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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3章 艾莉亚

     每晚睡觉前,她都会对着枕头喃喃祈祷。

     “格雷果爵士,”祷词由此开始,“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假如她知道河渡口佛雷家人的名字,也会念出来的。

     有朝一日我会知道,她告诉自己,然后把他们全杀光。

     在黑白之院中,再怎么放低声音也会被人听见。

     “孩子,”那个慈祥的人某天说,“你每晚轻声念的那些名字是谁?”

     “我没念什么名字。”

     她说。

     “你撒谎,”他说,“人们害怕时都会撒谎。

     只不过有些人撒得多,有些人撒得少,更有些人只是在重复一个大谎言,直到自己也几乎相信那是真的……

     但他们心中某个角落始终明白,谎言依旧是谎言,而这会在脸上表露出来。

     告诉我那些名字。”

     她咬紧嘴唇,“名字不重要。”

     “很重要,”慈祥的人坚持,“告诉我,孩子。”

     不说就把你赶出去,她听得懂言下之意。

     “我恨他们,我要他们死。”

     “在这栋房子里,有许多这样的祈祷。”

     “我知道。”

     艾莉亚说。

     贾昆·赫加尔曾给了她三个愿望。

     我只需凑在他耳边低语……

     “这就是你来我们这儿的原因?”

     慈祥的人续道,“来学习我们的技艺,好杀死这些你仇恨的人?”

     艾莉亚不知如何回答。

     “也许吧。”

     “你找错了地方。

     生死并非你所能决定,只有千面之神才能恩赐。

     我们不过是他的仆人,发誓代表他的意愿行事。”

     “噢。”

     艾莉亚扫了一眼沿墙立着的雕像,蜡烛在它们脚边闪烁。

     “他是哪一个神呀?”

     “啊,所有的都是。”

     穿黑白长袍的牧师道。

     他从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那流浪儿也没有。

     流浪儿眼睛大,脸颊凹陷,让她想起另一个叫黄鼠狼的小女孩。

     跟艾莉亚一样,她也住在神庙里,庙中还有三个侍僧、两个仆人和厨师乌玛。

     乌玛喜欢边干活边讲话,但她说的艾莉亚一个字也听不懂。

     其他人没有名字,或不愿公开姓名。

     有一位仆人年纪太大,背驼得像把弓;另一位红脸孔,耳朵里长出毛发。

     她原以为他俩是哑巴,直到听见他们祈祷。

     侍僧们比较年轻,最大的跟她父亲年龄相仿,其他两位比她姐姐珊莎大不了多少,他们也穿黑白长袍,却没有兜帽,而且左黑右白——跟慈祥的人和流浪儿正好相反。

     他们拿仆人的衣服给艾莉亚穿:未经染色的羊毛上衣,松垮的长裤,麻布内衣,布拖鞋。

     只有慈祥的人懂得通用语。

     “你是谁?”

     他每天都问她。

     “无名之辈。”

     她回答。

     她本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捣蛋鬼”艾莉亚,“马脸”艾莉亚,后来,变成了阿利和黄鼠狼,乳鸽与阿盐,侍酒娜娜,也曾是灰老鼠、绵羊和赫伦堡的鬼魂……

     但在内心深处,这些都不是她的真名。

     在她心中,她始终是临冬城的艾莉亚,艾德·史塔克公爵和凯特琳夫人的女儿,她的兄弟是罗柏、布兰和瑞肯,她还有姐姐珊莎和冰原狼娜梅莉亚,还有同父异母的哥哥琼恩·雪诺。

     在她心中,她有名有姓……

     但那并非他想听的答案。

     由于语言不通,艾莉亚无法与其他人交流,但她干活时注意聆听他们讲话,并私下重复听到的词语。

     最年轻的侍僧是盲人,却负责掌管蜡烛,每天穿着柔软的拖鞋在神庙中走动,前来祈祷的老妇人们在他身边喃喃低语。

     即便眼睛看不见,他总能知道哪些蜡烛熄灭了哪些需要重新点燃。

     “气味引导着他,”慈祥的人解释,“而且蜡烛燃烧的地方空气比较温暖。”

     他让艾莉亚闭上眼睛自己体会。

     黎明时分,早饭之前,他们跪在平静的黑水池边祈祷。

     有些天由慈祥的人领头,其余时候则由流浪儿领头。

     艾莉亚只懂得一点点布拉佛斯语——那些跟高等瓦雷利亚语相同的词汇,因此她向千面之神祈祷时念自己的祷词,——“格雷果爵士,邓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马林爵士,瑟曦太后”。

     她默默祈祷,心想假如千面之神才是真正灵验的神,应该会听取她的。

     每天都有敬拜者来黑白之院,其中大多数人独行独坐,点燃祭坛上的蜡烛,在水池边祈祷,有时还会哭泣。

     有人用黑杯子舀水喝,然后去睡觉,更多人则不喝水。

     这里没有仪式,没有颂歌,没有神的赞美诗,也从不拥挤。

     偶尔,敬拜者会求见牧师,慈祥的人或流浪儿便带他去下面的圣室,但那并不多见。

     三十尊不同的神像沿墙站立,被点点烛光环绕。

     艾莉亚发现“泣妇”是老妇人的最爱,富翁偏爱“夜狮”,穷人崇拜“兜帽行者”,士兵会在“巴卡隆”,也即“苍白圣童”的祭坛前点燃蜡烛,水手的对象是“淡月少女”和“人鱼王”。

     她还惊奇地看见了陌客的祭坛,虽然几乎没人去那里。

     大多时候,只有一支蜡烛在陌客脚边闪烁。

     慈祥的人说这没关系,“他有许多张脸孔,有许多聆听的耳朵。”

     神庙所在的小山丘内部开凿了无数隧道。

     牧师和侍僧的卧室在第一层,艾莉亚和仆人睡第二层。

     最底下一层除了牧师及牧师带去的人,其他人禁止入内,那是圣室所在。

     每当她不干活时,便可以随意在地窖和库房间走动,只要不离开神庙或下去第三层。

     她找到一间满是武器防具的屋子:釉彩头盔、奇特而古老的胸甲、长剑、匕首、小刀,还有十字弓和镶嵌叶形尖头的长矛。

     另一间地窖塞满了衣服,包括厚厚的裘皮,五颜六色的艳丽丝绸,边上却堆着臭烘烘的破烂袍子和脱线的粗布衫。

     一定有藏宝室,艾莉亚断定。

     她想象着一叠叠金盘子,一袋袋银币,海一般的蓝宝石,绿色大珍珠串成绳子。

     某天,慈祥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自己迷路了。

     “你撒谎。

     更糟的是,你撒谎的水平很差。

     你是谁?”

     “无名之辈。”

     “又一个谎言。”

     他叹口气。

     威斯如果逮到她说谎,就会狠狠揍她,但黑白之院中的规矩不同。

     她帮厨时若是碍手碍脚,乌玛会拿勺子敲她,除此之外,其他人从不动手。

     他们只杀人,她心想。

     总的来说,她跟厨师关系不错。

     乌玛将小刀塞入她手中,然后指指洋葱,艾莉亚就会去切;乌玛把她推到生面团跟前,艾莉亚就开始揉,直到厨师叫停(“停”是她在神庙里学会的第一个布拉佛斯词汇);乌玛交给她鱼,艾莉亚就剔骨切片,并将厨师碾碎的干果卷在里面。

     布拉佛斯周围的鱼类和贝壳海腥味太重,慈祥的人不喜欢,但有一条和缓的棕色河流从南面注入大礁湖,途中蜿蜒穿越一大片芦苇、潮水坑、泥沼和浅滩,那里所产的大量蛤蜊扇贝,包括蚌壳、麝香鱼、青蛙、乌龟、泥蟹、花蟹、攀缘蟹、红鳗、黑鳗、条纹鳗、七鳃鳗和牡蛎等等,全是千面之神的仆人们就餐的雕花木桌上经常出现的食物。

     有些晚上,乌玛用海盐和碎胡椒子烧鱼,或用蒜末煮鳗,偶尔甚至会加一点昂贵的藏红花。

     热派会喜欢上这里的,艾莉亚心想。

     她喜欢晚餐时间,因为之前无穷岁月里似乎都是饿着肚子入睡的。

     有些晚上,慈祥的人允许她问问题。

     某回,她问他,为什么来神庙里的人总显得如此平静,而她家乡的人却贪生怕死。

     她记得将匕首插入疙瘩脸的侍从肚子时,他如何哭泣;她记得“山羊”把亚摩利·洛奇爵士扔进熊坑时,他如何乞求;她记得神眼湖边,每当“记事本”开始询问金子的去向,村民们如何嗷嗷怪叫,屎尿齐流。

     “从某种意义上说,死亡不是坏事,”慈祥的人回答,“它是神恩赐的礼物,以终止我们的渴望,同时也终结痛苦。

     每个人出生那天,千面之神都会派来一位黑天使,在我们身边终生相伴。

     当我们的罪孽变得太过深重,当我们的苦难变得难以承受,这位天使便会牵起我们的手,带领我们前往夜晚国度,那里的星星永远明亮闪耀。

     用黑杯子喝水的人正是来寻找他们的天使,蜡烛使他们平静。

     说说,当你闻到我们的蜡烛时,想了些什么,孩子?”

     临冬城,她差点说出口,我闻到雪、松针和热腾腾的肉汤。

     我闻到马厩。

     我闻到阿多的笑声,闻到琼恩和罗柏在院子里打斗,闻到珊莎在唱歌,歌唱某位美丽的笨蛋淑女。

     我闻到坐着无数国王石像的墓窖,我闻到热乎乎的烤面包,我闻到神木林。

     我闻到我的狼,闻到她的毛皮,仿佛她仍在我身边。

     “我什么也没闻到,”她想听听他的评论。

     “你撒谎,”他说,“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

     只有当艾莉亚惹他不高兴时,他才会如此称呼她。

     “你也可以离开此地。

     你不是我们的一员,现在还不是。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家。”

     “你告诉我,假如离开,就不能再回来。”

     “就是这样。”

     这句回答让她很伤感。

     这是西里欧的口头禅,艾莉亚记得,“就是这样”。

     西里欧·佛瑞尔不仅教她使用缝衣针,还为她而死。

     “我不想离开。”

     “那就留下吧……

     但是请记得,别把黑白之院当孤儿收容所。

     在这座神庙的屋檐下,所有人的职责都是侍奉,明白吗?

     Valar dohaeris。

     我们要求你服从,任何时间,任何事情,都必须服从。

     如果做不到,就请离开。”

     “我会服从的。”

     “我们走着瞧。”

     除了帮乌玛,她也被分配别的任务:打扫地板,端菜倒酒,整理一摞摞死人的衣衫,倒空他们的钱袋,清点古怪的硬币等等。

     每天早晨,她都走在慈祥的人身边,在神庙中巡视,寻找死者。

     静如影,她告诉自己,一边想起了西里欧。

     她提着一盏有厚厚铁隔板的灯笼,每到一个空穴,她都会将隔板掀开一条缝,借助光亮寻找死尸。

     死者很多。

     他们来黑白之院祈祷,或者一小时,或者一天,或者一年,喝下池子里甜甜的黑水,然后平躺在某个神像背后的石**,闭上眼睛睡觉,再也不会醒来。

     “千面之神的恩赐有无数形式,”慈祥的人告诉她,“但在这里,总是最温和最仁慈的方式。”

     每当找到尸体,他会先说一句祷词,确认生命已经消逝后,再派艾莉亚去叫仆人,他们的任务则是将尸体抬到第二层的地窖。

     侍僧将在那里脱下死尸的衣服,并把尸体清洗干净。

     死者的衣服、钱币及贵重物品放进箱子,准备分类,冰冷的血肉则被带到更下面的圣室中,那里只有牧师能进去,艾莉亚不清楚那里会发生些什么。

     某次吃晚餐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进入她脑海,她连忙放下刀子,怀疑地瞪着一块苍白的肉。

     慈祥的人察觉到她脸上的惊恐。

     “是猪肉,孩子,”他说,“猪肉而已。”

     她睡的也是石床,这让她想起在赫伦堡威斯手下擦洗阶梯时睡的那张床,不过这张床塞的是破布,不是稻草,跟赫伦堡的比起来不太平整,却也少了刺人的烦恼。

     此外,她想要多少被单都行:厚厚的羊毛毯,红色、绿色,花格子,而且房间只属于她一人。

     她将自己的物品掏出来整理:泰坦之女号上的水手们给的银叉、软帽和无指手套,她的匕首、靴子、皮带,卖马以来一路存下的少许钱财,穿的衣服……

     还有缝衣针。

     尽管工作繁忙,她仍尽量抽出时间练习缝衣针,就着一根青烛的光亮与自己的影子打斗。

     某天晚上,流浪儿碰巧经过,看到艾莉亚在舞剑,一个字也没说,然而第二天,慈祥的人便来到艾莉亚的房间。

     “统统处理掉。”

     他指着她的物品说。

     艾莉亚深受打击,“它们是我的。”

     “那你是谁?”

     “无名之辈。”

     他拿起她的银叉。

     “这个属于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亚。

     所有这些都属于她。

     这里没有它们的位置,没有她的位置。

     她的名字太骄傲,而我们容不下骄傲。

     我们的职责是侍奉。”

     “我愿意侍奉。”

     她感觉受了伤害。

     她挺喜欢那把银叉。

     “你装成侍奉者,内心仍是领主之女。

     你用过许多名字,犹如轻飘飘换上几件长袍,但那长袍底下始终是艾莉亚。”

     “我不穿长袍。

     穿着笨长袍没法战斗。”

     “为什么你要战斗?

     你羡慕那些招摇过市、渴望鲜血的刺客?”

     他叹口气。

     “啜饮冷杯之前,你必须将一切都奉献给千面之神。

     你的身体。

     你的灵魂。

     你自己。

     要是无法做到,就必须离开此地。”

     “那枚铁币——”“——支付了你来此的旅资。

     从此往后,你必须自己付账,而且代价不菲。”

     “我没金子。”

     “我们提供的东西无法用金钱买到。

     代价是你的一切。

     世上的凡人,一生中经由不同路径穿越泪水与痛苦的峡谷,而我们选择的道路最为艰辛,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

     它需要非凡的体力与精神,需要一颗坚强的心。”

     我的心之所在是个空洞,她心想,而且我无处可去。

     “我很强壮。

     跟你一样强壮。

     我也够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