到自己的脸,阿多的胡子冻硬了。

大个子马童的脚自膝下几乎全被雪覆盖,布兰感觉到他有两三次差点踉跄摔倒。

“我们应该能见到村子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怪异。

“不是走过了吧?”

风打在人脸上,雪吹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默默跋涉了几个钟头。

前方树下的阴影渐长,犹如伸展的长指头。

由于雪下了许多天——多得布兰数不清日子——湖水结了冻,成为一片广袤的白色荒原。

在冰面平整、湖岸起伏的地方,行路还算容易,但某些地方风将雪推高,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湖岸。

用树做路标的办法被证明不可靠,因为湖中有若干林木丛生的小岛,而岸边某些广阔的区域里一棵树也没有。

为什么不跟我们在长城碰头?

乌鸦是有翅膀的啊。

我弟弟正一天比一天虚弱,照这样下去,我们还能走多远?”

怪物居住在长城之外,包括巨人、食尸鬼、鬼祟潜行的幽灵和会走路的死人,老奶妈一边用蜇人的羊毛毯裹住他一边给他讲述,但只要长城还在、守夜人军团还在,它们就永远过不来。

所以你好好睡吧,我的小布兰登,我亲爱的宝贝,做个甜美的好梦,梦里没有怪物。

游骑兵虽穿着守夜人的黑衣,但万一他根本不是人怎么办?

阿多用一只戴手套的手紧握住那把自临冬城墓窖带出来的生锈铁剑,有时他会用剑劈下一根枝条,震落一堆雪。

“阿——阿——阿——阿多,”每当这时,马僮便会透过打战的牙齿轻声念道。

这声音带来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梅拉锐利地回望他。

“你也发现了。

我们从没见过他呼吸,对吧?”

还有……

“围巾。”

布兰边说边不安地打量周围,幸好没乌鸦。

不是人的东西也可以。

他不吃不喝,貌似也感觉不到寒冷。”

她说得没错。

“那也绕得太多了,”梅拉坚持,“而他的秘密也太多了。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他,更没法信任他。

他的手已经够恐怖,他还总蒙着脸,并不愿报上姓名。

布兰道。

“是啊,他说。

他还说会带我们去见三眼乌鸦呢。

没走出二十码,她回头瞧去。

“是人,他说是人。

什么人?

小个子祖父。

在长城南边,泽地男孩似乎拥有超越年龄的智慧;但在这里,他跟其他人一样迷茫恐惧。

即便如此,梅拉也总是听他的话。

“你留下,保护男孩。

前面有个湖,冻得很硬,你们到达湖边就向北转,沿湖岸前进,最后会找到一个渔村。

你们在村里等我回来。”

梅拉·黎德掀开兜帽,覆盖兜帽的湿雪掉在地上,发出松软的“啪嗒”声。

“有多少?

是什么人?”

布兰常在黎明前的几个小时颤抖着醒来,听着风中传递的遥远狼嗥声,不安地等待太阳升起。

有狼的地方就有猎物,这是常识,接着他惊恐地发现他们自己就是猎物。

游骑兵摇摇头。

还要走多久呢?

好冷。

三眼乌鸦究竟在哪里啊?

“后面有情况。”

冷手宣布,他的声音隔着围住鼻子嘴巴的黑羊毛围巾听来有些闷。

“是狼吗?”

夏天冲他咆哮,毛发直竖。

冰原狼一直不喜欢冷手的味道。

死肉,干血,一丝腐败。

从附近某棵橡树上,传来乌鸦的尖叫,接着布兰听见另一只大黑鸟拍拍翅膀停在同伴身边。

白天只有六七只乌鸦会紧跟他们,它们在树木之间飞来飞去,或停在麋鹿的角上,其他乌鸦都飞到了前面或是落在后头;但等太阳沉没,乌鸦们会统统飞回来,扇动漆黑如夜的翅膀自夜空中下降,直到周围每棵树、每根枝条都被它们站满。

有的乌鸦会飞向游骑兵,朝他低声嘀咕,布兰觉得游骑兵能听懂鸟儿的聒噪。

还是在夏天体内好。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他跟我心意相通。

一身厚毛的狼虽然也冷,但看得更远、听得更真切、嗅觉更敏锐,比那个像襁褓里的婴儿一样无助的男孩要好得多。

也有些时候,布兰厌倦了做狼,便进入阿多体内。

温驯的巨人察觉到他的存在时,会呜呜哀叫,会摇晃毛发蓬乱的脑袋,但反应不若在后冠镇他第一次进入时那么激烈。

我们到了吗?

布兰没把话问出口,但这支可怜的小队在古橡树和高大的灰绿哨兵树林里穿行,步履蹒跚地越过阴森的士卒松与光秃秃的褐色栗子树时,他心中一直念叨着这个。

我们快到了吗?

夏天担任这支小队伍的后卫,拖着脚步尾随——他后腿上仍带着在后冠镇所受的箭伤——不时呼出结霜的森林空气。

只要布兰进入冰原狼体内,就能感受到旧伤口的痛楚。

近来,布兰进入夏天体内的次数越来越多。

游骑兵坐在它宽阔的背上,神情严肃沉默。

胖男孩山姆称这个游骑兵为“冷手”,因为他面孔苍白,双手漆黑,冷硬如铁。

除了手和脸,他把自己包裹在层层羊毛、熟皮衣和环甲里,而拉起的兜帽斗篷和围住下半边脸的黑羊毛围巾又遮掩了他的面容。

途中有的村子甚至被烧掉了,似乎表明了村民们破釜沉舟的决心,然而这个村子还很完好。

他们一行在雪堆下找到十几栋小屋和一个长厅,长厅有草铺屋顶和粗糙原木堆起的厚墙。

“至少有个地方避风了。”

我闻到了。”

当新月的第一道银光洒下云层,他们终于抵达了湖畔小村。

他们差点直接走过村子,因为被冰雪覆盖的它,看起来不过是湖边十来个突出的土包。

一个早已熄灭的火堆。

他抖落口鼻上的雪。

风吹起来了,很难追寻气味,狼不时停下来嗅探。

迎面而来的下一个山丘上长满了松树,松针的刺激味道充斥他的鼻孔。

他跑到山顶,兜了一圈嗅闻空气,接着昂头嗥叫。

有味道。

它不是猎物,男孩对与他共享身躯的野兽说,别管它,快走。

于是夏天开始奔跑。

他跑过湖面,爪子在身后扬起片片雪尘。

当他进入夏天体内,死寂的森林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之前他觉得周围寂寞无声,现在他听见了林间的风声、阿多的呼吸声、还有麋鹿用蹄子找草料的刨地声。

他鼻腔里充盈着各种熟悉的气味:潮湿树叶和枯死的草、灌木丛中腐烂的松鼠、酸臭的人汗以及麋鹿的奇妙体香。

没人比阿多更强壮。

没有人。

如果连最强壮的他也挺不住……

从临冬城到长城途中,布兰一行人靠讲故事来消磨时光;然而长城之外有所不同,这点连阿多也感觉到了——他念“阿多”的次数比起在长城南边少了许多。

这片森林里有种布兰从未体验过的寂寥。

在大雪降下之前,北风围着他们打旋,卷起团团死去的褐色枯叶,发出轻微的瑟瑟声,令他想起碗柜里爬行的蟑螂;大雪之后,树叶又都被白色的厚毯子埋葬。

布兰问。

“希望没有。

我们必须在入夜前找到合适的地方。”

在极北之地,天黑得很早,这也令布兰感到害怕。

随着白昼越来越短,天气越来越冷,夜晚越来越残酷。

梅拉再次停下大家。

麋鹿总是哪边好走就走哪边,丝毫不管骑在它背上的梅拉和玖健的想法。

它大致跟着树走,但每当湖岸向西弯去,它就会直接穿越湖面,蹄子踏在坚冰上,身体从比布兰还高的雪堆中挤过。

风刮得更猛了,那是呼啸卷过湖面的冰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刺穿了层层羊毛衣和皮衣,冻得大家浑身发抖。

玖健咳嗽道:“走到为止。”

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游骑兵说的那个湖,然后遵照先前的指示转向北行。

事情到这里还算容易。

万一他就是怪物,正把我们领去给其他怪物吃掉呢?

“游骑兵从尸鬼手中拯救了山姆和那个女孩,”布兰犹犹豫豫地说,“他还要带我去找三眼乌鸦。”

“三眼乌鸦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对。”

阿多的每句“阿多”都伴随着一大团白雾,玖健和他姐姐说话时也是如此,连麋鹿的呼吸也能在空中形成一片暖云。

“假如他根本不用呼吸……”布兰不由得回想起婴儿时代老奶妈讲的故事。

大黑鸟都随游骑兵去了,没有一只留下来窃听。

即便如此,他仍旧压低了声音,“他用围巾包住嘴巴,但围巾从没像阿多的胡子那样结冰。

甚至在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布兰害怕谈论这些事,但心里一直为此惴惴不宁。

夜里宿营时,他、阿多还有黎德姐弟会偎依在一起互相取暖,游骑兵却总是离得远远的。

有时冷手也会闭上眼睛,但布兰不认为他在睡觉。

他究竟是谁?

或者,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谁都可以披上黑袍。

我敢打赌,今早上我们过的那条河就是四天前过的那条。

我们在原地转圈。”

“河总是扭来扭去的,”布兰不确定地说,“而且遇到湖泊或山丘,有时候不得不绕开嘛。”

男孩在阿多背上的柳条筐里晃**,不时躬身低头以防大个子马童不小心让他撞到橡树枝丫。

雪又在下,潮湿厚重的雪。

阿多的一只眼睛被雪冻住睁不开,浓密的褐色胡须冻成了一团纠缠的白霜,胡子末端还悬垂下根根冰凌。

野人吗?

他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他说他会去解决掉他们啦。”

冷手沿来路走进树林,四只乌鸦拍着翅膀跟在他后面。

梅拉眼看着他离开,她的双颊冻得通红,鼻孔里喷出朦胧雾气。

她又拉起兜帽,用手肘推了推麋鹿,带领大家继续前进。

梅拉还待再辩,但她弟弟劝阻道:“照他说的做。

他很熟悉这片土地。”

玖健的眼睛是深绿色,青苔的颜色,然而眼神中带着布兰之前从未见过的深深倦意。

“敌人。

我去解决。”

“我跟你一起去。”

“是人。

狼群仍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但这些人没那么多顾忌。”

布兰问。

狼群已跟踪了他们好多天,每晚都能听见狼群的哀嚎,每晚狼群都离他们更近。

它们是饥饿的猎人,能闻出我们有多虚弱。

还有冷,包裹一切的寒冷。

“怎么了?”

梅拉问。

它们是他的耳目,它们在为他侦察,向他汇报前方后方可能的危险……

比如现在。

麋鹿突然停住,游骑兵从它背上一跃而下,落在及膝深的雪中。

布兰偶尔能感应到冰原狼尾随在麋鹿后面嗅探,盘算如何将这头大动物扑倒。

夏天在临冬城习惯了与马儿们和平共处,但这是麋鹿,麋鹿是猎物。

冰原狼觉察到麋鹿蓬乱的毛皮下流淌的温暖血液,仅是这味道已足以让他齿间滴下唾液,连布兰想到丰润厚实的肉,也不禁会垂涎欲滴。

他知道是我,男孩安慰自己,他习惯了我。

不过,在阿多体内他待不舒服。

大个子马童根本不理解身边发生的事,布兰能尝到他嘴里的恐惧。

每当阿多爬上一道石坡,或是下到某个昏暗的峡谷,踩得脚下肮脏的积雪嘎吱作响时,男孩都忍不住想问。

还有多远啊?

大麋鹿载他涉过好几条结冰的溪流,他心里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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