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他帮助,不需要他保护,不需要他,她告诉自己,他根本不会来,所谓见面只不过是又一个恶作剧。
她正要起身离开,海尔爵士进来了。
“小姐。
波德瑞克。”
他瞥了一眼杯子和盘子,吃剩一半的香肠躺在一摊油脂里,已然凉了。
“天哪,我希望你们别吃这儿的东西。”
“吃不吃关你什么事,”布蕾妮说,“找到你堂兄了吗?
他说了些什么?”
“最后有人看到桑铎·克里冈是在盐场镇,就是打劫那天,之后他沿三叉戟河向西骑去。”
她皱起眉头。
“三叉戟河很长。”
“对,但我们的狗儿不会游**得离河口太远。
维斯特洛似乎对他失去了吸引力。
知道吗?
在盐场镇,他是在找船。”
海尔爵士从靴子里抽出一卷羊皮,推开香肠,将它展开。
这是一张地图。
“猎狗在十字路口的老客栈里杀死三个他哥哥的人,这儿;然后带头打劫盐场镇,这儿。”
他用手指敲打盐场镇。
“他被困住了。
佛雷家在上游的孪河城,往南穿过三叉戟河是戴瑞城和赫伦堡,西面的布莱克伍德家和布雷肯家正在开战,蓝道大人在这儿,女泉城。
而即便他不怕山地部落,前往谷地的山路也已被雪封住。
一条狗能上哪里去呢?”
“如果他和唐德利恩在一起……”“他没有。
埃林可以肯定这点,因为唐德利恩的人也在找他,并扬言要吊死他,为了他在盐场镇干的事。
这事与他们无关,蓝道大人放话说他们参与了劫掠,目的是为了让平民们起来反对贝里的兄弟会。
只要老百姓在保护闪电大王,就永远抓不到他。
附近另有一支队伍,由那个叫‘石心夫人’的女人带领……
据一则故事所述,她是贝里伯爵的情人,被佛雷家绞死后,经由唐德利恩的亲吻而复活。
现在她跟他一样,都是不死之身。”
布蕾妮仔细观察地图。
“如果克里冈最后被发现的地方是盐场镇,应该从那里下手。”
“盐场镇没剩下什么人,埃林说,只有一个老骑士躲在他的城堡里。”
“尽管如此,还是得从那地方开始找。”
“有一个人,”海尔爵士道,“一个修士,他在你到来的前一天进入我看管的城门。
此人名叫梅里巴德,是土生土长的三河人,并一生都在这儿效力。
他明天就要动身巡游,每次巡游都会造访盐场镇。
我们跟他一起走吧。”
布蕾妮猛地抬起眼睛。
“我们?”
“我跟你们一起走。”
“不行。”
“好吧,我跟梅里巴德修士一起去盐场镇。
你和波德瑞克爱去哪儿去哪儿。”
“蓝道大人又命令你跟着我?”
“他命令我离你远点。
蓝道大人认为,被狠狠地强暴一次也许对你有好处。”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要么如此,要么回去看门。”
“你的主人命令你——”“事实上,他不是我的主人了。”
她怔了一怔。
“你不再为他效力了?”
“伯爵大人通知我,他不再需要我的剑了,或者说不再容忍我的傲慢无礼。
反正结果都一样。
从此以后,我准备享受雇佣骑士的冒险生活……
不过要真找到珊莎·史塔克,我们肯定能得到丰厚的奖赏。”
金钱和土地,他看中的是这些。
“我想救那女孩,不是卖她。
我立过誓。”
“我不记得我立过誓。”
“所以你不能跟着我。”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时,他们出发了。
这是一支怪异的队伍:海尔爵士骑在栗色战马上,布蕾妮骑高大的灰母马,波德瑞克·派恩骑一匹驼背劣马,而梅里巴德修士手持木杖走在旁边,领着一头小毛驴和一只大狗。
那头驴子驮的货物如此沉重,布蕾妮有点担心会把它的背压断。
“都是吃的,带给贫穷饥饿的三河百姓,”梅里巴德修士在女泉城门口解释,“种子、坚果和干果,燕麦粥,面粉,大麦面包,三轮出自小丑门边那家客栈的黄奶酪,我自己吃的腌鳕鱼,狗儿吃的腌羊肉……
噢,还有盐。
洋葱,胡萝卜,芜菁,两袋豆子,四袋大麦,九只橘子——我坦白,橘子是我的软肋,这几只都是特意从水手那儿弄来的,也许是春天来临之前能尝到的最后几个。”
梅里巴德是个没有圣堂的修士,在教会的等级阶层中,地位仅比乞丐帮兄弟高一点。
七国上下有数以百计像他这样衣衫褴褛的修士,从事基层工作,在各个肮脏的小村庄间跋涉,执行宗教仪式,主持婚礼与忏悔。
理论上讲,凡是他造访之处,人们应该供给食物与住宿,但老百姓大多跟他一样贫穷,因此梅里巴德要是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就会造成宿主的困难。
好心的店家有时准许他睡厨房或马厩,有些修道院、庄园,甚至少数城堡也会接纳他,得不到便利时,他就睡树下或篱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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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地有许多好篱笆,”梅里巴德说,“越老越好,没什么比得上一百年没人管的篱笆丛了。
在那里面,正派人睡得跟住客栈一样暖和,还不用担心跳蚤。”
修士愉快地承认,他不识读写,但会念上百种祷词,能背诵《七星圣书》中长长的段落,农民们用得上的也就这些。
他的脸很粗糙,乃是长年风吹日晒所致,一头蓬厚浓密的灰发,眼角牵着皱纹。
尽管高达六尺,身材粗壮,他走路却有点驼,远远看去矮了许多。
他的手大,布满茧疤,红红的指关节,指甲里净是泥尘,此外,他还有一双布蕾妮毕生所见最大的脚丫,那双脚从不穿鞋,覆盖着又黑又硬的老茧。
“二十年来我没穿过一双鞋哟,”他告诉布蕾妮,“第一年,脚上的水泡比脚指头还多,每当踩到硬石头,脚底就像杀猪般鲜血直流,但我不停祈祷,于是天上的鞋匠神将我的皮肤变得跟皮革一样柔韧。”
“天上没有鞋匠神。”
波德瑞克提出异议。
“有的,孩子……
你或许叫他别的名字。
告诉我,七神当中你最爱哪位?”
“战士。”
波德瑞克毫不犹豫。
布蕾妮清清嗓子。
“在暮临厅,我父亲的修士总是说,只有一个上帝。”
“上帝有七种形象,正是如此,女士,你指出这点没错,但七位一体的神启并非平常百姓可以领会,而我又笨嘴拙舌,因此就说有七个神。”
梅里巴德转回来面对波德瑞克。
“我认识的男孩没有一个不爱战士。
然而我老了,老人爱铁匠。
没有铁匠的劳作,战士守护什么呢?
瞧,每个镇子、每座城堡都有铁匠。
他们制造我们耕地种庄稼用的犁,制造我们修船的钉子,制造马蹄铁保护我们忠诚马儿的蹄子,还有领主老爷们闪亮的宝剑。
铁匠的价值毋庸置疑,因此我们才将其尊为七神之一,其实称其为农夫、渔民、木工或鞋匠也一样。
他究竟干哪样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干活。
天父主宰,战士打仗,铁匠劳作,合起来代表着男人理应履行的职责。
铁匠是神性的一个化身,正如鞋匠是铁匠的一个化身。
他听见我的祈祷,治好了我的脚。”
“诸神慈悲,”海尔干巴巴地说,“但你完全可以穿着鞋子,何必麻烦神灵呢?”
“赤脚是我赎罪的方式。
最神圣的修士也可能犯罪,而我的肉体软弱至极。
想当年我年轻气盛,那些女孩子……
倘若村里只有你一个人去过一里之外的地方,那么修士看上去也像王子一样英勇高贵。
我为她们背诵《七星圣书》,哦,《少女之卷》最有效。
是的,我在扔掉鞋子之前,是个道德败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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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些被我玷污的少女们,我就感到羞愧。”
布蕾妮不自在地在马鞍里挪动,回想起高庭城下的营地,回想起海尔爵士他们打的赌,赌谁能先跟她上床。
“我们在寻找一位少女,”波德瑞克·派恩透露,“一位十三岁的贵族处女,枣红色头发。”
“我以为你们找的是土匪。”
“也要找他们。”
波德瑞克承认。
“旅行者都会尽量避开土匪,”梅里巴德修士说,“你们却要找他们。”
“我们只找一个匪徒,”布蕾妮说,“猎狗。”
“这事儿海尔爵士跟我说了。
愿七神保佑你,孩子,据说他杀了一大批婴儿,**了许多少女,人们叫他‘盐场镇的疯狗’。
正派人为什么要跟这样的畜生打交道呢?”
“波德瑞克说的那个少女也许跟他在一起。”
“真的?
那我们得为那可怜的女孩祈祷了。”
也为我祈祷吧,布蕾妮心想,为我念一段祷词。
请求老妪举起金灯,引领我找到珊莎小姐,请求战士赐予我力量,好让我保护她。
然而她没有说出来,如果海尔·亨特听到这些话,便会嘲笑女人的软弱。
梅里巴德修士徒步行进,而他的驴子又有沉重负担,因此他们一整天都只能缓缓前进。
他们没顺大路向西走,当初布蕾妮就是经由这条路跟詹姆爵士一起来到遭洗劫后尸体遍布的女泉城的。
他们折向西北,沿螃蟹湾有条曲曲弯弯的小径,小到海尔爵士那些珍贵的羊皮纸地图上全找不着。
这一侧看不到陡峭山岭,黑黝黝的沼泽或蟹爪半岛的松林,土地低洼潮湿,蓝灰色天空笼罩下尽是荒芜的沙丘和盐沼,道路时而消失在野草和潮水坑间,过了一里地才再次显现。
布蕾妮知道,若非梅里巴德,他们一定会迷路。
地面很软,因此有些地方,修士会走到前面,用木杖敲打,确保可以立足。
方圆若干里格之内都没有树,只有海、天空和沙子。
天下没有哪个地方比塔斯更美,那儿有山岭和瀑布,有高山牧场与幽影山谷,但此地亦有其动人之处。
他们穿越了十几条和缓的小河,青蛙和蟋蟀在其中生活,燕鸥在海湾的高空中滑翔,矶鹞在沙丘上鸣叫。
有一次,一只狐狸穿过他们行走的道路,惹得梅里巴德的狗狂吠起来。
这里还有人。
有些居住在野草丛中泥土与茅草搭的房子里,其余的在海湾中乘着皮革小圆舟捕鱼,并把他们的家筑在沙丘顶端歪歪扭扭的木杆子上。
大多人似乎是独居,跟外人没有过多的交流,像是很害羞。
但到得正午,梅里巴德的狗又叫起来,三个女人从野草丛中钻出,塞给梅里巴德一个草织篮子,里面装满了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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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她们一人一只橘子作为回报,尽管在这片土地上,蛤跟烂泥一样普通,而橘子稀有昂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