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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256章 布蕾妮

     其中一个女子年纪很大,另一个怀了孩子,还有一个是清新漂亮的女孩,仿佛春天的花朵。

     梅里巴德去听她们忏悔时,海尔爵士窃笑,“她们才是诸神的化身……

     少女、圣母和老妪。”

     波德瑞克看上去如此惊诧,布蕾妮不得不告诉他:这只不过是三个沼泽女人。

     继续上路后,她问修士:“这些人住的地方离女泉城不满一天骑程,为何战争没有殃及他们?”

     “他们没什么可被殃及的,小姐。

     他们的财产是贝壳、石头和皮革小舟,他们最好的武器是生锈小刀。

     他们生老病死,爱其所爱。

     他们知道慕顿大人统治着这片土地,但少有人见过他,奔流城和君临对他们来说则只不过是名字。”

     “然而他们信仰诸神,”布蕾妮说,“我想那都是你的功劳。

     你在河间地行走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修士说,他的狗响亮地应和了一声。

     “从女泉城到女泉城,我走一圈需要半年,或许更久,但我不会说自己了解三叉戟河。

     我只远远地瞥过大领主的城堡,但我熟悉市镇与庄园,熟悉那些小得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熟悉篱笆与山岭,熟悉可以让口渴的人喝上水的小溪和旅人们栖身的山洞,熟悉老百姓走的路。

     是的,羊皮纸上没有那些泥泞曲折的小径,但我都清楚。”

     他咯咯笑道。

     “我当然清楚喽,我这双赤脚跨过每里地不下十遍。”

     偏僻的小路给土匪走,山洞则是逃犯躲藏的好地方。

     布蕾妮不禁生出一丝怀疑:海尔爵士对此人究竟有多了解?

     “你一定过着孤独的生活,修士。”

     “七神始终与我同在,”梅里巴德回答,“我还有忠实的仆人,还有狗儿。”

     “你的狗有名字吗?”

     波德瑞克·派恩问。

     “他一定是有的,”梅里巴德说,“但他不是我的狗,呵呵。”

     狗摇着尾巴叫了一声。

     他个头大,毛发蓬松,至少十石重,但很友善。

     “那他属于谁呢?”

     波德瑞克问。

     “啊,他当然属于他自己和七神喽。

     至于名字嘛,他没告诉我。

     我叫他狗儿。”

     “哦。”

     显然波德瑞克不理解一条名叫狗儿的狗。

     男孩琢磨了一阵子,“我小时候有过一条狗。

     我叫他英雄。”

     “他是吗?”

     “是什么?”

     “英雄。”

     “不是。

     但他是条好狗。

     它死了。”

     “旅途中,狗儿会保护我的安全,即使是如此的艰难时代,有狗儿在身边,狼和歹徒都不敢骚扰我。”

     修士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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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狼群变得很可怕,某些地方,单身旅人得睡在树上。

     我从前见过最大的狼群不过十来头,现下沿三叉戟河巡弋的大狼群里,狼的数目数以百计。”

     “你有没有亲身遭遇过?”

     海尔爵士问。

     “诸神保佑,我没有,但我在夜里不止一次地听见它们嗥叫。

     层层叠叠的嗥叫声……

     令人血液凝固,连狗儿都颤抖起来,而狗儿杀过十几头狼呢。”

     他揉揉狗的脑袋。

     “有人会告诉你,它们是恶魔,他们说狼群由一头可怕的母狼带领,高傲硕大的灰色身影令人望而生畏。

     她能独力杀死野牛,没有任何陷阱或圈套能逮住她,她不怕铁也不怕火,所有想骑她的狼全被她杀了。

     而且她不吃别的,专以人肉为食。”

     海尔·亨特爵士哈哈大笑。

     “这下可好,修士,可怜的波德瑞克眼睛瞪得像鸡蛋。”

     “我没有。”

     波德瑞克忿忿不平地说。

     狗儿叫了一声。

     当晚,他们在沙丘之间搭了个冷冰冰的营地。

     布蕾妮派波德瑞克到岸边走走,寻找取火用的浮木,但他空着手回来,泥浆一直覆盖到膝盖。

     “退潮了,爵士。

     小姐,没有水,只有泥滩。”

     “离泥浆远点,孩子,”梅里巴德修士劝告,“烂泥不喜欢陌生人。

     假如你走错地方,冷不防便会被它张口吞没。”

     “只是烂泥而已。”

     波德瑞克坚持。

     “它灌满你的嘴,爬进鼻子,接着是死亡。”

     他笑笑,以去除话语中的寒意。

     “擦掉泥浆,吃瓣橘子吧,孩子。”

     第二天的情况差不多。

     他们拿腌鳕鱼和几瓣橘子当早餐,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就上路了。

     身后是粉色的天空,前方是紫色,狗儿当先带路,嗅着每一束野草,不时停下来在草边撒尿;它似乎跟梅里巴德一样熟悉这条路。

     燕鸥的叫声在空中激**,潮水涌进来。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停留,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村子,在小溪旁用木杆子一共架起八座房子。

     男人们乘小圆舟出去捕鱼了,妇女和男孩顺着摇摇晃晃的绳梯爬下来,聚拢在梅里巴德修士身边祈祷。

     仪式过后,他宣布免除他们的罪孽,分给他们一些芜菁、一袋豆子和两个珍贵的橘子。

     回到路上,修士说:“今晚最好有人守夜,朋友们。

     村民说看见三个残人躲在沙丘附近,旧瞭望塔的西面。”

     “三个?”

     海尔爵士微微一笑,“三个对我们的剑妞来说是小菜一碟。

     况且,他们不大会招惹有武器的人。”

     “除非肚子饿到难以忍受,”修士说,“沼泽里有吃的,但只有懂得如何去找的人才找得着,而这些都是陌生人,是战争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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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们来搭话,爵士,我请求你交给我来处理。”

     “你要怎样做?”

     “给他们吃的,要他们坦白罪孽。

     我会宽恕他们,并邀请他们一起去寂静岛。”

     “邀请他们趁我们睡觉时割我们的喉咙?”

     海尔·亨特反问,“处置逃兵,蓝道大人有更好的办法——钢刀与麻绳。”

     “爵士?

     小姐?”

     波德瑞克说,“残人就是逃兵吗?

     他们算不算土匪呢?”

     “或多或少算是吧。”

     布蕾妮回答。

     梅里巴德修士不以为然。

     “或少多于或多。

     土匪有许多种,就像鸟也有许多种一样。

     矶鹞和海鸥都长着翅膀,但它们并不相同。

     歌手们喜欢歌唱好人为奸臣陷害,被迫落草为寇,但大多数土匪更像那个肆意劫掠的猎狗,而不像闪电大王。

     他们本就是坏人,为贪欲驱使,心怀恶意,蔑视诸神,只关心自己。

     与他们相比,所谓的残人更值得同情,尽管他们或许也一样危险。

     他们都曾是淳朴的平民百姓,从没离开自己的房子哪怕一里地,直到某一天,领主的召唤来了。

     于是他们穿着破烂的鞋子和破烂的衣服,在领主华美的旗帜下出发,往往没带什么武器,只有镰刀、开锋的锄头,或把石块用皮索绑到棍子上制成的简陋锤子。

     兄弟、父子、朋友共同踏上征程。

     他们听过歌谣和故事,出发时心情迫切,梦想见证奇景,赢取财富和荣耀。

     战争仿佛是一场伟大的冒险,是大多数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妙历程。”

     “然后他们尝到了战争的滋味。”

     “对一些人来说,一点点滋味便足以令他崩溃,更多的人继续坚持,一年又一年,直到数不清参加过多少次战斗,但即使是第一百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人,也有可能在第一百零一次战斗时崩溃。

     弟弟眼看着哥哥死去,父亲失去儿子,朋友的肚皮被斧头劈开,他还试图塞住自己的肠子。

     “他们看见带领自己上战场的领主被砍倒,另一个领主高声宣布他们现在属于他。

     他们受的伤刚愈合一半,就又负上新伤。

     从来吃不饱,鞋子在无休止的行军中逐渐解体,衣服烂成布条,许多人更因喝了脏水而生病,屎尿都拉在裤子里。

     “想要新靴子,或更暖和的斗篷,或生锈的铁半盔,他们就得从尸体上拿,不久,他们也开始从活人那儿偷——在战争肆虐的土地上,有跟他们过去一样的老百姓。

     他们偷这些人的东西,偷鸡摸狗,杀牛宰羊,而这距离掠走平民的女儿也就一步之遥。

     某天,当他们环顾四周,意识到朋友和亲人都已逝去,自己身边全都是陌生人,头上的旗帜也难以辨认时,已惶然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如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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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为领主而战,领主却不晓得他们的姓名,只会威风凛凛地高声呼喝,要他们列好阵形,拿起长矛、镰刀和开锋的锄头,坚守阵地。

     接着,骑士们袭来了,那些全身铁甲、看不到脸的骑士,冲锋时钢铁的轰鸣充斥整个世界……

     “然后那人崩溃了,他当了逃兵,成为残人。

     “他当即逃跑,或在战斗过后扒着死尸爬走,或在漆黑的夜晚偷偷逃营,找个地方躲起来。

     到了此时,所有家的观念都已消失,国王、领主和神祇对他来说不如一块馊掉的肉,至少肉能让他多活一天;也不如一袋劣酒,可以暂时淹没他的恐惧。

     逃兵的生活今日不知明日,吃了上顿不知下顿,活得像野兽而不像人。

     布蕾妮小姐说得没错,目前这种时局,旅行者应该小心逃兵,警惕逃兵……

     但也应该同情他们。”

     梅里巴德说完之后,深邃的沉默笼罩了这一小队人马。

     风吹过一丛垂柳,瑟瑟作响,远处传来一只鸟隐隐的叫声,狗儿在修士身边慢跑,微微喘息,驴子的舌头从嘴角伸出来透气。

     沉默不断延伸,直到最后,布蕾妮说:“你上战场时有多大?”

     “啊,跟你的这个男孩差不多,”梅里巴德答道,“其实去打仗还太小,但哥哥们都去了,我也不甘落后。

     威廉说我可以做他的侍从,但他不是骑士,只不过是酒店小弟,拿着从厨房偷出来的小刀当武器。

     他死在石阶列岛,没真正挥过一次武器。

     高烧要了他和我哥哥罗宾的命。

     欧文死于钉头锤下,脑袋被砸成两半,他的朋友‘麻子’琼恩因为强奸而被绞死。”

     “你说的是‘九铜板王之战’?”

     海尔·亨特问。

     “他们这样命名,但我既没见到一位国王,也没赚到一个铜板。

     那只是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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