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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279章 序章

     “塞外的世界没有你我这种人的容身之地。”

     哈根曾说,“自由民对易形者是又敬又怕,但长城以南的下跪之人会猎捕我们,把我们像猪一样地宰杀掉。”

     警告我的是你,瓦拉米尔心想,但带我去看东海望的也是你。

     当时他还不满十岁,哈根用十几串琥珀和堆得老高的一雪橇兽皮交换了六袋葡萄酒,一块盐巴和一把铜壶。

     在东海望做交易比黑城堡方便,因为那里有船,船会卸下来自海外神奇土地的货物。

     乌鸦们将猎人哈根视为朋友,很重视他带来的长城之外的消息。

     有的乌鸦知道他是个易形者,但对此避而不谈。

     正是在东海望,小男孩埋下了去温暖南方的梦想种子。

     雪花,正在瓦拉米尔的额头上融化。

     这比烈火焚身要好多了。

     让我就此睡去、长眠不醒、开始第二次生命吧。

     他的狼靠近了,他能感觉到他们,他完全可以就此放弃这具虚弱的肉体,成为一匹狼,在夜幕下打猎,并对月嗥叫。

     狼灵成为真正的狼。

     不过,哪匹好呢?

     狡猾显然不够格。

     瓦拉米尔经常干出被哈根称之为孽畜的行为,即当狡猾被独眼骑时,占据她的身体。

     不过要他当一辈子婊子,他可不干,除非是别无选择。

     潜行作为年轻的雄性,更适合他……

     但独眼更高大凶猛,而每当狡猾**时占有她的也总是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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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你会忘记一切。”

     哈根在丧命的几星期前曾告诉他,“当人类的躯体死去后,易形者的精魂可以在动物体内存活,但记忆会一天天迅速消退,那只野兽会变得越来越不像狼灵,越来越回归本性。

     终有一天,人的痕迹不复存在,只有野兽存留。”

     瓦拉米尔知道猎人说的是真话。

     占有欧瑞尔的鹰后,他能感觉到那位易形者在对他咆哮。

     欧瑞尔被变色龙琼恩·雪诺所害,他对凶手的恨意之深,竟令瓦拉米尔也不由自主地痛恨起那狼灵男孩——是的,当他看到巨大的白色冰原狼悄无声息地跟在雪诺身边,他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易形者之间总能互相感应。

     曼斯应该准许我占据那匹冰原狼,那样的话我将获得帝王般辉煌的第二次生命。

     毫无疑问,他可以做到这件事。

     雪诺的天赋虽然强大,但年轻又未经训练,尚在对抗自己本应引以为豪的本性。

     鱼梁木苍白树干上的红眼睛朝下瞪着他。

     诸神正在审判我。

     瓦拉米尔又发起抖来。

     他做过很多坏事,恐怖的事。

     他偷过东西,杀过人,也强暴过人。

     他饱餐人类的血肉,舔过从将死之人被撕开的喉咙里喷出的火热鲜血。

     他曾在林间跟踪敌人,并趁对方睡觉时扑上去,扯出他们肚子里的肠子,将躯体在泥巴地上撕成碎片。

     他们的肉好美味啊。

     “那是野兽干的,不是我,”他嘶哑地争辩,“那都是你们赐予我的天赋。”

     诸神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苍白的迷雾,他能感到胡子结了冰。

     六形人瓦拉米尔闭上双眼。

     他又梦见那个古老的梦。

     海边的小屋,三只吠叫的狗,还有一位妇人的眼泪。

     小肿。

     她为小肿哭泣,却没为我掉眼泪。

     小瘤的降世早了一月,生来体弱多病,大家都以为他活不长。

     他妈直等他快满四岁才为他正式命名,那太迟了。

     村里人都习惯了叫他小瘤——他还是妈妈肚里的一团肉时,姐姐米哈就这样叫他了。

     米哈也是照这样给小肿取名字的。

     小瘤的弟弟出生正当时,生得又红又胖,很是活泼。

     他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奶水,母亲则决定让他继承父亲的名字。

     不过小肿没活到那一天,他死在两岁那年,命名日之前三天。

     当时我六岁。

     “你的小宝贝跟诸神在一起了,”森林女巫告诉哭泣的母亲,“他再也不会受伤害,再也不会饿肚子,再也不会伤心。

     诸神把他带回了大地,带回了森林。

     诸神与我们同在,他们活在岩石和溪流中,飞鸟和走兽间。

     你的小肿加入了他们。

     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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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女人的话犹如一把尖刀刺穿了小瘤。

     小肿知道。

     他正看着我呢。

     小肿知道。

     小瘤没法逃避,也没法再藏进妈妈的裙子里,更没法带着狗儿们远走高飞、躲开父亲的怒火。

     狗儿们。

     断尾、嗅探和咆哮。

     三条好狗。

     我的朋友。

     父亲发现这些狗在小肿的尸体旁嗅来嗅去,他没法断定是哪条狗干的好事,所以操起斧子把三条狗都宰了。

     父亲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以至于挥了两斧才放倒嗅探,四斧才弄死咆哮。

     浓烈的血味在空气中散发,垂死狗儿的哀鸣不忍卒闻,但当父亲呼唤时,断尾还是听话地过去了。

     它是最老的一条狗,长年累月的驯服压倒了本能的恐惧。

     当小瘤潜入它的身体时,一切都晚了。

     不,父亲,求求你,他想叫喊,但狗说不来人话,狗嘴里吐出的只是一串可怜的哀号。

     父亲只一斧就把老狗的脑袋劈成两半,屋子里的男孩无法遏制地尖叫起来。

     所以他们都知道了。

     两天后,父亲将他拖进森林。

     父亲带着斧子,小瘤原以为是要像对付狗那样对付他,结果父亲把他丢给了哈根。

     瓦拉米尔忽然醒来,身体在猛烈摇晃。

     “起来,”一个声音尖叫道,“快起来,我们得赶紧逃命。

     有几百只那种东西。”

     雪为他盖上了一床僵硬的白毯。

     好冷。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手被冻在了地上。

     他用力挣脱,扯破了几处皮。

     “起来,”她再度尖叫,“它们来了。”

     大蓟回来找他了。

     她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朝他当面吼叫。

     瓦拉米尔能闻到她的呼吸,被冻得麻木的脸颊也能感觉到她的温暖。

     就是现在,他心想,现在下手,否则只有死。

     于是他唤回体内残存的全部力量,逃离自己的身躯,强行闯入她的身体。

     大蓟挺直身子,放声尖叫。

     孽畜。

     这是她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哈根的声音?

     他不知道。

     她的手指松开了他的旧躯体,一任其倒进雪堆。

     矛妇剧烈地扭动、惨嚎着。

     影子山猫曾狂野地反抗他,雪熊更是为了自由而几乎发疯,朝树木、岩石和空气乱抓乱打,但这次是最糟糕的。

     “出去,出去!”

     他听见她的嘴巴吼道。

     她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倒下又站起,她的手像筛糠一样发抖,她的腿扭来扭去、好似跳着一支怪诞的舞。

     这期间,他和她的精魂进行着殊死搏斗。

     最终,她吸了满满一口冰冷的空气,留给瓦拉米尔半个心跳的时间好好享受这具年轻躯体的活力,接着她猛地一咬,鲜血便充盈了他的嘴巴。

     她伸出她的手抓向他的脸。

     他想把它们放下,但这双手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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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抠出了他的眼珠。

     孽畜,沉浸在热血、痛苦和疯狂之中的他,想起了这个形容。

     他张嘴叫嚷,她却把他们的舌头吐了出来。

     白色的世界旋转着坠落。

     片刻之间,他觉得自己进入了鱼梁木内,透过刻画出来的红眼睛看着一个垂死的男人在地上虚弱地挣扎,一个疯狂的女人在月光下跳着血腥的滑稽舞,她撕扯自己的衣服,脸上流下红色泪珠。

     接着这两个人都消失了,他正在上升,在融化,冷风吹走了他的精魂。

     他在雪地里,他在云团中,他是麻雀、是松鼠、是橡树。

     一只角鸮在他的树木间宁静地飞行,追逐一只野兔;瓦拉米尔就是那只角鸮,那只野兔,那些树。

     在冻土深处,蛆虫正在黑暗中盲目地挖掘,他也是它们。

     我就是森林,森林就是我。

     他欣喜若狂。

     一百只乌鸦感觉到他的存在,便振翅腾空,呱呱怪叫。

     一只巨大的麋鹿发出喇叭吹奏式的长鸣,惊动了背上的孩子们。

     一匹沉睡的冰原狼抬头咆哮。

     但在它们的下一次心跳前,他已掠过,他在寻找身体,寻找独眼、狡猾和潜行,寻找自己的族群。

     他的狼可以拯救他,他告诉自己。

     这是他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个念头。

     真正的死亡来得很突然,他感到如波涛来袭般的寒冷,好似一头扎进结冻湖泊下的冰水。

     接着他发现自己已在月光照耀的雪地上游**,他的族群紧跟在后。

     半个世界是黑的。

     是独眼,他意识到。

     他嗥叫了一声,狡猾和潜行跟着应和。

     狼群跑到丘顶才停住。

     大蓟,他回想起来,心中的一部分为失去的机会悲哀,另一部分则为他犯下的恶行悲哀。

     下面的世界结了冰。

     缕缕冰霜缓缓地沿鱼梁木向上爬行,竞相攀比。

     空旷的村庄已不再空旷,蓝眼幽灵行走在雪堆间。

     有的穿着破烂的褐色衣服,有的穿着黑衣服,还有的什么也没穿,那些东西的身体白得像雪。

     寒风在丘陵间叹息,带来浓重的气味:死肉,干血,散发出霉菌、腐物和屎尿味道的恶臭皮肤。

     狡猾发出一声咆哮,露出满口牙齿,颈毛直竖。

     它们不是人,不是猎物,它们不是。

     山丘下那些并非活物的东西正在移动。

     它们一个接一个抬起头,望向丘顶的三匹狼。

     最后抬头的是那个从前叫大蓟的东西。

     她穿着羊毛、毛皮和皮革,外面盖了厚厚一层闪耀着月光的白霜,移动时霜冻嘎吱破裂。

     她指尖垂下淡粉色冰柱,犹如以血凝成的十根尖刀。

     她没有眼球的眼窝闪烁着冰蓝光芒,为她丑陋的形体增添了一种怪诞的美。

     她在世时从未有过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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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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