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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256章 布蕾妮

     是海尔·亨特坚持要带上脑袋。

     “塔利会把它们插到城墙上。”

     他说。

     “我们没焦油,”布蕾妮指出,“肉会腐烂。

     留下它们吧。”

     行经阴森森的绿松林时,她不想提着被自己杀死的人的脑袋。

     亨特不肯依。

     他自行砍断死人的颈项,将三颗脑袋的头发扎到一起,挂在马鞍上。

     布蕾妮别无选择,只能尽量假装它们不存在,但有时候,尤其是晚上,她觉得死人的眼睛看着她的后背,还有一次梦见它们互相低语。

     他们原路返回。

     蟹爪半岛寒冷潮湿,有些天下雨,有些天多云,从没暖和过,甚至扎营时,也很难找到够多的干木头用来生火。

     等来到女泉城,一大群苍蝇已与他们如影随形,乌鸦吃掉了夏格维的眼睛,“猪崽”帕格和提蒙头上则爬满了蛆。

     布蕾妮和波德瑞克早就保持在前方一百码处骑行,以远离腐败的味道,只有海尔爵士顽固地声称自己不在乎。

     “埋了它们。”

     每次扎营过夜时,她都劝他,但亨特固执得要命。

     他是不是想向蓝道大人邀功,这三个都是他杀的?

     出于荣誉感,骑士没这么说。

     他和布蕾妮被带到慕顿家城堡的院子里见塔利。

     “结巴侍从扔了块石头,”他报告,“其余都是这使剑的妞儿干的。”

     三颗脑袋已交给士官,清洗干净,涂上焦油,插到城门上。

     “三个?”

     蓝道大人不大相信。

     “看她打斗的架势,你会相信她还能再杀三个。”

     “那你有没有找到史塔克家的女孩?”

     塔利问她。

     “没有,大人。”

     “宰了几只耗子,满意吗?”

     “不,大人。”

     “真可惜。

     好吧,你已经尝到鲜血的滋味,证明了你想证明的东西。

     是时候脱掉盔甲,穿回像样的衣服了。

     港口有船,其中一艘要去塔斯,我安排你搭乘。”

     “感谢大人,但不用了。”

     塔利大人的脸色表明,他恨不得将她的脑袋也拿枪插上,挂在女泉城门口,跟提蒙、帕格和夏格维做伴。

     “你打算继续这件蠢事?”

     “我要找到珊莎小姐。”

     “大人,请听我一言,”海尔爵士道,“我看到她跟血戏子们打斗,她比大多数男人强壮,动作更快——”“是那把剑快,”塔利打断他,“瓦雷利亚钢天性如此。

     比大多数男人强壮?

     没错,她是个怪胎,这点我不否认。”

     不管我做什么,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喜欢我,布蕾妮心想。

     “大人,也许桑铎·克里冈知道那女孩的消息。

     如果能找到他……”“克里冈是逃犯,似乎加入了贝里·唐德利恩一伙。

     当然,也可能没有,故事版本各不相同。

     如果知道他躲在哪儿,我会立刻将其开膛破肚,教他死得惨不忍睹,但迄今为止,虽然吊死了几十个匪徒,我们却始终抓不到首领。

     克里冈、唐德利恩、红袍僧,现在还有那个‘石心夫人’……

     连我都抓不到,你怎么找呢?”

     “大人,我……”她没有答案,“我试试看。”

     “算了,去试吧。

     你有那封信,无须我的通行状,但我还是会给你一份。

     幸运的话,你唯一的麻烦是骑马骑到身子散架;如若不然,被克里冈和他的狗群强暴完之后,他们也许会让你活下去。

     那时你可以怀着狗杂种游回塔斯。”

     布蕾妮不理会这些话。

     “请问大人,猎狗身边有多少人?”

     “六个,六十,六百,取决于问的是谁。”

     蓝道·塔利显然不想再答理她,他转身准备离开。

     “假如我和我的侍从请求您安排住宿,直到——”“随你怎么请求,我不能忍受你住在我的屋檐下。”

     海尔·亨特爵士踏步上前。

     “大人明鉴,据我所知,这儿仍是慕顿大人的领地。”

     塔利恶狠狠瞪了骑士一眼。

     “慕顿懦弱得像蛆虫,别跟我提他。

     至于你,小姐,大家都说你父亲很优秀。

     倘若如此,我同情他。

     世上有些人生儿子,有些人生女儿,这没办法,但只有被诅咒的人才会得到你这样的怪胎。

     无论生死,布蕾妮小姐,只要我还坐镇女泉城一天,就不准你再回来。”

     言辞就像风,布蕾妮告诉自己。

     它无法伤害你。

     由它去吧。

     她想说:“遵命,大人。”

     但话未出口,塔利已经离开。

     她梦游似的走出院子,不知要往何处去。

     海尔爵士跟着她。

     “城里有几家客栈。”

     她摇摇头,不想跟海尔·亨特说话。

     “你还记得臭鹅酒馆吗?”

     她的斗篷上仍有那里的臭味,“什么?”

     “明天正午在那里等我。

     我堂兄埃林曾被派去抓猎狗,我找他谈谈。”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

     假如我成功,而埃林失败,我能笑话他好几年。”

     女泉城确实有客栈,海尔爵士说得没错。

     但其中有些在历次劫掠中被焚毁,有待重建,保留下来的客栈里挤满了塔利大人的士兵。

     那天下午,她和波德瑞克走了个遍,却找不到床铺。

     “爵士?

     小姐?”

     太阳快落山时,波德瑞克说,“这儿有船。

     船上有床位。

     吊床。

     或者架子床。”

     蓝道大人的手下仍在码头巡逻,密密麻麻,犹如爬满三个血戏子脑袋上的苍蝇,幸好他们的头目认得布蕾妮,挥手将她放行。

     本地渔民正将船系到岸边准备过夜,一边叫卖当天的渔获,但她的兴趣在大船上,那些可以在风暴频繁的狭海中来往的船只。

     这样的船,码头里共有五六艘,其中一艘名叫“泰坦之女号”的三桅船正解开绳索,准备趁晚潮出海。

     她和波德瑞克·派恩轮流询问剩下的船只。

     海鸥镇少女号的主人把布蕾妮当妓女,声明他的船不是窑子;伊班捕鲸船上的鱼叉手提出要买下她的男孩;其他船的态度好一些,她在破浪号上给波德瑞克买了个橘子,这艘平底货船刚从旧镇过来,途经泰洛西、潘托斯和暮谷城。

     “下一站海鸥镇,”船长告诉她,“然后绕过五指半岛,去姐妹堡和白港——假如风暴不太恶劣的话。

     告诉你哦,我的破浪号一直很干净,老鼠没有其他船那么多,还有新鲜鸡蛋和刚搅拌出来的黄油。

     小姐您要搭船去北方吗?”

     “不。”

     现在不去。

     她很想去,但是……

     朝下一个码头走去时,波德瑞克缓缓挪步,犹豫地说:“爵士?

     小姐?

     假如小姐真的回家了呢?

     另一位小姐,我是说。

     爵士。

     珊莎夫人。”

     “他们烧了她的家。”

     “但她的神在那里。

     神不会死。”

     神不会死,女孩会。

     “提蒙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但我认为猎狗的事他没撒谎。

     在确定女孩不在河间地之前,我们不能北上。

     继续找吧,还有船。”

     在码头东端,他们终于找到栖身之处,那是一艘被暴风雨严重损坏的划桨商船,名叫密尔之女号。

     她严重倾侧,失去了桅杆和一半船员,船主却没钱修整,因此很乐意从布蕾妮那儿赚几个小钱,让她和波德共享一间空舱。

     当晚他们睡得很不安稳。

     布蕾妮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开始下雨时,另一次是木板“咯吱”作响,她以为机灵狄克要溜进来杀她——这回她握住了匕首,其实屋里什么也没有。

     躺在狭小黑暗的船舱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机灵狄克已经死了。

     等睡意渐渐来临,她又梦到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

     他们在她周围徘徊,嘲笑她,折磨她,她用剑狠狠地砍,将他们劈成血淋淋的碎片,然而那些碎片仍将她团团围住……

     夏格维,提蒙,帕格,没错,还有蓝道·塔利,瓦格·霍特,红罗兰·克林顿……

     罗兰指间夹着一朵玫瑰。

     他将玫瑰伸向布蕾妮,她把他的手砍了下来。

     她浑身大汗淋漓地醒来,夜里剩下的时间都蜷缩在斗篷底下,倾听雨点敲打头顶的甲板。

     这个夜晚风雨交加,远处雷声阵阵,她不由得想起那艘趁晚潮出海的布拉佛斯船。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臭鹅酒馆,叫醒邋遢的店主,买了些油腻腻的香肠、炸面包、半杯红酒和一壶开水,外加两个干净杯子。

     那女人一边煮开水,一边斜睨布蕾妮。

     “你就是跟机灵狄克一起离开的大个子,我记得你。

     怎么着,上了他的当?”

     “没有。”

     “强暴你?”

     “没有。”

     “偷你的马?”

     “没有。

     他被歹徒杀害了。”

     “歹徒?”

     那女人似乎好奇更甚于惊慌,“我一直以为狄克会被绞死,或被送去长城呢。”

     他们吃了炸面包和一半香肠。

     波德瑞克就着带红酒味的水吃,布蕾妮则捧着兑水的红酒,寻思自己为什么要来。

     海尔·亨特并非真正的骑士。

     他那张诚实的脸不过是戏子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