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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第267章 瑟曦

     天色凄暗阴湿,一上午都在下雨,到得下午,雨虽停了,仍然乌云密布,见不到太阳。

     连小王后也惴惴不安,她没按惯例带身边那群小鸡、卫兵和仰慕者们出去骑马,而是整天窝在处女居内,听蓝诗人演唱。

     瑟曦的心情也不愉快——黄昏时分才大为改观。

     当灰色的天空凝聚为漆黑,甜美瑟曦号随晚潮入港,奥雷恩·维水求见。

     太后立刻召见。

     看到他的大步子,她心知定有好消息。

     “陛下,”维水露出宽阔的笑容,“龙石岛是您的了。”

     “干得漂亮。”

     她握住他的手,吻了他的双颊,“托曼陛下一定会很高兴。

     我们也可以就此释放雷德温大人的舰队,好把铁民驱赶出盾牌列岛。”

     河湾地方面,一只乌鸦比一只乌鸦带来的消息糟糕,铁民似乎不满足于新近攻占的石头,他们集结军队,直溯曼德河,还袭击青亭岛及其周围的小岛。

     雷德温的领海只留下十几条战船,至今要么被夺走,要么被击沉。

     那个自称鸦眼攸伦的疯子甚至派长船进入低语湾,威胁旧镇。

     “甜美瑟曦号起航时,雷德温大人正储存物资,准备回师。”

     维水大人报告,“不难设想,现下他的主力舰队已出海了。”

     “祝他们一路顺风,气候也比今天更好。”

     太后把维水带到窗边坐椅,并肩坐下,“咱们的洛拉斯爵士对这场胜利可有作出贡献?”

     对方的笑容消失了:“不少人衷心钦佩他,陛下。”

     “不少人,”她探询地望着他,“你怎么看?”

     “我没见过比他更勇敢的骑士,”维水道,“然而他把一场不流血的胜利变成了屠杀。

     一千人死亡或重伤,大部分是我们的人,陛下,这不仅包括普通士兵,更有许多骑士和年轻领主,那些最优秀和最勇敢的人。”

     “洛拉斯爵士本人呢?”

     “他是第一千零一个。

     战斗结束后,大家将他抬进城内,伤势非常严重,由于失血过多,学士们都不敢为他吸血疗伤。”

     “噢,真令人伤感。

     托曼一定会痛心疾首的,他十分仰慕咱们英勇的百花骑士。”

     “还有老百姓们,”她的海军上将说,“如果洛拉斯死去,全国上下的少女将泪流成河。”

     一点没错。

     洛拉斯爵士出海那天,三千平民挤到烂泥门观看,其中四分之三是女人。

     太后心里十分轻蔑,她好想大声尖叫,痛骂这帮绵羊,告诉他们洛拉斯能给的只有微笑与鲜花,然而她不能这么做——她反而宣布洛拉斯爵士是七大王国最勇敢的骑士,并微笑着目睹托曼赐予对方宝石佩剑。

     国王还顺势拥抱了他,这不在瑟曦计划之内,但现在已无关紧要了。

     反正太后表现得慷慨大方,而百花骑士已几乎一命呜呼。

     “告诉我详情,”瑟曦命令,“巨细无遗,从头到尾慢慢讲。”

     等维水说完,房间已变得黑暗。

     太后点起几支蜡烛,并命多卡莎去厨房拿来面包、奶酪和一点山葵调味的煮牛肉。

     用餐时,她让奥雷恩把故事又说了一遍,好把细节铭记在心,反复回味。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忍心让别人把这噩耗带给亲爱的玛格丽,”瑟曦道,“我亲自来。”

     “陛下真是太好心了。”

     维水笑道。

     一脸坏笑,太后心想。

     由近观之,奥雷恩实在没有雷加王子的影子。

     不错,他们头发类似,然而如果传说属实,里斯城里半数的妓女不也一样?

     雷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眼前这位不过是会耍小聪明的孩子罢了。

     好在他有利用价值。

     玛格丽正在处女居内啜饮葡萄美酒,和三位表妹一起玩从瓦兰提斯进口的新游戏。

     天色虽晚,守卫们还是当即放瑟曦进入。

     “陛下,”太后道,“我想最好由我亲自来向你通报。

     奥雷恩从龙石岛回来了,他告诉我,你哥哥成了英雄。”

     “我知道。”

     玛格丽淡淡地说,语气不带惊讶。

     她为什么要惊讶?

     从洛拉斯恳求统帅大军的那晚开始,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然而,当瑟曦把故事和盘托出,小王后的双颊仍旧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雷德温已命矿工在城堡底下挖掘隧道,但百花骑士嫌进展太慢。

     毫无疑问,他极为关切盾牌列岛上的子民,渴望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据维水大人说,接管指挥权不到半天,当史坦尼斯的代理城主拒绝了一对一决斗的提议后,你哥哥便发动总攻。

     攻城锤撞破城门,洛拉斯当先杀入,他骑马冲入巨龙口中,一身白衣白甲,流星锤左右挥舞,大家说他勇不可挡。”

     梅歌·提利尔已哭出声来。

     “他怎么死的?”

     她问,“谁杀了他?”

     “没人杀得了他,”瑟曦道,“洛拉斯爵士中了冷箭,一箭射中大腿,一箭射穿肩膀,但他坚持奋战,浴血搏斗。

     后来,他又被钉头锤打碎了几根肋骨。

     再后来……

     不……

     不,最可怕的部分还是别说的好。”

     “告诉我,”玛格丽说,“这是命令。”

     命令?

     瑟曦顿了一顿,旋即决定不要破坏当前的气氛。

     “外城陷落后,敌军遁入内城,洛拉斯穷追不舍。

     他被沸油当头淋下。”

     雅兰小姐的脸色惨白犹如粉笔,她从屋子里逃了出去。

     “维水大人亲口保证,学士们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疗,但你哥哥的烧伤实在太严重。”

     瑟曦执起玛格丽的手,以示安慰,“他拯救了王国。”

     她亲吻小王后的脸颊,尝到泪水的咸味。

     “詹姆会把他的英雄事迹尽数收录于白典之中,歌手们会将他的名讳传唱千年。”

     玛格丽挣脱她的拥抱,用力之猛,几乎让瑟曦摔倒。

     “他没死!”

     “不,不过学士们说——”“没死!”

     “我只想分担你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出去。”

     现下你总算明白小乔去世那晚,我是什么心情了吧。

     太后鞠了一躬,穿上贵妇人的盔甲。

     “亲爱的女儿,我真为你感到遗憾。

     我走了,请不要太过伤感。”

     当晚,玛瑞魏斯夫人没来陪寝,瑟曦发现自己无法入睡。

     若泰温大人尚在人世,一定会称赞我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凯岩城的传人,她一边想,一边听乔斯琳·史威佛在枕头对面轻声打鼾。

     玛格丽很快就要流下她当初为乔佛里所流的伤心泪了,梅斯·提利尔也会悲痛欲绝,然而太后没给他丝毫兴师问罪的理由。

     再怎么说,她不正是把自己的荣誉托付给洛拉斯吗?

     半个宫廷的人都看见百花骑士跪在她面前,言辞真挚地恳求披挂上阵。

     他死后,我会为他树立雕像,再给他一场君临城从未见过的华丽葬礼。

     百姓们会喜欢,托曼也会。

     可怜的梅斯甚至会因之而感激我。

     至于梅斯那可恶的母亲,诸神开眼,但愿这消息杀了她。

     第二天日出是瑟曦多年未曾目睹的美景,坦妮娅也出现了,她声称自己昨晚一直在安慰玛格丽那帮人,与她们一起饮酒、哭泣,谈论洛拉斯。

     “玛格丽仍然认为哥哥没死,”太后一边听玛瑞魏斯夫人报告,一边为上朝换装,“她打算派自己的学士前去照料。

     她的表亲们则不停地祈祷圣母慈悲。”

     “我也会加入祈祷。

     明天,和我一起去贝勒大圣堂吧,我们要为英勇的百花骑士点起一百根蜡烛。”

     她转向侍女,“多卡莎,把王冠拿来。

     对,新的那顶。”

     这一顶比原先的轻,然而淡白色金箍上嵌有祖母绿,稍微扭头便闪闪发光。

     “今天有四个人带来侏儒的消息。”

     乔斯琳将求见的奥斯蒙爵士带入。

     “四个?”

     太后感到一阵幸福的惊讶。

     近来,至红堡觐见的形色人等越来越多,个个声称有提利昂的线索。

     然而一天来四个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是的,”奥斯蒙道,“其中一个带来了人头。”

     “那我先见他。

     把他带进书房。”

     这次不会再错了吧。

     等了这么久,我也应该报仇雪恨,让小乔安息了。

     修士们说七乃是神圣的数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第七颗人头当能遂她心愿。

     来人是泰洛西人,生得矮小粗胖,谄媚的笑容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瓦里斯。

     此人分叉的胡须染成绿粉两色。

     瑟曦厌恶他的外表,但若他箱子里装的真是提利昂的人头,这些便不算什么。

     箱子由雪松木所制,以象牙雕出藤蔓与鲜花的图案,用白金镶边并做搭扣。

     名贵之极,但太后只关心里面的内容。

     至少,箱子够大,提利昂人小畸形,头大得不成比例。

     “陛下,”泰洛西人深深鞠躬,低沉地说,“您就跟传说中一样美丽。

     即使在狭海对岸,您的绝世风采仍旧被人们传颂赞扬。

     我们也为您的不幸而悲伤,它该是如何地折磨着您温柔的心灵啊。

     是的,没有人可以把您勇敢的儿子还给您,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减轻您的痛苦。”

     他把手放在雪松木箱子上。

     “我给您带来了正义,我带来了您的Valonqar的首级。”

     这个古老的瓦雷利亚词语令她不禁汗毛直竖,却也给了她无穷的希冀。

     “小恶魔不是我的兄弟,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她大声宣布,“我也不愿说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曾属于伟人,但他玷污了它。”

     “在泰洛西,我们称他为‘血手’,因为他双手染满鲜血——国王的血,父亲的血,有人说他还杀了母亲,用尖利的爪子撕开子宫降生于世。”

     胡说,瑟曦心想。

     “大概是吧,”她应道,“如果小恶魔的人头真在箱子里面,我将当场赐封你为伯爵,并赏予城堡和土地。”

     头衔不过是廉价品,而河间地多的是废弃的堡垒,它们荒凉地矗立在焚毁的村落与野草蔓生的田野之中。

     “朝廷还等着我开会,你快快把箱子打开。”

     泰洛西人用浮华夸张的姿势掀开箱子,微笑着退离两步。

     箱子里面,淡蓝色天鹅绒布上,一颗侏儒的头瞪视着她。

     瑟曦瞧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我弟弟。”

     她嘴里尝到苦味。

     我抱着这么大的希望,尤其是在洛拉斯的事件之后,我还以为诸神……

     “这个人双眼都是棕色,而提利昂的眼睛一黑一碧。”

     “眼睛,眼睛……

     哦,陛下,很不幸,您弟弟的眼睛已经……

     已经腐烂了。

     我用玻璃来代替……

     然而颜色刚巧弄错了,请您原谅。”

     这话让她更愤怒:“他是玻璃珠子,我脸上长的可是雪亮招子。

     告诉你,就算龙石岛上的石像鬼雕像也比这家伙长得更像小恶魔。

     他秃了顶,而且年纪有我弟弟的两倍,还有,牙齿哪儿去了?

     这怎么回事?”

     泰洛西人在她的怒火面前似乎缩了一圈:“他曾有副上好的金牙,陛下,可我们……

     很抱歉……”“噢,没到你说抱歉的时候。

     你会后悔的。”

     我真想当场扼死他,教他挣扎呼吸,直到面孔变黑,就像我亲爱的儿子那样。

     她几乎叫出口来。

     “这是个误会,诚实的误会,侏儒们长得太像,所以……

     对了,陛下您看,他也没鼻子……”“他当然没鼻子,因为被你砍掉了!”

     “不是!”

     泰洛西人额头密布的汗珠出卖了他。

     “不是?”

     一丝满含怨毒的甜蜜渗入瑟曦的语调中,“至少你还不算太笨,上一个白痴居然要我相信某位雇佣巫师让侏儒的鼻子长了回来。

     不过呢,既然你欠侏儒一个鼻子,那好,兰尼斯特有债必还,马林爵士,把这骗子扔给科本。”

     马林·特兰爵士抓住泰洛西人的胳膊,将抗议不止的矮子拖了出去。

     他们走后,瑟曦转向奥斯蒙·凯特布莱克。

     “奥斯蒙爵士,清掉这颗头,再带其他三个线人来见我。”

     “是,陛下。”

     很不幸,这三位自称晓得小恶魔行踪的白痴比泰洛西人更没用。

     其中一人说小恶魔藏在旧镇的妓院,靠嘴巴取悦男人维生,这是幅滑稽的图景,但瑟曦根本不信;第二个人说侏儒在布拉佛斯加入了杂耍艺人的剧团;第三个人则称提利昂在河间地某个山头上装神弄鬼。

     对他们三人,瑟曦都是相同的回答。

     “如果你能指引我麾下勇敢的骑士们去捉拿到小恶魔,一定重重有赏,”她承诺,“听清楚,得是小恶魔本人,如果不是他……

     好吧,我的骑士不会容忍欺骗行径,也不会容忍白痴的胡言乱语。

     若报告有误,便割舌头。”

     此言一出,三位线人无一例外都踌躇起来,纷纷声称自己见到的小恶魔有可能是别的侏儒。

     瑟曦没想到世上竟有这么多侏儒。

     “天下已被这些扭曲的小怪物占满了吗?”

     最后一个线人带下去之后,她抱怨道,“他们究竟有多少?”

     “反正现在比以前少了,”玛瑞魏斯夫人微笑,“我能有幸陪陛下上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