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268.第268章 布蕾妮

     他们在距离十字路口一里处遇见了第一具尸体。

     尸体悬在死树的枝杈底下,那棵树是被闪电劈死的,树干有烧灼的痕迹。

     食腐乌鸦正啄他的脸,狼群享用过靠近地面的小腿,膝盖以下只剩骨头和破布……

     外加一只被嚼烂的鞋子,半埋在土壤中。

     “他嘴里是什么?”

     波德瑞克问。

     布蕾妮得先稳一稳才敢看。

     死尸的脸呈现可怕的灰绿色,嘴巴被撑开。

     有人将一块凹凸不平的白石塞进他齿间。

     一块石头,或者……

     “盐。”

     梅里巴德修士说。

     往前五十码,他们发现了第二具尸体。

     食腐动物将他拖了下来,遗骸散落一地,上方有根破烂的绳圈挂在榆树枝杈上。

     要不是狗儿嗅到他,然后跳进草丛搜寻,布蕾妮或许就不知不觉骑过去了。

     “你找到什么,狗儿?”

     海尔爵士跳下马,跟着那条狗大踏步过去,捡回来一只半盔。

     死人的头颅仍在其中,外加无数蠕虫和甲虫。

     “上好的钢,”他断言,“而且没太多凹痕,尽管狮子头掉了。

     波德,想不想要头盔?”

     “不要那顶。

     里面有虫子。”

     “虫子洗洗就没了,小子,别像女孩儿一样穷讲究。”

     布蕾妮皱皱眉:“对他来说太大了。”

     “他会长大的嘛。”

     “我不要。”

     波德瑞克强调。

     海尔爵士耸耸肩,将破狮盔扔回草丛。

     狗儿叫了一声,跑到那棵树旁,跷起一条腿来。

     再往后,每一百码都会遇到死尸。

     他们悬在各种树上:岑树、赤杨、山毛榉、白桦、落叶松、榆树、老柳树、庄严的栗树等等。

     人人脖子上都套着绳圈,吊在树下晃来晃去,人人口中都塞满了盐。

     他们穿灰色、蓝色或绯红的袍子,但雨水和阳光已令袍子严重褪色,很难区分得出。

     有人胸口缝有纹章,布蕾妮发现若干斧子、箭和鲑鱼,一棵松树、一片橡叶、一些甲虫和矮脚公鸡,一只野猪头,还有六把三叉戟。

     这些是逃兵,她意识到,各路诸侯制造的残人,被领主老爷们抛弃的废物。

     有的死人秃了顶,有的留胡子,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矮,有的高,有的胖,有的瘦。

     看上去都一个样,肿胀的尸身,饱受腐蚀啮咬的脸庞。

     绞架之上,人人平等。

     布蕾妮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但她记不起是哪一本。

     海尔·亨特最终说出了他们全都意识到的事:“这些便是洗劫盐场镇的人。”

     “愿天父严厉地裁判他们。”

     梅里巴德说,他是盐场镇老修士的朋友。

     对布蕾妮而言,他们是谁远不如谁吊死了他们来得重要。

     绞刑是贝里·唐德利恩那伙土匪处决犯人的首选方式,倘若如此,所谓的闪电大王也许就在附近。

     狗儿叫了一声,梅里巴德修士环顾四周,皱起眉头:“我们是不是该加快脚程?

     太阳快下山了,到得晚上,跟尸体做伴可不大妙。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邪恶凶险,我怀疑他们即使死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点我可不同意,”海尔爵士说,“这些人死了最好。”

     然而他还是用脚后跟踢马,稍稍加快速度。

     再往前,树木逐渐稀疏,尸体却还那么多。

     森林变成泥泞的平原,绞架代替了树枝。

     密密麻麻的乌鸦尖叫着从尸体上飞起,等他们过去,又重新落下。

     这些是恶人,布蕾妮提醒自己,但这番景象还是让她感到悲哀。

     她强迫自己依次查看,寻找熟悉的脸孔。

     她觉得其中有几位在赫伦堡见过,但由于尸身残破不堪,很难确定。

     没人戴猎狗头盔,根本没几个戴头盔的。

     大多数人被吊起来之前就被剥去了武器、盔甲和靴子。

     波德瑞克问起今夜留宿的旅馆,梅里巴德修士立即热心地解释,也许是想让大家分分心,不再去想路边那些毛骨悚然的哨兵。

     “有人称它为‘老客栈’。

     数百年来,那里一直有客栈,但现在这家是杰赫里斯一世时期才建起来的,就是修国王大道的那个国王。

     据说杰赫里斯与他的王后旅行途中在那里睡过觉——有阵子,那儿被称为‘双冠客栈’,以示敬意,直到有个店主人建了一座钟塔,客栈便改名‘钟鸣客栈’。

     后来,它的所有权交到一个叫‘瘸腿’琼恩·海德的跛脚骑士手中,他老得打不了仗时,改行做铁匠活,新铸了一块招牌挂在院子里的木杆上——一条有三个头的玄铁黑龙。

     那巨兽如此硕大,乃是用绳索将十几块铁片拴到一起组成。

     每逢有风吹过,它便会叮当作响,于是乎‘响龙客栈’名闻天下。”

     “龙还在吗?”

     波德瑞克问。

     “不在了。”

     梅里巴德修士道,“等铁匠的儿子变成老头,伊耿四世的一个私生子发动叛乱,与嫡出的兄弟为难,他以黑龙为徽纹。

     当时这片土地属于戴瑞伯爵,伯爵大人对国王赤胆忠心,他看到这条黑龙之后勃然大怒,便砍倒木杆子,将招牌劈成碎片,扔进河里。

     许多年后,其中一个龙头被水冲上寂静岛,此时它已布满红色铁锈。

     店主人没敢再挂别的招牌,人们逐渐忘记了龙,开始称这里为‘河畔客栈’。

     那时,三叉戟河就从它后门流过,旅馆建筑有一半位于水面上,据说客人们将鱼线扔出窗外就能钓到鲑鱼。

     这里原本还有个渡船码头,旅行者可以摆渡去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和白墙城。”

     “我们在南边渡过三叉戟河,然后一直朝西北骑行……

     并非朝着河走,而是远离它。”

     “是的,小姐,”修士说,“河流移位了。

     那是七十年前,还是八十年前?

     反正是老玛莎·海德的祖父经营此处时的历史。

     这些故事都是她告诉我的。

     玛莎是个好女人,喜欢嚼酸草叶,吃蜂蜜蛋糕。

     她若是没房间给我,就让我睡火炉边,每次送我上路都要额外馈赠一些面包、奶酪和几块旧蛋糕。”

     “她是现在的店家吗?”

     波德瑞克问。

     “不,狮子绞死了她。

     他们走后,我听说她的一个侄子试图重开旅馆,但由于战争,平民百姓在路上行走过于危险,所以没什么顾客。

     他只得引进妓女,可仍然无法挽救生意。

     听说某个领主把他也杀了。”

     海尔爵士扮了个鬼脸:“我做梦都想不到开旅馆也这么危险。”

     “真正危险的是别人玩权力的游戏时你做老百姓,”梅里巴德修士说,“对不对,狗儿?”

     狗儿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那么,”波德瑞克道,“客栈现在究竟有没有名字?”

     “百姓们管它叫十字路口的客栈。

     长老告诉我,玛莎·海德的两个侄女联手让客栈再度开张营业。”

     他举起木杖,“倘若诸神保佑,那些吊死的人身后升起的烟就是从它烟囱里冒出来的。”

     “他们应该称那地方为‘绞架客栈’。”

     海尔爵士评论。

     不管客栈叫什么,它很大,三层楼高,矗立在泥泞的道路间,墙壁、塔楼和烟囱都由上乘的白石砌成,在灰色天空下闪耀着惨淡的光芒。

     南厢房建在粗重的木桩子上,底下是一片低洼龟裂的土地,杂草丛生,还有褐色的枯草;北厢房依附着一间茅草顶马厩和一栋钟塔。

     整个建筑围有一圈低矮的墙,由白色碎石搭建而成,覆满苔藓。

     至少没人将它焚毁。

     相较之下,留给盐场镇的只有死亡和荒芜。

     布蕾妮和伙伴们从寂静岛渡过去时,幸存者们已纷纷逃离,死者交付给大地,唯有镇子本身的残骸暴露在外,遍布灰烬。

     空中满是烟尘的气味,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的叫声像极了人,仿佛是为逝去的孩童们唱的哀歌。

     连城堡都显得凄凉孤独,像是被遗弃了一样。

     它是灰色的,跟镇子里灰烬的颜色相同,其方形堡楼俯瞰码头,四周绕着幕墙。

     布蕾妮等人牵马下了渡船,城堡紧紧关闭,城垛上移动的物体只有旗帜。

     狗儿吠叫,梅里巴德修士用木杖敲打正门,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有个女人出现在上方,询问他们有什么事。

     渡船已经离开,天空开始下雨。

     “我是个敬神的修士,好夫人,”梅里巴德朝上面喊,“这些是正直的旅人。

     我们想要找个地方躲雨,在您的壁炉旁过夜。”

     女人对他的请求无动于衷。

     “最近的客栈在十字路口,西边,”她回答,“我们这儿不欢迎陌生人。

     走吧。”

     她消失之后,无论梅里巴德的恳求,狗儿的吠叫,抑或海尔爵士的咒骂都无法再让她回来。

     最终他们只能在树林里过夜,躲在树枝搭成的掩体底下。

     然而十字路口的客栈中有人。

     还没到大门口,布蕾妮就听见了捶打声,微弱但稳定,像在敲钢铁。

     “煅炉,”海尔爵士说,“不是这儿有个铁匠,就是老店家的鬼魂在铸造另一条铁龙。”

     他用脚后跟一踢马。

     “希望他们还有个鬼厨师,一只松脆的烤鸡足以打消今天的所有烦恼。”

     旅馆院子里是一大片褐色烂泥,马儿走得很不舒坦。

     打铁声更响亮了。

     布蕾妮看见马厩尽头一辆轮子坏掉的牛车后面闪烁着煅炉的红光。

     马厩里还有一些马,一具破旧的绞刑架矗立在院子里,有个小男孩抓着上面生锈的铁链晃来晃去。

     四个女孩站在门廊里看他,最小的才不过两岁,光着身子,最大的九岁或十岁,她用双臂护住小家伙。

     “孩子们,”海尔爵士朝她们喊,“快把你们的母亲叫来。”

     男孩从铁链上跳下来,朝马厩奔去。

     四个女孩惊慌不安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我们没有母亲。”

     另一个补充:“我本来有,但他们杀了她。”

     四人中最大的那个踏前一步,将最小的推到裙子后面。

     “你们是谁?”

     她质问。

     “求宿的正直旅人。

     我叫布蕾妮,这位是梅里巴德修士,在河间地小有名气。

     那男孩是我的侍从,波德瑞克·派恩,骑士是海尔·亨特爵士。”

     捶打声突然停顿下来。

     女孩从门廊上打量他们,带着十岁孩童所特有的机警:“我叫垂柳。

     你们要床铺吗?”

     “床铺,麦酒,填肚子的热餐,”海尔·亨特爵士边下马边说,“你是店家?”

     她摇摇头:“我姐姐简妮才是,可她不在。

     我们只有马肉吃。

     如果你来找妓女,这儿没有。

     我姐姐把她们打发走了。

     但我们有床铺。

     有些是羽毛床,稻草的更多。”

     “全部有虱子,我毫不怀疑。”

     海尔爵士道。

     “你有钱吗?

     银子?”

     海尔爵士哈哈大笑:“银子?

     睡一晚上虱子床,外加一块马肉?

     你打劫啊,小妹妹?”

     “我们要银币,否则你去树林里跟死人睡。”

     垂柳瞥了眼驴子及其背上的木桶和包裹,“吃的?

     哪儿弄的?”

     “女泉城。”

     梅里巴德说。

     狗儿叫了一声。

     “你都这样盘问客人?”

     海尔爵士问。

     “我们没多少客人,跟打仗之前不同。

     如今路上大多是麻雀,或者更糟。”

     “更糟?”

     布蕾妮问。

     “盗贼,”马厩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嗓音,“强盗。”

     布蕾妮转身,看到了幽灵。

     蓝礼。

     哪怕心口被锤子击中,她也不至于如此惊慌。

     “大人?”

     她张大嘴巴。

     “大人?”

     男孩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黑发,“我只是个铁匠。”

     他不是蓝礼,布蕾妮意识到,蓝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