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忍受朝会的冗长与烦琐的话,就来吧,”瑟曦说,“劳勃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很傻,但这一桩他是对的:统治王国是多么乏味的工作啊。”
“看到陛下如此烦恼,我很难过。
依我之见,咱们不如悠闲一会儿,让国王之手去听取那些无聊的请愿吧。
咱们可以扮成女仆,到市场里玩耍,听听他们怎么议论龙石岛的陷落。
我知道蓝诗人没被小王后聘为幕僚之前常献艺的酒馆,我还知道一个魔术师的地窖,在那里,魔术师能把水银变成黄金,清水化为美酒,女孩变成男孩。
或许他能为你我二人施下魔咒,陛下,您介意做一夜的男人吗?”
如果能当男人,我要成为詹姆,太后心想,如果能当男人,我要以自己之名而非托曼之名君临七大王国。
“不介意,只要你还做女人,”瑟曦道,她心知这是坦妮娅想要的回答,“你拿这些色眯眯的东西来引诱我,真是个小坏蛋,不过,身为摄政王太后,我怎能把朝政交给那个双手颤抖不休的哈瑞斯·史威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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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妮娅噘起嘴巴:“陛下太严肃了。”
“没错,”瑟曦同意,“每天结束时我都会为此后悔。”
她挽起玛瑞魏斯夫人的胳膊。
“走吧。”
今日贾拉巴·梭尔第一个来请愿,作为流放中的王子,他身份最高。
只见他穿着明亮的羽毛披风,外表十分光鲜,说出口的却是谦卑的恳求。
瑟曦等他说完惯常的言语——无非是要铁王座资助他军队好去夺回家乡红花谷岛云云——随后道:“陛下有自己的战争要打,贾拉巴王子,目前没有一兵一卒可以抽调。
等明年吧,再看看情况。”
这是劳勃惯常的回答,她决定尽快改变,等到明年,她将宣布永不远征盛夏群岛。
但今日有龙石岛的大喜事,还是别再影响心情了。
炼金术士公会的哈林大人第二个前来,他请求若在刚收复的龙石岛上发现龙蛋,让他手下的火术士来加以孵化。
“如果有龙蛋存在,史坦尼斯早就卖了换钱,以支持叛乱了。”
太后斥道。
她本想大大贬损这疯狂的想法一番,自坦格利安家族最后的巨龙死去以后,所有试图将龙唤回世间的努力不仅徒劳,而且带来了死亡、灾祸与耻辱。
一群商人要铁王座居中调解他们与布拉佛斯铁金库之间的纠纷。
布拉佛斯人要求立即归还大笔款项,而且拒绝新一轮借贷。
我们需要自己的银行,瑟曦决定,“兰尼斯港金库”就挺好。
或许等托曼的王位巩固之后,她便着手操办此事,目前,她只好吩咐商人们尽量偿付这帮布拉佛斯的吸血鬼。
教会代表是她的老朋友雷那德修士。
六名战士之子护送他穿过城市,一行七人,神圣而吉祥。
新任总主教——或者照月童所言,新任大麻雀——做什么都要合乎“七”的标准,连骑士们的剑带都染成七色条纹。
此外,水晶装饰在骑士的长剑圆头和巨盔顶上,他们的盾牌更是自征服战争以来就不多见的风筝盾,上面的徽章几世纪之久未曾亮出:黑底上闪耀的七彩宝剑。
科本说,迄今已有近百名骑士宣誓加入战士之子,愿意为之献身,而且数目每天都在增长。
天底下的白痴还真多咧!
加入的骑士大多是诸侯的门客或雇佣骑士之流,但也有少数出自名门望族,如无继承权的次子幼子、地方领主或企图洗刷罪孽的老人,甚至蓝赛尔也在内。
当科本告诉她,她那白痴表弟放弃了刚得来的城堡、领地和老婆,回到都城加入重生的“高尚强大的战士之子”时,瑟曦认为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而眼下,他竟堂而皇之地站在眼前这群故作虔诚的白痴当中。
瑟曦厌恶他们,她更厌恶大麻雀忘恩负义、无休无止地前来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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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主教阁下呢?”
她劈面质问雷那德,“我要见他本人。”
雷那德修士抱歉地说:“总主教阁下派我作他的代表,他要我向陛下声明:他受七神托付,必须与邪恶之行做殊死搏斗。”
“搏斗?
怎么搏斗?
在丝绸街里宣扬贞洁吗?
他以为妓女祷告之后就会变回处子?”
“我们的身躯由天父与圣母形塑而成,雌雄结合,代代繁衍,”雷那德答道,“妇女出卖身上最神圣的部位乃是罪大恶极。”
若非太后心知肚明雷那德修士在丝绸街的每家妓院都是熟客,这番虔诚的声明好歹能留下一点影响。
毫无疑问,他觉得背诵大麻雀的废话总比擦地板舒服。
“别对我传教,”她告诉他,“妓院老板们来抱怨过了,而且说得在理。”
“罪人们的言语,有何可听之处?”
“罪人们维持着国库,”太后直截了当地道,“有了‘侏儒的铜板’,我才能支付金袍卫士的工资,才能建造战舰来保卫海岸。
此外,还有贸易问题,如果君临城连间妓院都没有,那商船宁可去暮谷城或海鸥镇也不会来这里,明白吗?
总主教阁下曾向我亲口保证会维持市井的安宁,窑子嘛,正是维持安宁所不可或缺的东西。
一旦剥夺了人们行**的权利,人们就会转向强暴,所以,从今往后,叫总主教阁下待在自己的圣堂里好好祷告,那才是此类活动该当进行的地方。”
太后以为盖尔斯大人会紧接着来抱怨财政,出现的却是派席尔国师,他脸色灰败,用懊恼的语调诉说罗斯比本人已病得下不了床。
“很遗憾,恐怕盖尔斯大人很快就会与他尊贵的先祖们团聚了。
愿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罗斯比死后,梅斯·提利尔和小王后会不会顺势强迫我接受粗胖的加尔斯?
“盖尔斯大人咳嗽了这么多年,只当是家常便饭,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瑟曦抱怨,“他咳嗽着度过了劳勃的一半统治期和乔佛里的朝代,现在要死,只能证明有人故意害他。”
派席尔国师满腹狐疑地眨巴眼睛:“陛下?
谁——谁想害盖尔斯大人啊?”
“他的继承人,或许吧。”
多半是小王后。
“又或许是他得罪过的女人。”
玛格丽、梅斯和荆棘女王合谋,有何不可?
毕竟盖尔斯挡了他们的道。
“再或者是什么仇人宿敌之流,甚至就是你干的。”
老人大吃一惊。
“陛——陛下说笑吧。
我……
我替盖尔斯大人清肠、放血、敷药、治疗……
用雾汽水减轻他的痛苦,以甜睡花教他少受咳嗽的折磨,不过最近他的肺腔开始出血……”“算了算了,你回去告诉盖尔斯大人,我不准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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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您所愿,陛下……”派席尔僵硬地鞠躬。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请愿者,数也数不清,无穷无尽,而且一个比一个无聊。
到得傍晚,当人流终于到了尽头,她和儿子用了一顿简便的晚餐。
“托曼,做睡前祈祷时,记得感谢天父和圣母,让你还是个孩子。
当国王多辛苦啊,我向你保证,将来你是决不会喜欢的。
这帮人像乌鸦啄尸体一样聚在你周围,个个都想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
“是,母亲,”托曼的语气里有几丝悲伤。
是了,定是小王后把洛拉斯爵士的事讲给他听了。
他毕竟太小,等到了小乔的年龄,大概连洛拉斯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
“我不介意他们的话,”儿子说,“我愿意天天陪你上朝,听取请愿。
玛格丽——”“——专门挑拨离间,”瑟曦不让托曼讲完,“总有一天,我会把她舌头拔掉。”
“不准你这么做!”
托曼突然叫道,他的小圆脸蛋涨得通红,“不准你拔她的舌头。
别碰她!
我才是国王,不是你。”
太后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儿子:“你说什么?”
“我才是国王,只有我能决定拔不拔别人的舌头,不是你。
我决不允许你伤害玛格丽,决不允许!
我不准你碰她。”
瑟曦再不搭话,她揪住托曼的耳朵,把尖叫着的男孩拖到门口,交给柏洛斯·布劳恩爵士。
“柏洛斯爵士,陛下情绪失控。
请你护送他回房,再把佩特带去。
今天,我要托曼亲手鞭打,一直打到那佩特两边屁股都流血为止。
如果陛下拒绝,或是敢说一句抗议的话,你就让科本割掉佩特的舌头,好教陛下了解傲慢的代价。”
“遵命,”柏洛斯爵士一面朗声答应,一面不安地瞥瞥国王,“陛下,请随我来。”
夜色降临在红堡,乔斯琳点燃太后的壁炉,多卡莎点起床边蜡烛。
瑟曦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
她发现乌云遮蔽了星星。
“好黑的夜晚啊,陛下。”
多卡莎喃喃地说。
确实很黑,瑟曦心想,但不及处女居中黑暗,更不及将洛拉斯·提利尔烧成活死人的龙石岛和红堡深处的黑牢。
太后忽地想起了法丽丝,旋即决定不再探究。
一对一决斗,法丽丝怎会挑了一个白痴丈夫。
史铎克渥斯堡传来消息说坦妲伯爵夫人因臀部摔伤引发的风寒致死,弱智洛丽丝成了新任史铎克渥斯堡伯爵夫人,由波隆爵士掌握实权。
坦妲死了,盖尔斯也快死了,朝廷里的傻瓜总算绝种了——一个月童已经足够。
太后微笑着躺下。
我吻她的脸颊,尝到泪水的咸味。
她再度梦见那三位身披褐色斗篷的女孩,那座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帐篷,以及满脸皱纹的老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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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婆的帐篷尖顶高耸,漆黑如夜。
她真的不想进去,正如十岁的她也不想进去,但女孩们互相打量着,她不得不进去。
梦中三人与现实中完全一致。
胖胖的简妮·法曼一贯掉队,实际上,她能走到这儿,堪称奇迹;梅拉雅·赫斯班年纪更大,胆子更大,也长得更漂亮,不过脸上有些雀斑。
三个女孩裹粗布斗篷,将兜帽拉起,她们是从卧室里偷偷溜出来,穿过比武校场去找女巫的。
先前,梅拉雅听女仆们低声交谈,说这名巫婆不仅能诅咒人,能让男人陷入爱河,能召唤地狱的恶魔,还能预言未来。
在现实中,女孩们边跑边咬耳朵,跑到这里已然头昏眼花、气喘吁吁,既兴奋又害怕。
梦中不一样,在梦中,校场内的帐篷映照出无数阴影,而经过的骑士和仆人全是由浓雾聚成,女孩们徘徊许久,方才找到老巫婆的住处。
这时,火炬都告熄灭。
瑟曦看见三个女孩挤在一起,彼此说着悄悄话。
回去,她想告诉她们,回去。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张口叫喊,却发不出声音。
泰温公爵的女儿当先掀帐而入,梅拉雅紧随其后,简妮·法曼拖在末尾,在前两个女孩身后躲躲藏藏,她一贯如此。
帐篷里充斥着各种气味:肉桂、豆蔻、红胡椒、白胡椒与黑胡椒、杏仁奶和洋葱、丁香、柠檬香草与珍贵的藏红花,以及更稀罕的异国香料。
仅有的光明来自于一只做成石蜥头形状的铁火盆,它放射出阴暗的绿光,显得帐篷壁更加冰冷、死寂而腐朽。
现实中也是这样吗?
瑟曦记不得了。
女巫倒和现实中一样沉睡于酣梦之中。
别理她,太后想尖叫,你们这帮小白痴,不要唤醒沉睡的女巫。
但她没有舌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岁的女孩掀开兜帽,朝巫婆的床铺踢了一脚,叫道:“起来,我们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蛤蟆”巫姬睁开双眼,简妮·法曼发出一声恐惧的尖叫,逃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之中。
噢,肥胖、愚蠢、温顺的小简妮,脸如面饼,身似圆桶,看到影子就害怕。
然而她却是最明智的,不是吗?
简妮至今仍好端端活在仙女岛,她下嫁给她领主哥哥麾下的一名封臣,生了十几个孩子。
老妇人有双黄色的眼睛,沉淀其中的是难以言喻的邪气。
兰尼斯港内传说,当她丈夫用一袋香料把她从东方买来时,她是多么年轻美貌,然而岁月和邪术摧残了她的身体,如今她变得矮小、粗胖、皮肤疙疙瘩瘩,还有一对犹如绿鹅卵石般的丑陋下巴。
她牙齿掉光了,**垂到膝上,稍稍靠近,便能嗅到疾病的味道,当她开口说话时,喷出的臭气怪异而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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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她嘶哑地朝女孩们低吼。
“我们为预言而来,”年轻的瑟曦告诉她。
“滚!”
老妇人再度嘶吼。
“听说你能预见未来。”
梅拉雅道,“我们只想知道自己将来的丈夫是谁。”
“滚!”
老妇人第三次吼道。
听听她的话。
太后快哭出来了。
你还可以逃。
逃啊,小白痴!
十岁的金发女孩把手放到背后。
“给我们预言,否则我让我父亲大人以轻侮之罪狠狠鞭打你。”
“求求你,”梅拉雅哀告,“讲讲未来吧,我们马上离开。”
“很多来这里的人并没有未来,”巫姬用骇人的深沉嗓音说,她把长袍扫下肩膀,招呼女孩们靠近,“来,不愿走就来吧,傻瓜们。
来,来,让我尝尝鲜血的滋味。”
梅拉雅脸色刷白,瑟曦却不为所动。
狮子何惧蛤蟆,尤其是又老又丑的癞蛤蟆。
她可以拒绝,她可以逃跑,她可以不再回头,但她所做的却是接过巫姬的匕首,用这扭曲的铁器划破拇指,接着又割了梅拉雅的指头。
在阴郁的绿帐篷内,鲜血的颜色也随之成为暗红。
看到血,巫姬无牙的嘴巴颤抖起来。
“来,”她低声说,“伸过来。”
瑟曦伸出手,让老巫婆吸吮血液,对方的牙龈竟如新生婴儿般柔软。
太后还记得那张嘴里古怪的寒气。
“你可以问三个问题,”老巫婆吸完那滴血,便道,“但你决不会喜欢我的答案。
是问,还是滚,随你挑。”
走啊,太后心想,别问了,走啊。
但梦中的女孩不会恐惧。
“我什么时候嫁给王子?”
她问。
“永远都不会。
你会嫁给国王。”
黄金鬈发下,女孩的脸因迷惑而皱成一团。
后来的若干年里,她一直以为这句话是指她在雷加王子的父亲伊里斯去世之前不会嫁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