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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第268章 布蕾妮

     蓝礼躺在我怀中死去。

     蓝礼是个二十一岁的男人,眼前这位不过是男孩。

     但他实在太像第一次来塔斯岛时的蓝礼。

     不,他比当时的蓝礼更小。

     他下巴更宽,眉毛更浓。

     蓝礼纤细优雅,这男孩却有厚实的肩膀和铁匠特有的强健胳膊。

     他穿长长的皮围裙,围裙下**着胸膛,黑糊糊的胡楂覆盖了脸颊和下巴,一头粗厚的黑发长过双耳。

     蓝礼国王的头发也是这样的炭黑色,但他总是梳洗得干净整齐,有时剪短,有时则随意披在肩头,或用金色发带扎到脑后,从未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黏糊糊地沾满汗水。

     而且,尽管这男孩的眼睛也是同样的湛蓝,但蓝礼大人的双眼温暖又热情,充满欢笑,他的眼神中却满是愤怒和怀疑。

     梅里巴德修士也看出来了:“我们没有恶意,小伙子。

     玛莎·海德开这家旅馆时,总会给我一块蜂蜜蛋糕,有时甚至是一张床,假如店里没客满的话。”

     “她死了,”男孩道,“狮子绞死了她。”

     “绞刑似乎是你们最喜欢的娱乐方式,”海尔·亨特爵士说,“我要在附近种地就好了,种大麻,卖麻绳,大赚一笔。”

     “所有这些孩子,”布蕾妮对女孩垂柳说,“都是你的……

     妹妹?

     兄弟?

     亲戚家人?”

     “不。”

     垂柳正盯着她看,她对这种眼光很熟悉,“他们不过是……

     我不知道……

     有些是被麻雀带来,其余是自己找来的。

     你是女人,怎么穿得跟男人一样?”

     梅里巴德修士答道:“布蕾妮小姐是一位使命在身的女战士,此刻她需要干燥的床铺和温暖的火堆。

     我们也都一样。

     我的老骨头说,马上又要下雨了。

     你有没有房间给我们?”

     “没有。”

     铁匠男孩说。

     “有的。”

     女孩垂柳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垂柳跺跺脚。

     “他们有吃的,詹德利。

     小家伙们在饿肚子。”

     她吹声口哨,仿佛变魔术一般,出现了许多小孩,个个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的男孩从门廊底下爬出来,蹑手蹑脚的女孩凑近面向庭院的窗口。

     有些孩子紧紧抓着上满弦的十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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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里是‘十字弓客栈’。”

     海尔爵士得出结论。

     叫“孤儿客栈”更恰当,布蕾妮心想。

     “渥特,帮他们照料马匹,”垂柳吩咐,“威尔,放下石块,他们不是敌人。

     艾菊,佩特,快去找些木头添到火炉里。

     ‘铜板’琼恩,你帮修士卸口袋。

     我带他们去房间。”

     他们要了三间相邻的屋子,每间都有一张羽毛床、一把夜壶和一扇窗。

     布蕾妮的房里还有壁炉,她多付了几个钱买木柴。

     “我睡你的房间还是海尔爵士的房间?”

     她打开百叶窗时,波德瑞克问。

     “这儿不是寂静岛,”她告诉他,“你可以跟我住一起。”

     她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带波德自行出发。

     梅里巴德修士要去努屯、河弯村及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布蕾妮认为没必要再跟他走,毕竟他有狗儿做伴。

     况且长老已让她相信,三河沿岸找不到珊莎·史塔克。

     “我打算日出前起床,趁海尔爵士仍在睡觉。”

     布蕾妮还没原谅他高庭的事……

     而且亨特自己说过,他没有立下任何关于珊莎的誓言。

     “我们去哪里,爵士?

     我是说,小姐?”

     布蕾妮没有答案。

     他们真的位于十字路口;国王大道,河边路,还有谷地的山路在此地会合。

     山路将引领他们穿越群山,前往艾林谷,珊莎小姐的阿姨死前一直统治着那里;往西是河边小路,沿红叉河直到奔流城,珊莎的舅公被围困于此,苦苦支撑;或者可以随国王大道北行,经孪河城,穿越布满泥沼的颈泽。

     到时候,无论谁控制卡林湾,只要她能设法通过,就可沿国王大道抵达临冬城。

     我也可以沿国王大道往南,布蕾妮心想,潜回君临,向詹姆爵士承认失败,归还他的宝剑,然后找一艘船返回塔斯的家中,正如长老劝导的那样。

     这是个苦涩的想法,然而她心中确有一部分渴望回到暮临厅,回到父亲身边,另一部分则在寻思,假如她靠在詹姆肩头哭泣,他会不会安慰她。

     这就是男人们希望的,不是吗?

     柔弱无助的女子,需要他们保护。

     “爵士?

     小姐?

     我刚才问,我们要去哪里?”

     “去下面大厅,用晚餐。”

     大厅里到处是小孩。

     布蕾妮试图清点人数,但他们没一刻站定下来的,因而有的点了两三遍,有的一次也没算,最后她放弃了。

     他们将桌子推到一起,排成长长的三条。

     较年长的男孩奋力从后面搬出长椅——在这里,年长的意思是十岁到十二岁。

     詹德利最接近成年人,但发号施令的是垂柳,仿佛她是城堡里的女王,而其他孩子不过是些仆人。

     假如她是贵族出身,那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姿态,对她就是自然而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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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蕾妮怀疑垂柳并非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太小,也不够漂亮,不可能是珊莎·史塔克,但年龄跟珊莎的妹妹一致。

     凯特琳夫人说,艾莉亚没有姐姐的美貌。

     棕头发,棕眼睛,骨瘦如柴……

     会不会是她呢?

     艾莉亚·史塔克的头发是棕色,布蕾妮记起来,但无法确定眼睛的颜色。

     棕眼棕发,是那样吗?

     有没可能她其实并未死在盐场镇?

     门外,最后一丝光线正在退去,室内,垂柳命人点起四支油腻腻的牛油蜡烛,再让女孩们把炉火烧得又高又旺。

     男孩们帮波德瑞克·派恩卸下驴子上的包裹,将腌鳕鱼、羊肉、蔬菜、坚果和一轮轮奶酪搬进来,梅里巴德修士则去厨房煮粥。

     “可惜,我的橘子都没了,恐怕要到春天才能再见到,”他告诉一个小男孩,“你有没吃过啊,孩子?

     挤出美味的果汁来吮吸?”

     男孩摇头否定,修士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到春天我给你带一个,假如你做个乖孩子,帮我搅拌这锅粥的话。”

     海尔爵士脱下靴子在火边暖脚。

     布蕾妮坐到他旁边时,他朝房间远处的角落点点头。

     “那儿地板上有血迹,狗儿在嗅。

     擦洗过了,但血渗入木头,无法去除。”

     “桑铎·克里冈在这个客栈里杀了三名他哥哥的手下。”

     她提醒他。

     “是的,”亨特同意,“但谁说得准他们三个是最早的倒霉鬼……

     抑或是最后的倒霉鬼呢?”

     “你怕几个小孩子?”

     “四个可以算几个,十个就太多了,而这里远远不止十个。

     小孩子就应该包在襁褓里,挂到墙上,直到女孩长出胸脯,男孩大到需要刮胡子。”

     “我为他们难过。

     他们都失去了父母,甚至有的人眼睁睁看着父母遇害。”

     亨特翻翻白眼。

     “我忘了自己在跟女人说话。

     你的心就像修士的粥,软软的,对不对?

     咱们的剑妞内心深处,其实是位即将临盆的母亲,渴望有个可爱粉嫩的婴儿吮吸自己的**。”

     海尔爵士咧嘴笑道,“听着,要达成梦想,你首先需要一个男人。

     最好是丈夫。

     何不选我呢?”

     “要是你仍然希望赢得赌——”“我想赢得你,塞尔温大人唯一在世的孩子。

     有的人心甘情愿跟弱智乃至仍在吃奶的婴儿结婚,获得的回报尚只有塔斯的十分之一。

     我承认,我并非蓝礼·拜拉席恩,但我活得好端端的——有人会说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婚姻对我俩都有好处,我得到土地,你得到一城堡的这些。”

     他朝孩子们比画了一下,“我有能力,我向你保证。

     我至少有一个已知的私生女。

     不用怕,我不会让她给你增添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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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去看她时,她母亲泼了我一锅汤。”

     红晕爬上她颈项:“我父亲才五十四岁,不算太老,可以续弦生子。”

     “这是我承担的风险……

     假如你父亲再婚,假如他的新娘真能怀孕,假如那婴儿是个男孩,便证明我押错宝了。”

     “然后输掉赌注。

     跟别人去玩你的游戏吧,爵士。”

     “没玩过游戏的处女才会这么说,你玩过之后,自然就会转变的。

     相信我,在黑暗中,你就跟任何一位公主一样美丽,你的嘴唇生来就是为了接吻。”

     “嘴唇就是嘴唇,”布蕾妮道,“所有嘴唇都一样。”

     “所有嘴唇生来都是为了接吻,”亨特愉快地赞同,“今晚你的房门不要上闩,我会偷偷爬上你的床,证实自己的话。”

     “你敢这么干,等离开时就变太监了。”

     布蕾妮起身走开。

     梅里巴德修士询问是否可以带孩子们作餐前祷告。

     有个光身子的小女孩从桌上爬过来,他没理会。

     “可以。”

     垂柳答应,并在桌上爬过来的孩子即将触及那锅粥之前,将她拎了起来。

     于是他们一起低头感谢天父圣母的施舍……

     除了铁匠房里的黑发男孩,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瞪着其他人祈祷。

     这异状并非只有布蕾妮注意到,祈祷完毕后,梅里巴德修士望向桌子对面:“你不爱诸神吗,孩子?”

     “不爱你们的神。”

     詹德利突然站起来,“我有活干。”

     他没吃一口就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他爱什么神?”

     海尔·亨特问。

     “光之王。”

     一个瘦瘦的男孩用尖细的嗓音说,他大约六岁。

     垂柳拿勺子敲了他一下:“大嘴本恩。

     这儿有吃的。

     你只管吃东西,别打扰大人们谈话。”

     孩子们扑向晚餐,好像狼群吞食受伤的鹿。

     他们争夺鳕鱼,将大麦面包撕成碎片,把粥弄得到处都是,连硕大一轮奶酪没多久也不见了。

     布蕾妮用了点鱼、面包和胡萝卜,而梅里巴德修士自己吃一口就喂两口给狗儿。

     外面开始下雨,屋内的火堆噼啪作响,大厅里充满咀嚼声和垂柳用勺子拍打孩子们的声音。

     “总有一天,这小女孩会成为某个男人凶悍的妻子,”海尔爵士评论,“很可能是那可怜的学徒小子。”

     “该有人给他拿点食物去,趁东西还没吃光。”

     “那个人就是你。”

     于是她用布包起一角奶酪、一块面包、一只干苹果,还有两薄片炸鳕鱼。

     波德瑞克起身要跟出去,她让他坐回去吃饭:“我很快便回来。”

     院子里雨下得很大。

     布蕾妮掀起斗篷遮住食物。

     经过马厩时,一些马朝她嘶鸣。

     它们也饿了。

     詹德利在火炉边,使劲敲打一柄剑,仿佛那是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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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皮围裙下**着胸膛,浸透汗水的头发垂在额头。

     她注视了一会儿。

     他有蓝礼的眼睛和头发,但体型不同。

     蓝礼公爵身材瘦长,没那么强壮结实……

     不像哥哥劳勃,劳勃的力量天下闻名。

     詹德利停下来擦拭额头时才看到她站在那儿:“你干什么?”

     “我带来了晚餐。”

     她打开布包给他看。

     “想吃的话,我自己会动。”

     “多吃东西才有力气打铁。”

     “你是我妈?”

     “不,”她放下食物,“谁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