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很难,但现在更难。
连针线活都比学语言有趣,她心想,因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为已经掌握的词语,剩下的一半发音也糟糕得很,结果被流浪儿嘲笑。
我学句子就像从前缝针脚一样乱七八糟。
假如那女孩不是饿得如此瘦小,艾莉亚或许会揍她那张笨脸蛋,现下只能咬紧嘴唇。
我笨得什么都学不会,我笨得不知道放弃。
流浪儿学通用语却比较快。
某天晚餐时,她忽然扭头问艾莉亚,“你是谁?”
“无名之辈。”
艾莉亚用布拉佛斯语回答。
“你撒谎,”流浪儿道,“你必须撒得更好。”
艾莉亚笑出来,“撒得更好?
你的意思是,说谎说得更好吧,真笨。”
“说谎说得更好吧,真笨。
我来教你撒谎。”
第二天,她们便开始了撒谎游戏,彼此轮流问问题。
有时候如实回答,有时候则撒谎,提问者必须尝试分辨真伪。
艾莉亚只能靠猜。
大多数时候她都猜错。
“你几岁了?”
有一次流浪儿用通用语问她。
“十岁。”
艾莉亚边说边伸出十根手指。
她认为自己仍然是十岁,但很难确定。
布拉佛斯计算日子的方法跟维斯特洛不同。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经过了。
流浪儿点点头。
艾莉亚也点头回应,并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语问,“你几岁了?”
流浪儿伸出十根手指。
然后伸了第二遍,第三遍。
接着是六根手指。
她的脸仍然静如止水。
她不可能有三十六岁,艾莉亚心想,她是个小女孩。
“你撒谎,”她说。
流浪儿摇摇头,又给她演示了一次:十,十,十,六。
她告诉艾莉亚“三十六”怎么说,并让艾莉亚重复。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诉慈祥的人。
“她没撒谎,”牧师呵呵笑道,“被你称做‘流浪儿’的人是个成年女子,终生侍奉千面之神。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神,一切可能的未来,一切体内的活力。”
艾莉亚咬紧嘴唇,“我会跟她一样吗?”
“不会,”他说,“除非你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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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毒药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毒药。
她明白了。
每晚祈祷之后,流浪儿都要将一个石壶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儿与慈祥的人并非千面之神仅有的仆人。
时不时会有其他牧师造访黑白之院。
胖子有一双凶狠的黑眼睛和一只鹰钩鼻,宽大的嘴里满是黄板牙;古板脸从来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来都会变化胡子的颜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终不失英俊。
这三个来得最频繁,偶尔也有别的人:斜眼、领主和饿鬼。
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来,乌玛派艾莉亚给他们倒酒。
“没倒酒时,你必须站得跟石像一样,”慈祥的人告诉她,“能做到吗?”
“能。”
习动先习静,西里欧·佛瑞尔很久以前在君临城教导她,这也成为了她的信条之一。
她曾在赫伦堡当过卢斯·波顿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洒了,他会剥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说,“你还是瞎子和聋子。
你也许会听到一些事,但必须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不能听进去。”
艾莉亚那天晚上听到许多对话,大多是布拉佛斯语,她能理解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动如石,她告诉自己,于是最难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
晚餐还没结束,她便开始精神恍惚。
她手捧酒壶,梦到自己是一头狼,在月光下的森林里自由奔驰,身后跟着的庞大狼群发出阵阵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师吗?”
第二天早晨她问慈祥的人,“他们都以真面目示人吗?”
“你怎么想,孩子?”
她认为不是。
“贾昆·赫加尔是牧师吗?
贾昆会不会回布拉佛斯?”
“谁?”
他完全一无所知。
“贾昆·赫加尔。
他给了我那枚铁币。”
“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孩子。”
“我问他怎么变脸,他说跟换名字一样简单,只要你了解方法。”
“是吗?”
“你能不能教我变脸?”
“没问题。”
他说着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
“鼓起腮帮子,伸出舌头。”
艾莉亚鼓起腮帮子,伸出舌头。
“好。
你变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昆用了魔法。”
“巫术都是有代价的,孩子。
掌握真正的易容术需要多年的祈祷、奉献和学习。”
“多年?”
她沮丧地说。
“若是容易的话,任何人都能做到。
对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学走路,在戏子的把戏就能达到目的的场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连戏子的把戏都不会。”
“从扮鬼脸开始练习。
皮肤下面是肌肉。
学着运用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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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脸长在你身上。
脸颊,嘴唇,耳朵。
微笑和愤怒不该像风暴一样忽去忽来。
笑容应是仆人,当你召唤时才出现。
学习控制你的脸。”
“教我怎样做。”
“鼓起脸颊。”
她鼓起脸颊。
“抬起眉毛。
不,再高点。”
她又抬起眉毛。
“好。
看你能保持多久。
现在还长不了。
明天早上再试。
地窖里有块密尔镜子。
每天在它面前练习一小时。
眼睛,鼻孔,脸颊,耳朵,嘴唇,学习控制所有这一切。”
他托起她下巴。
“你是谁?”
“无名之辈。”
“谎言。
可悲的谎言,孩子。”
第二天她找到那块密尔镜子,然后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脸,两边各点上一支蜡烛照明。
控制你的脸,她告诉自己,你就能撒谎。
此后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帮侍僧处理尸体。
其实这比替威斯擦楼梯轻松多了。
有的尸体肥胖高大,她铆足劲才搬得动,然而大多数死者都是皮包骨头,干干瘦瘦的老人。
艾莉亚一边清洗,一边观察,琢磨着他们为何会来到黑水池边。
她还记得老奶妈讲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在漫长艰苦的冬季,活得太久的人会宣布自己要去打猎。
他们的女儿呜咽哭泣,他们的儿子将脸转向火堆,她仿佛仍能听到老奶妈的声音,但没人阻拦,也没人询问他们打算在这深深的积雪和呼号的寒风中捕什么猎。
她不知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们说的。
月亮一轮又一轮地变换形状,但艾莉亚完全看不到。
她在黑白之院中侍奉,清洗死者,学习布拉佛斯语,就着镜子扮鬼脸,试图记住自己是无名之辈。
有一天,慈祥的人传唤她。
“你的口音太糟糕,”他说,“但积累的词汇已勉强能让别人明白你的意思。
该是让你暂时离开我们的时候了。
要真正掌握我们的语言,只有每天从早到晚地讲,不停地讲。
你走吧。”
“什么时候?”
她问他,“去哪儿?”
“现在,”他回答,“去神庙之外。
布拉佛斯是海中的上百岛屿,你已经学会怎么说蚌壳、扇贝、蛤蜊,对不对?”
“对。”
她用自己最好的布拉佛斯语重复了一遍这些名词。
她最好的布拉佛斯语让他露出笑容。
“行了。
去水淹镇下面的码头,找一个叫布鲁斯科的鱼贩。
他是个好人,可惜背不大好使,他需要一个女孩,推着他的小车售卖蚌壳、扇贝和蛤蜊给船上下来的水手。
你就是那个女孩。
明白吗?”
“明白。”
“假如布鲁斯科问起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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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之辈。”
“不。
那不行,在黑白之院外不行。”
她犹豫片刻。
“我是阿盐,来自盐场镇。”
“特尼西奥·特里斯和泰坦之女号上的人们认识阿盐。
你的口音很特别,因此肯定来自维斯特洛……
但我想应该是另一个女孩。”
她咬紧嘴唇,“可以叫我凯特吗?
也就是‘猫儿’?”
“凯特。
猫儿。”
他考虑了一会儿。
“好。
布拉佛斯到处是猫。
多一只也不会引人注目。
你就是猫儿,一个孤儿,来自……”“君临。”
她曾随父亲两次造访白港,但更熟悉君临。
“就是这样。
你父亲是一艘划桨船上的桨手长。
你母亲死后,他带你一起出海,接着他也死了,船长觉得你没用,就在布拉佛斯把你赶下了船。
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娜梅莉亚。”
她立刻接道。
当晚,她便离开了黑白之院,右腰插着一把长长的铁匕首,隐藏在斗篷下面,那是一件打过补丁,又褪了色的斗篷,适合孤儿穿。
她的鞋子夹脚,漏风的上衣破旧不堪,但想到展现在眼前的布拉佛斯,一切都无所谓了。
夜晚的空气中有烟尘、盐和鱼的味道,运河曲折蜿蜒,街巷更加离奇,人们好奇地看着她经过,乞儿们朝她叫喊。
她听不懂,完全迷了路。
“格雷果爵士,”她一边念诵,一边踏上四拱石桥。
在桥中央,她看到旧衣贩码头的船桅。
“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雨水哗啦啦地下,艾莉亚仰头望天,让雨点落在脸颊上,犹如愉快的舞蹈。
“valar morghulis。”
她说,“valar morghulis,valar morghu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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