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敲打焚毁的船壳,钉成小船,做了绿血河上的孤儿。
他们歌唱的母亲并非我们的圣母,而是洛恩母亲河,其河水自世界之初就滋养着他们。”
“我听说洛伊拿人有个乌龟神。”
亚历斯爵士道。
“河中老人是个次级神,”盖林说,“他也是母亲河的儿子,战胜蟹王后,赢得了统治水下住民的权利。”
“哦。”
弥赛菈感叹。
“听说您也打过一些大仗,陛下,”德雷用最愉快的语调说,“听说您在席瓦斯棋桌上对我们勇敢的崔斯丹王子毫不留情。”
“他总是相同的布局,所有的山都放前面,而大象在隘口中,”弥赛菈分析道,“因此我派我的飞龙去吃掉他的大象。”
“您的侍女也玩这种棋吗?”
德雷问。
“萝莎蒙?”
弥赛菈说,“不。
我想教她,但她说规则太难。”
“她也是兰尼斯特家的人?”
希尔娃小姐问。
“她是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不是凯岩城的兰尼斯特。
她头发颜色跟我一样,却是直发,并非卷的。
其实,萝莎蒙长得不像我,但穿上我的衣服后,能蒙过陌生人。”
“你们以前这么干过?”
“哦,是的。
前往布拉佛斯途中,我们在海捷号上互换身份。
伊兰婷修女给我的头发涂上棕色染料,嘴上说是扮家家,其实我知道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以防船只万一被我叔叔史坦尼斯俘获。”
女孩显然累了,因此亚莲恩下令停止前进。
他们再次饮马,休息了一会儿,享用奶酪和水果。
弥赛菈跟“斑点”希尔娃分享一个橙子,而盖林吃橄榄,然后朝德雷吐核。
亚莲恩满心希望日出前能赶到河边,但他们的出发时间已经比计划晚了许多,因此,当东方的天空渐渐变红时,大家还在骑马。
“暗黑之星”赶到她身边。
“公主,”他说,“必须加快速度,除非你改变了主意,打算杀死那孩子。
我们没有帐篷,而白天的沙漠残酷无情。”
“我跟你一样了解沙漠,爵士。”
她反击道,但还是接受了建议。
这对坐骑来说很残酷,然而失去六匹马好过失去公主。
很快,风从西面吹来,热辣辣干燥的风,卷起漫天沙砾。
亚莲恩拉起面纱,它由微微泛光的丝绸织成,上半部淡绿色,下半部是黄色,两种颜色逐渐融合过渡,作装饰用的绿色小珍珠串随着骑行互相撞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PAGE 8-->
“我知道我的公主为什么戴上面纱,”她将面纱系到铜盔上时,亚历斯爵士说,“否则她的美丽会盖过天上太阳的光辉。”
她忍不住笑起来。
“不,你的公主戴面纱是要遮挡耀眼的光线,并防止沙子入口。
你也该这么做,爵士。”
她心想,不知她的白骑士操持愚勇有多少年了,亚历斯爵士在**是个令人愉快的伴侣,但智慧与他形同陌路。
几个多恩人也纷纷遮住脸,“斑点”希尔娃帮小公主戴上面纱,唯有亚历斯爵士固执地披挂白袍,不久后,汗水便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他的面颊泛起红晕。
只怕再过一会儿,他就要被闷熟了,她心想。
他并非多恩烈日的首批受害者,过往诸多世纪中,许多军队旗帜飘飘地越过亲王隘口南下,却在炽热的多恩沙漠里备受折磨,不战而溃。
“马泰尔家族的纹章由太阳与长矛组成,那也是多恩人最得力的两样武器,”少龙主在那部自负的《多恩征服记》中写道,“两者之中,太阳更致命。”
谢天谢地,他们无须横越大沙漠,只须通过一块旱地。
眼见一只鹰在无云的天空中高高盘旋,亚莲恩知道最艰苦的路程已被抛在脑后。
他们很快又发现了一棵歪歪扭扭、满是疙瘩的树,树上的棘刺跟树叶一样多。
这种树被称为“沙漠乞丐”,遇见它,就意味着离水不远了。
“快到了,陛下,”盖林愉快地告诉弥赛菈。
前方有更多沙漠乞丐树,密密麻麻,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生长。
阳光如同炽热的铁锤敲打着大家,但眼见旅程即将结束,人人都很放松。
再度饮马后,大家深深啜饮皮袋子里的水,并用它沾湿面纱,然后上马作最后冲刺。
奔过半里格,他们已踏在恶魔草上,经过一片片橄榄树林。
岩石山岭后面,草长得更绿更茂盛,蛛网般的古老渠道灌溉了柠檬果园。
盖林头一个发现闪烁着绿光的河流,他大喊一声,飞驰而前。
亚莲恩·马泰尔渡过曼德河一次,当时是陪三位沙蛇去拜访特蕾妮的母亲。
跟那条强劲的水道相比,绿血河几乎不足以被称做河,然而它却实实在在是多恩的命脉。
它的名字得自于那泥泞淤塞的绿色河水,然而随着人们靠近,阳光似乎将水变成了金色。
她鲜少见到如此美妙的风景。
接下来,行程会放慢,然而也比较单纯,她心想,沿绿血河逆流上行,直达万斯城,撑篙船最多只能到达那里。
其间正好协助弥赛菈为即将到来的一切作好准备。
过了万斯城,前方便是大沙漠。
旅行要想顺利,需得沙石城和狱门堡的帮助——她相信他们会配合,毕竟,红毒蛇是被沙石城抚养长大的,而奥柏伦亲王的情妇艾拉莉亚·沙德出自乌勒伯爵,有四位沙蛇算来是伯爵的外孙女。
<!--PAGE 9-->
我就在狱门堡给弥赛菈加冕,在那里揭竿而起。
他们在下游半里格处,一棵绿色大垂柳下找到了船。
多恩的撑篙船顶棚低矮,空间宽阔,没什么复杂工艺,少龙主贬损它们是“建在木筏上的破房子”。
其实这很不公平,除了最贫穷卑微的绿血河孤儿,大家都努力把船雕画得美轮美奂。
眼前这艘船漆着深浅不一的绿,木舵柄雕成美人鱼,栏杆扶手上一张张鱼脸向外张望。
它的甲板上堆满撑杆、绳子和橄榄油罐,若干铁灯笼随风摇晃。
然而亚莲恩没看到一个绿血河孤儿出来迎接。
船夫呢?
她疑惑地想。
盖林在柳树底下勒马。
“快醒醒,你们这帮赖床的死鱼眼睛,”他边喊边翻身下马,“女王驾到,赶紧出来欢迎陛下。
快起来呀,出来,我们一起唱歌喝甜酒。
我的嘴巴已经——”撑篙船的门“哗”的一声掀开,阿利欧·何塔走出来,踏入阳光之中,长柄斧在手。
盖林骤然停下。
亚莲恩仿佛被那斧子结结实实地砍中腹部。
事情不该如此结束。
事情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最不希望看见的一张脸。”
她听见德雷说,陡然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
“快跑!”
她一边喊,一边跃上马鞍,“亚历斯,保护公主——”何塔把长柄斧的斧垛往甲板上一槌,撑篙船的雕花栏杆后便涌出来十几个侍卫,个个装备着短矛和十字弓。
更多卫兵出现在船舱顶上。
“赶快投降,公主殿下,”侍卫队长喝道,“否则我们就得杀死所有人,只留你和那孩子,这是你父亲的命令。”
弥赛菈公主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
盖林缓缓退离撑篙船,双手高举。
德雷解开剑带。
“投降似乎是最明智的方法。”
他一边冲亚莲恩叫喊,一边率先扔下武器。
“决不!”
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驱马挡在亚莲恩与十字弓之间,长剑在他手中闪动着银光。
他已经解下盾牌,左臂穿进绑带。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带走她!”
鲁莽的笨蛋,亚莲恩心头焦躁,你要干什么?
“暗黑之星”纵声长笑,“你瞎了还是傻了,奥克赫特?
众寡悬殊,赶快放下武器。”
“照他说的做,亚历斯爵士。”
德雷劝促。
我们被逮住了,爵士,亚莲恩想喊出来,即便你牺牲自己也于事无补。
你若是爱你的公主,就投降吧。
这番话卡在她喉咙里。
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渴望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金马刺一踢,发起冲锋。
他径直朝撑篙船冲去,纯白披风迎风飞舞。
亚莲恩·马泰尔没见过如此英勇,却又愚蠢之极的举动。
<!--PAGE 10-->
“不——”她厉声尖叫,但等她能出声时,已经太迟。
一把十字弓“砰”地发射,接着是另一把。
何塔吼出命令。
如此近的距离,白骑士的锁甲犹如羊皮纸。
第一箭射穿橡木盾牌,钉在他肩膀上,第二支箭擦过太阳穴。
一根短矛击中亚历斯爵士坐骑的侧面,然而那匹马仍在向前冲,向前,踉踉跄跄地跨上跳板。
“不,”某个女孩在呼喊,某个愚蠢的小女孩,“不,求求你,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听见弥赛菈也在尖叫,刺耳的嗓音中充满恐惧。
亚历斯爵士的长剑左右挥舞,瞬间撂倒两个矛兵。
他的马人立起来,踢中一个试图装弹的十字弓兵的脸,但其他弓弩一齐发射,那匹高头大马顿时钉满了弩箭。
坐骑轰然倒下,连带着骑士的腿,一齐砸在甲板上。
然而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居然挣脱了出来,他仍然握着长剑,勉力跪在垂死的马匹旁边……
……阿利欧·何塔笼罩在他面前。
白袍骑士举剑格挡,但动作太过迟缓。
何塔的长斧将他右臂齐肩斩下,胳膊旋转着甩出去,鲜血如泉水喷洒。
然后何塔双手握斧,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奥克赫特爵士的脑袋飞到了半空,落在芦苇丛里,溅起一阵轻轻的水花。
绿血河淹没了红色的血。
亚莲恩不记得自己从马上爬下来,或许是跌下来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四肢趴在沙地里,一边颤抖,一边哭泣,把昨天的晚餐呕了出来。
不,不,我不想让谁受伤害,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很谨慎很小心,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她听见阿利欧·何塔的吼叫:“快追。
不能让他跑了。
快追!”
弥赛菈倒在地上哀号战栗,双手捂着苍白的脸,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亚莲恩搞不明白。
一些人手忙脚乱地上马,其他人则一拥而上,围住她和她的伙伴们。
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认为自己坠入了梦中,恐怖的红色噩梦。
这不是真的。
我很快就会醒来,并嘲笑自己的惊恐。
他们反绑她时,她没反抗。
一名卫兵使劲把她拽起来,他穿的衣服是她父亲的颜色,另一个卫兵弯腰从她靴子里摸出飞刀,那是她堂姐娜梅送的礼物。
阿利欧·何塔接过刀,皱了皱眉。
“亲王吩咐我必须把你带回阳戟城,”他的面颊和额头上斑斑点点,那是亚历斯·奥克赫特的血,“很抱歉,我的小公主。”
亚莲恩抬起泪迹斑斑的脸。
“他怎么知道?”
她问侍卫队长,“我很谨慎很小心。
他怎么可能知道?”
“有人告密呗,”何塔耸耸肩,“总是有人告密。”
<!--PAGE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