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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3章 艾莉亚

     那些都很难,但现在更难。

     连针线活都比学语言有趣,她心想,因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为已经掌握的词语,剩下的一半发音也糟糕得很,结果被流浪儿嘲笑。

     我学句子就像从前缝针脚一样乱七八糟。

     假如那女孩不是饿得如此瘦小,艾莉亚或许会揍她那张笨脸蛋,现下只能咬紧嘴唇。

     我笨得什么都学不会,我笨得不知道放弃。

     流浪儿学通用语却比较快。

     某天晚餐时,她忽然扭头问艾莉亚,“你是谁?”

     “无名之辈。”

     艾莉亚用布拉佛斯语回答。

     “你撒谎,”流浪儿道,“你必须撒得更好。”

     艾莉亚笑出来,“撒得更好?

     你的意思是,说谎说得更好吧,真笨。”

     “说谎说得更好吧,真笨。

     我来教你撒谎。”

     第二天,她们便开始了撒谎游戏,彼此轮流问问题。

     有时候如实回答,有时候则撒谎,提问者必须尝试分辨真伪。

     艾莉亚只能靠猜。

     大多数时候她都猜错。

     “你几岁了?”

     有一次流浪儿用通用语问她。

     “十岁。”

     艾莉亚边说边伸出十根手指。

     她认为自己仍然是十岁,但很难确定。

     布拉佛斯计算日子的方法跟维斯特洛不同。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经过了。

     流浪儿点点头。

     艾莉亚也点头回应,并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语问,“你几岁了?”

     流浪儿伸出十根手指。

     然后伸了第二遍,第三遍。

     接着是六根手指。

     她的脸仍然静如止水。

     她不可能有三十六岁,艾莉亚心想,她是个小女孩。

     “你撒谎,”她说。

     流浪儿摇摇头,又给她演示了一次:十,十,十,六。

     她告诉艾莉亚“三十六”怎么说,并让艾莉亚重复。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诉慈祥的人。

     “她没撒谎,”牧师呵呵笑道,“被你称做‘流浪儿’的人是个成年女子,终生侍奉千面之神。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神,一切可能的未来,一切体内的活力。”

     艾莉亚咬紧嘴唇,“我会跟她一样吗?”

     “不会,”他说,“除非你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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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毒药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毒药。

     她明白了。

     每晚祈祷之后,流浪儿都要将一个石壶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儿与慈祥的人并非千面之神仅有的仆人。

     时不时会有其他牧师造访黑白之院。

     胖子有一双凶狠的黑眼睛和一只鹰钩鼻,宽大的嘴里满是黄板牙;古板脸从来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来都会变化胡子的颜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终不失英俊。

     这三个来得最频繁,偶尔也有别的人:斜眼、领主和饿鬼。

     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来,乌玛派艾莉亚给他们倒酒。

     “没倒酒时,你必须站得跟石像一样,”慈祥的人告诉她,“能做到吗?”

     “能。”

     习动先习静,西里欧·佛瑞尔很久以前在君临城教导她,这也成为了她的信条之一。

     她曾在赫伦堡当过卢斯·波顿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洒了,他会剥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说,“你还是瞎子和聋子。

     你也许会听到一些事,但必须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不能听进去。”

     艾莉亚那天晚上听到许多对话,大多是布拉佛斯语,她能理解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动如石,她告诉自己,于是最难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

     晚餐还没结束,她便开始精神恍惚。

     她手捧酒壶,梦到自己是一头狼,在月光下的森林里自由奔驰,身后跟着的庞大狼群发出阵阵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师吗?”

     第二天早晨她问慈祥的人,“他们都以真面目示人吗?”

     “你怎么想,孩子?”

     她认为不是。

     “贾昆·赫加尔是牧师吗?

     贾昆会不会回布拉佛斯?”

     “谁?”

     他完全一无所知。

     “贾昆·赫加尔。

     他给了我那枚铁币。”

     “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孩子。”

     “我问他怎么变脸,他说跟换名字一样简单,只要你了解方法。”

     “是吗?”

     “你能不能教我变脸?”

     “没问题。”

     他说着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

     “鼓起腮帮子,伸出舌头。”

     艾莉亚鼓起腮帮子,伸出舌头。

     “好。

     你变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昆用了魔法。”

     “巫术都是有代价的,孩子。

     掌握真正的易容术需要多年的祈祷、奉献和学习。”

     “多年?”

     她沮丧地说。

     “若是容易的话,任何人都能做到。

     对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学走路,在戏子的把戏就能达到目的的场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连戏子的把戏都不会。”

     “从扮鬼脸开始练习。

     皮肤下面是肌肉。

     学着运用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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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脸长在你身上。

     脸颊,嘴唇,耳朵。

     微笑和愤怒不该像风暴一样忽去忽来。

     笑容应是仆人,当你召唤时才出现。

     学习控制你的脸。”

     “教我怎样做。”

     “鼓起脸颊。”

     她鼓起脸颊。

     “抬起眉毛。

     不,再高点。”

     她又抬起眉毛。

     “好。

     看你能保持多久。

     现在还长不了。

     明天早上再试。

     地窖里有块密尔镜子。

     每天在它面前练习一小时。

     眼睛,鼻孔,脸颊,耳朵,嘴唇,学习控制所有这一切。”

     他托起她下巴。

     “你是谁?”

     “无名之辈。”

     “谎言。

     可悲的谎言,孩子。”

     第二天她找到那块密尔镜子,然后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脸,两边各点上一支蜡烛照明。

     控制你的脸,她告诉自己,你就能撒谎。

     此后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帮侍僧处理尸体。

     其实这比替威斯擦楼梯轻松多了。

     有的尸体肥胖高大,她铆足劲才搬得动,然而大多数死者都是皮包骨头,干干瘦瘦的老人。

     艾莉亚一边清洗,一边观察,琢磨着他们为何会来到黑水池边。

     她还记得老奶妈讲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在漫长艰苦的冬季,活得太久的人会宣布自己要去打猎。

     他们的女儿呜咽哭泣,他们的儿子将脸转向火堆,她仿佛仍能听到老奶妈的声音,但没人阻拦,也没人询问他们打算在这深深的积雪和呼号的寒风中捕什么猎。

     她不知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们说的。

     月亮一轮又一轮地变换形状,但艾莉亚完全看不到。

     她在黑白之院中侍奉,清洗死者,学习布拉佛斯语,就着镜子扮鬼脸,试图记住自己是无名之辈。

     有一天,慈祥的人传唤她。

     “你的口音太糟糕,”他说,“但积累的词汇已勉强能让别人明白你的意思。

     该是让你暂时离开我们的时候了。

     要真正掌握我们的语言,只有每天从早到晚地讲,不停地讲。

     你走吧。”

     “什么时候?”

     她问他,“去哪儿?”

     “现在,”他回答,“去神庙之外。

     布拉佛斯是海中的上百岛屿,你已经学会怎么说蚌壳、扇贝、蛤蜊,对不对?”

     “对。”

     她用自己最好的布拉佛斯语重复了一遍这些名词。

     她最好的布拉佛斯语让他露出笑容。

     “行了。

     去水淹镇下面的码头,找一个叫布鲁斯科的鱼贩。

     他是个好人,可惜背不大好使,他需要一个女孩,推着他的小车售卖蚌壳、扇贝和蛤蜊给船上下来的水手。

     你就是那个女孩。

     明白吗?”

     “明白。”

     “假如布鲁斯科问起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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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之辈。”

     “不。

     那不行,在黑白之院外不行。”

     她犹豫片刻。

     “我是阿盐,来自盐场镇。”

     “特尼西奥·特里斯和泰坦之女号上的人们认识阿盐。

     你的口音很特别,因此肯定来自维斯特洛……

     但我想应该是另一个女孩。”

     她咬紧嘴唇,“可以叫我凯特吗?

     也就是‘猫儿’?”

     “凯特。

     猫儿。”

     他考虑了一会儿。

     “好。

     布拉佛斯到处是猫。

     多一只也不会引人注目。

     你就是猫儿,一个孤儿,来自……”“君临。”

     她曾随父亲两次造访白港,但更熟悉君临。

     “就是这样。

     你父亲是一艘划桨船上的桨手长。

     你母亲死后,他带你一起出海,接着他也死了,船长觉得你没用,就在布拉佛斯把你赶下了船。

     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娜梅莉亚。”

     她立刻接道。

     当晚,她便离开了黑白之院,右腰插着一把长长的铁匕首,隐藏在斗篷下面,那是一件打过补丁,又褪了色的斗篷,适合孤儿穿。

     她的鞋子夹脚,漏风的上衣破旧不堪,但想到展现在眼前的布拉佛斯,一切都无所谓了。

     夜晚的空气中有烟尘、盐和鱼的味道,运河曲折蜿蜒,街巷更加离奇,人们好奇地看着她经过,乞儿们朝她叫喊。

     她听不懂,完全迷了路。

     “格雷果爵士,”她一边念诵,一边踏上四拱石桥。

     在桥中央,她看到旧衣贩码头的船桅。

     “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雨水哗啦啦地下,艾莉亚仰头望天,让雨点落在脸颊上,犹如愉快的舞蹈。

     “valar morghulis。”

     她说,“valar morghulis,valar morghu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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