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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242章 海怪之女

     大厅里人声嘈杂,挤满了醉酒的哈尔洛家族成员,所有亲属统统到场。

     头领们将自己的旗帜挂在手下人坐的长凳后面。

     太少了,阿莎·葛雷乔伊一边从楼台上俯视,心里一边想,迄今为止,还是太少了。

     长凳有四分之三是空的。

     黑风号抵达时,“少女”科尔便如此评价。

     他数数她舅舅城堡下停泊的长船,抿紧了嘴巴。

     “他们没来,”他说,“或者说来的人不够。”

     他讲的是实话,但阿莎不能附和,因为那样或许会被船员们听见。

     她不怀疑他们的忠诚,但假若从事一项必败无疑的事业,即便是铁岛人,也会犹豫彷徨的。

     难道我的朋友真这么少?

     她看到波特利家的银鱼旗、斯通垂家的石树、沃马克家的黑鱼怪、密瑞家的绳圈,其余都是哈尔洛家的镰刀。

     博蒙德的镰刀置于浅蓝底色之上,何索的镰刀在圆圈里,“骑士”的镰刀与其母系家族华丽的孔雀纹章构成四分格,“银发”西格弗里德在斜分底面上放了两把交错的镰刀。

     只有哈尔洛头领将银色镰刀直接置于夜黑底色上,这面旗帜从黎明之纪元飘扬至今:这是罗德利克的旗帜,他人称“读书人”,乃十塔城领主,哈尔洛岛头领,哈尔洛岛的哈尔洛……

     她最亲的舅舅。

     此刻,罗德利克头领的高背椅空空的。

     椅子上方有两把交叉的巨型银镰刀,大得连巨人也难以挥舞。

     舅舅早已离开,阿莎对此并不惊讶,毕竟,宴会已告结束,搁板桌上只剩骨头和油腻的盘子。

     大家都在喝酒,而她舅舅罗德利克从不与吵闹的醉汉为伍。

     她转向“三颗牙”,这是一位极其年迈的老妇人,刚开始当管家那会儿叫“十二颗牙”。

     “我舅舅泡在书堆里?”

     “是啊,还能上哪儿去呢?”

     那妇人如此年迈,以至于修士曾说,她一定给老妪当过保姆。

     当年铁群岛仍能容忍七神信仰,罗德利克头领便在十塔城养修士,这并非为了救赎灵魂,而是为了帮他抄书。

     “他泡在书堆里,波特利也在。”

     波特利的旗帜就挂在大厅,那是淡绿底面上的成群银鱼,然而阿莎在港口没看到“快鳍号”。

     “听说我叔叔‘鸦眼’淹死了老沙纹·波特利。”

     “这位是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头领。”

     特里斯掌握了大权。

     沙纹的长子赫伦出事了?

     我很快就能找出答案,但无论如何,这次会面一定很尴尬。

     她多少年没见到特里斯·波特利……

     不,不要多想。

     “我母亲呢?”

     “还在**,”“三颗牙”说,“寡妇塔里。”

     是啊,还能在哪儿?

     寡妇塔得名于她姨母,这是关妮丝夫人服丧之处,她挚爱的丈夫在巴隆·葛雷乔伊第一次反叛期间战死于仙女岛。

     “等悲伤成为过去,我就会离开,”她告诉弟弟的话众人皆知,“不过十塔城照权利应属于我,因为我大你七岁。”

     自那以后,已有许多年,寡妇却仍留在此处伤心,时不时还会唠叨城堡应该是她的。

     如今罗德利克大人的屋檐下又多出一个半疯的寡妇妹妹,阿莎寻思,难怪他要在书本中寻求慰藉。

     说实话,大家很难相信脆弱多病的亚拉妮丝夫人竟比巴隆大王活得长,她父亲平素在人前人后都显得是那样坚定强壮。

     阿莎出海打仗时心情沉重,害怕母亲在她回来之前死去,不料殒命的反而是父亲。

     淹神爱开残忍的玩笑,不过,最残忍的难道不是人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和一条断裂的索桥要了巴隆·葛雷乔伊的命。

     至少他们对外如此宣布。

     阿莎上次见到母亲是去北方攻击深林堡途中,停下来在十塔城装水。

     亚拉妮丝·哈尔洛从来没有歌手们青睐的那种美,但她女儿喜爱她那张坚强刚烈的脸庞,喜爱她眼中的笑意。

     然而上次造访时,她发现亚拉妮丝夫人坐在临窗坐椅上,裹着一堆毛皮,凝视海面。

     这是我母亲还是她的鬼魂?

     她记得自己亲吻母亲脸颊时这么想。

     母亲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薄,长头发已褪色成花白,虽然昂首的姿态中依稀有残存的骄傲,但她的眼睛阴暗朦胧,问起席恩时,嘴巴不住颤抖。

     “你有没有把我的小宝贝儿带回来啊?”

     她问。

     席恩十岁时被当做人质送去临冬城,亚拉妮丝夫人似乎认定他一直停留在十岁大。

     “席恩来不了,”阿莎只能告诉她,“父亲派他沿磐石海岸劫掠。”

     亚拉妮丝夫人无言以对,只是缓缓点头,然而明显能看出来,女儿的话伤她有多深。

     而今我要把席恩的死讯带给她,将又一把匕首插入她心口。

     那儿早已插着两把刀,一把叫罗德利克,一把叫马伦,它们无数次地在夜里残酷翻搅。

     我明天再去看她吧,阿莎对自己发誓。

     前来十塔城的旅途漫长而疲惫,她现在无法面对母亲。

     “我得跟罗德利克头领谈谈,”她吩咐“三颗牙”,“等我的船员给黑风号卸完货,替我照料他们。

     对了,船上的俘虏也要有暖床和热餐。”

     “厨房有凉牛肉。

     一只大石头罐子里还有芥末,旧镇货。”

     想到芥末,老妇人露出了笑容,嘴里显出一颗长长的褐色牙齿。

     “那不行。

     渡海十分辛苦,我要他们肚子里填点热东西。”

     阿莎用一只大拇指勾住腰间的镶钉皮带。

     “替葛洛佛夫人和孩子准备柴火和毛毯。

     把他们安排在塔楼房间,不准关进地牢。

     那婴儿生病了。”

     “婴儿经常生病,然后多半要死,大人们只会瞎难过。

     我去问问老爷,该把这帮狼仔安排在哪儿。”

     她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捏住老妇人的鼻子。

     “你照我的话做。

     要是婴儿死了,我保证,你会比谁都难过。”

     “三颗牙”尖叫着答应服从,阿莎才放开她,去找舅舅。

     再度行走于熟悉的厅堂,感觉真好。

     对阿莎而言,十塔城就像家,比派克城更亲切。

     初见它时,她曾想,这哪是一座城,分明是十座城堡挤在一起。

     她记得自己气喘吁吁地奔上奔下,沿着城墙走道和封闭的廊桥追逐,记得在长石码头边钓鱼,记得日日夜夜迷失在舅舅丰富的藏书中。

     舅舅的祖父的祖父建了这座城,它乃是群屿中最崭新的家堡。

     当年席奥默·哈尔洛头领失去了三个襁褓中的儿子,他归咎于积水的地窖、潮湿的岩石以及侵入古老的哈尔洛厅各个角落的硝石。

     十塔城更通风,更舒适,位置也更佳……

     可惜席奥默头领生性善变——对此他的每个老婆都能作证。

     他有六个风格迥异的老婆,正如他修的十座塔的建筑理念也各不相同。

     藏书塔在十座塔楼中最为粗壮,呈八角形,由经过切割的大石块筑成,是藏书之处。

     楼梯建在厚厚的墙壁之内,阿莎迅速登上第五层,来到舅舅读书的房间。

     其实他在哪里都会读书。

     无论在厕所,在“海歌号”的甲板上,甚至接受觐见时,罗德利克头领都是手不释卷。

     阿莎经常看见他坐在银镰刀下的高背椅上一边读书,一边听取请愿,宣布裁断……

     每当侍卫队长去带下一个求见者时,他便能多看一会儿书。

     此刻,他正伏在靠窗的桌边,被羊皮纸卷轴包围——这些卷轴或许来自于末日浩劫降临前的瓦雷利亚——周围还躺着几卷皮革封面、铜铁搭扣的沉重典籍,而跟人的手臂一般粗一般长的蜂蜡蜡烛插在精美的铁烛台里,在座位两侧燃烧。

     罗德利克头领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俊也不丑。

     他的头发是褐色,眼睛也一样,他喜欢将胡子修得短而整洁,那胡子已变成了灰色。

     总而言之,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除了对白纸黑字的偏爱之外毫无特点,然而对大多数铁民而言,读书是怪癖,不是男子汉该干的事情。

     “阿舅,”她关上身后的门,“什么书这么重要,让你丢下客人们不管?”

     “马尔温博士的《失落的书籍》。”

     他将视线从书页间抬起,仔细打量外甥女。

     “何索给我从旧镇捎来一本。

     他想要我娶他女儿。”

     罗德利克头领用长指甲敲敲书面。

     “看见没?

     马尔温声称找到《征兆与预示》的三页残篇,那是末日浩劫降临瓦雷利亚之前由伊娜尔·坦格利安的童贞女儿亲笔记录的各类幻象。

     嗯,兰妮知道你来了吗?”

     “我还没去见她。”

     兰妮是他对她母亲的昵称,只有“读书人”会如此称呼。

     “让她多休息休息吧。”

     阿莎将一叠书从凳子上移开,自己坐到上面。

     “‘三颗牙’又掉了两颗牙齿。

     你是不是该改叫她‘一颗牙’?”

     “我根本不叫她。

     那女人让我发毛。

     几点了?”

     罗德利克头领瞥向窗外月光照耀的海面。

     “天黑了,这么快?

     我还没注意到。

     嗯,你迟到了,我们等了你几天。”

     “风向不利,我还有俘虏要操心——罗贝特·葛洛佛的妻子和孩子,最小的仍在吃奶,而渡海途中,葛洛佛夫人的奶水枯竭了。

     我别无选择,只好让黑风号停靠磐石海岸,派人去找奶妈。

     结果他们找来一头山羊。

     那小女孩的状况不太好。

     城下的村里有没奶妈?

     深林堡在我的计划中很重要。”

     “你的计划必须更改。

     你来得太迟了。”

     “是啊,太迟了,而且我好饿。”

     她将长腿在桌子底下伸展开,一边翻动手边的一本书,那是某修士记叙的“残酷”梅葛镇压“穷人集会”之战。

     “噢,也很渴。

     来杯爽口的麦酒吧,阿舅。”

     罗德利克头领努了努嘴。

     “你知道我不允许在图书馆里饮食。

     这对书——”“——是有害的。”

     阿莎哈哈大笑。

     她舅舅皱起眉头。

     “你就喜欢挑衅我。”

     “噢,别那么委屈啦,你早知道,我对谁都是这样子。

     好,不说我,你最近怎样?”

     他耸耸肩。

     “还好。

     眼睛越来越不行了。

     我已差人去密尔弄副眼镜,以助阅读。”

     “我姨母呢?”

     罗德利克头领叹口气。

     “她仍然比我大七岁,仍然相信十塔城属于她。

     关妮丝什么都健忘,唯独这件事忘不了。

     她还在为丈夫哀悼,跟他死的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她已记不清楚他的名字。”

     “她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晓得他的名字。”

     阿莎“砰”的一声合上修士的书。

     “我爸是被谋杀的吗?”

     “你母亲相信是。”

     有时候,她宁愿亲手把他杀了,她心想。

     “那我阿舅相信什么?”

     “索桥断了,巴隆坠落身亡。

     当风暴来临时,派克城的桥并不稳固。”

     罗德利克耸耸肩。

     “至少我们知道的是这样。

     你母亲收到温达米尔学士送来的鸟儿。”

     阿莎抽出匕首,清理指甲下的污垢。

     “鸦眼走了三年,刚好在我父亲死的那天回来。”

     “准确地讲,是第二天。

     巴隆逝世时,宁静号仍在海上,至少他们如此宣称。

     话虽如此,我也觉得攸伦回来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