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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257章 山姆威尔

     山姆站在窗前,不安地摇晃,注视着最后一道阳光消失在一排尖屋顶后面。

     他一定又喝醉了,他阴郁地想,要不就是遇上另一个女孩。

     他不知该咒骂还是哭泣。

     戴利恩是他的兄弟。

     他唱歌没人比得上,但要他干任何别的事……

     夜雾升起,一缕缕灰色雾气爬上古运河边建筑物的围墙。

     “他答应会回来,”山姆说,“你也听到的。”

     吉莉看了看他。

     她的眼眶又红又肿,肮脏杂乱的头发耷拉在脸庞周围。

     她就像一只小心谨慎的动物,透过灌木丛向外张望。

     最后一次生火取暖已是好几天前的事了,然而野人女孩喜欢蜷缩在火炉边,仿佛冷冷的灰烬中仍然存有余温。

     “他不喜欢跟我们在一起,”她轻声说,以免吵醒婴儿,“这是个可怜的地方,而他想要红酒与微笑。”

     是的,山姆心想,除了这里,到处都有酒。

     布拉佛斯充斥着客栈、酒馆和妓院,如果戴利恩喜欢炉火和温酒,不要陈腐的面包,不愿跟一个哭泣的女人、一个肥胖的胆小鬼和一个生病的老人做伴,谁能责怪他呢?

     也许我有资格责怪他。

     他说黄昏之前会回来,他说会给我们带回红酒和食物。

     他再次抱着一线希望向窗外张望,希望看到歌手匆匆赶回家。

     黑暗正降临到秘之城,沿着小巷和水渠蔓延。

     布拉佛斯善良的百姓纷纷关上窗户,闩上门闩。

     夜晚属于刺客和妓女。

     他们是戴利恩的新朋友,山姆苦涩地想,近来戴利恩谈论的只有他们。

     他正尝试写一首歌,献给一个叫月影的妓女,她在月池边听见他唱歌,便赠给他一个吻。

     “你应该问她要银币,”山姆说,“我们需要的是钱,不是亲吻。”

     但歌手只笑笑。

     “有些吻比黄金更值价,杀手。”

     这也让他生气。

     戴利恩不该为妓女写歌。

     他应该歌唱长城和守夜人的英勇。

     琼恩期望他的歌或许能劝导一些年轻人穿上黑衣。

     结果他唱的却是金色的吻、银色的头发和火红的嘴唇。

     没有人会为了火红的嘴唇而穿上黑衣的。

     有时他的歌还会吵醒婴儿。

     孩子啼哭,戴利恩就冲他叫嚷,要他安静,而吉莉流泪,于是歌手气冲冲地离开,几天都不回来。

     “她老哭哭啼啼,我想给她几巴掌,”他抱怨,“她吵得我睡不着。”

     假如你生下个儿子,又被活生生夺走,你也会哭的,山姆差点说出口。

     他无法责怪吉莉的悲伤,便转而责怪琼恩·雪诺,不知琼恩的心何时变成了石头。

     有一次,他趁吉莉去水渠打水时向伊蒙学士提出这个问题。

     “当你们把他选为总司令的时候。”

     老人回答。

     即使现在,消极颓废地等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山姆心中仍不太愿意相信琼恩真的做了伊蒙学士说的事。

     可那一定是真的,否则吉莉怎会哭得如此厉害?

     他只需直接问她,抱在胸前喝奶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就行了,但他没有勇气。

     他害怕答案。

     我仍是个胆小鬼,琼恩。

     在这广阔的世界中,无论走到哪里,恐惧都与他如影随形。

     一阵空洞的隆隆声在布拉佛斯的屋顶上方回响,仿佛遥远的闷雷——这是礁湖对面泰坦巨人发出的,标志着夜晚到来。

     响动吵醒了婴儿,而他突然发出的啼哭又吵醒了伊蒙学士。

     吉莉把**塞给孩子,老人睁开眼睛,虚弱地在**蠕动。

     “伊戈?

     好黑。

     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你瞎了。

     到达布拉佛斯之后,伊蒙神志不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说着说着就开始胡言乱语,唠唠叨叨地讲起他父亲或兄弟的事。

     他一百零二岁了,山姆提醒自己,但他在黑城堡时虽然年纪大,却从来没有神志不清。

     “是我,”他不得不说,“山姆威尔·塔利。

     您的事务官。”

     “山姆。”

     伊蒙学士舔舔嘴唇,眨了眨眼。

     “对。

     这儿是布拉佛斯。

     原谅我,山姆。

     天亮了?”

     “不。”

     山姆摸摸老人的额头。

     他皮肤湿乎乎的,沾满汗水,又冷又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喘息。

     “现在是晚上,师傅,您刚才睡着了。”

     “哦,我睡得太长了。

     这里好冷。”

     “我们没有木头,”山姆告诉他,“店主人不肯再赊,除非立即付钱。”

     同样的对话已是第四或者第五遍了。

     我该拿钱买木头,山姆每次都责骂自己,我该给他取暖。

     然而他把最后一点银币浪费在红手之院的医师身上,那是位肤色白皙的高大男子,穿着绣有红白相间的漩涡花纹的长袍。

     从他那里,银币换来半瓶安眠酒。

     “有助于减轻他临终前的痛苦。”

     布拉佛斯人不无善意地说。

     山姆问他还可以做些什么,他摇摇头。

     “我有各种各样的药膏药水,也可以给他放血,清肠,使用水蛭疗法……

     但何必呢?

     水蛭无法让他年轻。

     他老了,死亡已侵入他的肺里。

     给他这个,让他睡吧。”

     于是他让师傅整日整夜地睡,现在老人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们得上船。”

     又是船。

     “你太虚弱,不能出去。”

     他不得不制止。

     航海途中,伊蒙学士着了风寒,等抵达布拉佛斯,他虚弱得需要被抬上岸。

     他们当时仍有满满一袋银子,于是戴利恩要了客栈里最大的床——那张床可以睡八个人,因此店主人坚持收八人份的钱。

     “我们明天就去码头,”山姆承诺,“到时候,您可以四处询问,寻找下一站去旧镇的船。”

     即使在秋天,布拉佛斯也是个繁忙的港口。

     一旦伊蒙的身体恢复到可以继续旅行,寻找一艘载他们去目的地的船并非难事。

     路费的问题则比较棘手。

     来自七国的船只最有希望。

     也许可以找一艘旧镇商船,船主的亲戚当过守夜人就好了。

     肯定有人仍对长城上的守卫抱持着敬意……

     “旧镇,”伊蒙学士喘息着说,“是的,我梦到了旧镇,山姆。

     我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跟弟弟伊戈在一起,还有他侍奉的大个子骑士。

     我们在老客栈里喝酒,浓烈的苹果酒。”

     他再次尝试坐起来,事实证明这对他来说太困难了。

     过了一会儿,他躺回去。

     “船,”他又说,“我们将在那边找到答案。

     关于龙,我需要了解。”

     不,山姆心想,你需要的是食物和温暖,填饱肚子,还有炉膛里噼啪作响的炙热火焰。

     “你饿不饿,学士?

     我们还剩下面包和一点奶酪。”

     “现在不要,山姆。

     等我感觉好一点再说吧。”

     “你不吃怎么会好?”

     在海上谁都没吃多少东西,尤其过了斯卡格斯岛之后,在穿越狭海途中,秋季风暴始终伴随。

     有时从南方来,夹带着滚雷闪电,黑沉沉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有时来自北方,寒冷严酷,狂风仿佛能把人刺穿。

     有一回,山姆醒来时,发现整条船被冻上了一层冰壳,犹如洁白的珍珠,闪闪发光。

     船长将桅杆放下,系在甲板上,单凭划桨来完成渡海。

     等他们看见泰坦巨人时,已经没人吃得下东西。

     然而一旦安全上岸,山姆发现自己饿坏了。

     戴利恩和吉莉也一样,连婴儿的吮吸也变得更急切。

     但伊蒙……

     “面包不新鲜,我可以问厨房讨点肉汤来泡一泡。”

     山姆告诉老人。

     店主是个吝啬鬼,眼神冷漠,对自己屋檐下这群穿黑衣的陌生人心存怀疑,但他的厨师心肠比较好。

     “不要。

     也许可以来一小口酒?”

     他们没酒。

     戴利恩答应过用他唱歌得来的钱买一些。

     “我们会有酒的,”山姆不得不说,“现在只有水,虽然并非优质水。”

     优质水来自架空水渠,这些由砖块砌成的大水渠由桥弓支撑,布拉佛斯人称其为甜水渠。

     富人把水引入自家中,穷人则用桶子在公共喷泉池打水。

     山姆让吉莉去打水,却忘了野人女孩一生都生活在卡斯特堡垒的视线范围之内,连小镇都没见过,而布拉佛斯是一个岛屿和运河组成的石头迷宫,没草,没树,到处都是陌生人,讲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吓坏了,把地图弄丢之后,很快自己也迷了路。

     被山姆发现时,她正在一座石像下哭泣,那雕像是某位死去多年的海王。

     “这是水渠里的水,”他告诉伊蒙学士,“但厨师把它煮开过。

     也有安眠酒,假如您还需要的话。”

     “我暂时睡够了,也做够了梦。

     水渠里的水就行。

     请帮我一把吧。”

     山姆轻轻地把老人扶起来,将杯子送到他干裂的唇边。

     即使如此,仍有将近一半水滴落到学士胸前。

     “够了,”喝了几小口之后,伊蒙又开始咳嗽,“你会把我呛死的。”

     他在山姆的怀抱中颤抖,“为什么屋子这么冷?”

     “没木头了。”

     戴利恩付给店主两倍价钱,要了一个带壁炉的房间,但他们谁也没意识到木头在这里如此昂贵。

     除了权势人家的庭院花园,布拉佛斯不长树,这儿的人也不愿砍掉大礁湖外围岛屿上覆盖的松树,那是为他们遮挡风暴的防风林。

     木柴都是由驳船从河流上游穿过礁湖运进来的。

     在这里,连马粪都珍贵得紧,因为布拉佛斯人用小船代替马匹。

     本来他们若按计划启程去旧镇,这些都不成问题,但那实在是不可能。

     伊蒙学士如此虚弱,再次航行会要了他的命。

     伊蒙的手在毯子上摸索,寻找山姆的胳膊。

     “我们得去码头,山姆。”

     “等您好一些就去。”

     老人目前的状态难以面对海边飞溅的浪花和潮湿的风,而布拉佛斯无处不临水。

     北边是紫港,布拉佛斯商船停泊于海王殿的拱顶和高塔下;西边是旧衣贩码头,挤满外地船只,有的来自其他自由贸易城邦,有的来自维斯特洛、伊班,甚至遥远神奇的东方。

     其余各处布满小码头、渡船泊口及古旧的灰船坞,捕虾船、捉蟹船和渔船在泥滩与河口劳作之后便停泊在这些地方。

     “现在您需要休息。”

     “那你代我去,”伊蒙催促,“给我带一个见过龙的人来。”

     “我?

     龙?”

     山姆十分惊愕,“学士,那只是个故事,水手的故事。”

     这也怪戴利恩。

     歌手从酒馆和妓院带回千奇百怪的故事,不幸的是,当他听说龙的故事时已喝醉了,记不起细节。

     “整件事也许是戴利恩胡编乱造,歌手都这样,善于编故事。”

     “他们善于编故事,”伊蒙学士同意,“但即便最富于想象力的歌曲,也有事实作为基本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