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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240章 布蕾妮

     某种东西,某种邪恶恐怖的东西正在绿光的黑暗中移动,直扑她的国王。

     她想保护他,但四肢冰冷僵硬,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影子剑割开绿铁护喉,鲜血喷涌而出。

     她发现濒死的国王原来竟不是蓝礼,而是詹姆·兰尼斯特,她辜负了他。

     队长的妹妹在大厅里找到她时,她正在喝蜂蜜牛奶,里面混了三只生鸡蛋。

     那女子给她看新漆好的盾牌。

     “你画得真美。”

     她说。

     那更像一幅画,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纹章,它仿佛将她带回了多年以前,带回了父亲阴暗凉爽的军械库。

     她记得自己的手指如何摸索碎裂褪色的画漆,划过树上的绿叶,循着流星的轨迹。

     布蕾妮付给队长妹妹比原先谈好的多一半的价钱,然后问厨子买了些干面包、奶酪和面粉,将盾牌挎上肩头,离开了客栈。

     她从北门离开镇子,缓缓骑过田原和农场,当狼仔们袭击暮谷城时,最激烈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

     蓝道·塔利大人指挥乔佛里的军队,士兵多由西境和风暴之地的人组成,其核心却是河湾地的骑士。

     他手下若在此阵亡,将被抬进城内,安葬于暮谷城圣堂的英雄墓地;而死去的北方人虽然数量多得多,但全都埋在海边一个公共墓穴里,在他们高耸的坟头之上,胜利者竖起一块粗糙木碑,上面仅仅书写着两个大字“狼坟”。

     布蕾妮在它边上停下,默默地为战死的北方人祈祷,也为凯特琳·史塔克及其儿子罗柏,为所有与他们一同死去的人祈祷。

     她记得那天晚上,当凯特琳夫人获悉自己两个小儿子的死讯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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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他们留在临冬城,本来是要确保他们安全的。

     布蕾妮打一开始就预感到大事不妙,她问凯特林夫人有没有儿子们的消息。

     “除了罗柏,我没有儿子了。”

     凯特琳夫人答道,她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有把匕首在肚内搅动。

     布蕾妮隔着桌子伸手过去,想安慰她,却在快触到她手时停下,因为怕她会畏缩。

     凯特琳张开手掌,给布蕾妮看手心和手指上的疤痕,一把瓦雷利亚匕首曾深深割开血肉。

     然后她开始谈论女儿。

     “珊莎是个小淑女,”她说,“随时随地都有礼貌,讨人欢心。

     她最爱听骑士们的英勇故事。

     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我,其实她长大后会比我当年漂亮许多,你见了她就明白了。

     我常遣开她的侍女,亲自为她梳头。

     她的头发是枣红色,比我的浅,浓密而柔软……

     红色的发丝犹如火炬的光芒,像铜板一样闪亮。”

     她也说到小女儿艾莉亚,但艾莉亚早就失踪了,现在多半已经死亡。

     然而珊莎……

     我会找到她的,夫人,布蕾妮就着凯特琳夫人不安的形影起誓,我决不放弃。

     若有必要,我宁愿牺牲生命,牺牲荣誉,牺牲所有的梦想,也会找到她。

     经过战场之后,道路沿海岸延伸,夹在波涛汹涌的灰绿色海洋和一排低矮的石灰岩丘陵之间。

     布蕾妮并非路上唯一的行人,沿长长的海岸线有许多渔村,渔民们通过这条路将鱼送去集市贩卖。

     她经过一名渔妇及其女儿们,她们肩头担着空篮子,正在回家。

     由于她身着甲胄,因此她们都以为遇到了骑士,直到看见她的脸。

     女孩们互相窃窃私语,打量着她。

     “你们沿途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三岁处女?”

     她问她们,“一个蓝眼睛、枣红色头发的贵族处女?”

     夏德里奇爵士的事使她警觉起来,但她必须不断尝试。

     “她可能跟一个小丑同行。”

     但她们只是摇头,用手遮掩着嘴巴咯咯傻笑。

     在她到达的第一个村子里,光脚的男孩们跟着她的马跑。

     渔民们的笑声让她难堪,她为此不得不戴上头盔,结果后来的人便把她当成了男人。

     一个男孩要卖给她蛤蜊,另一个卖螃蟹,还有一个卖自己的妹妹。

     布蕾妮从第二个男孩那儿买了三只螃蟹。

     离开村子时,天空开始下雨,风势渐大。

     风暴要来了,她望着海面,心里寻思。

     一路上雨点敲打着头盔,令她耳朵嗡嗡作响,好歹比海中的渔船要舒服一些。

     继续北行了一小时,道路分岔,此地有堆乱石,显然是座荒废的小城堡。

     右边岔道沿海岸接着蜿蜒前进,通往蟹爪半岛,那是荒芜贫瘠的沼泽地;左边岔道穿越丘陵、田野和树林,通往女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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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更大了。

     布蕾妮跳下母马,牵它离开道路,到废墟之中躲雨。

     在荆棘、杂草和野榆树之中,城墙依稀可以辨别,但筑城石像小孩的积木一样散落在两条路之间。

     主堡的一部分仍然矗立着,其三座塔楼跟破碎的城墙一样由灰色花岗岩砌成,但它们顶端的城齿是黄色砂岩。

     三顶王冠,她透过雨水凝视,三顶金冠。

     这肯定是霍拉德家族的家堡,唐托斯爵士或许就出生在此。

     她牵马穿过碎石堆,来到城堡大门口。

     城门只剩下生锈铰链,但屋顶依然完好,里面不漏雨。

     布蕾妮将马系在墙壁的烛台上,摘下头盔,甩干头发。

     当她寻找用来点火的干柴时,听到马蹄声渐渐接近。

     她本能地退入阴影之中,躲到从路上看不到的地方。

     她和詹姆爵士上次就是在这条路上被俘的,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骑手是小个子,她一眼便看了出来,原来是疯鼠,她心想,他在跟踪我。

     布蕾妮的手伸向剑柄,不晓得这夏德里奇爵士是否认为遇到了好猎物,因为她是女人。

     格兰德森伯爵的代理城主就犯过这样的错误。

     他名叫亨佛利·瓦格斯塔夫,当时六十五岁,是个自负的老头,鹰钩鼻,头上布满老年斑。

     订婚那天,他警告布蕾妮,婚后要做个得体的女人。

     “我不许我的夫人穿着男人的盔甲到处乱跑。

     这点你必须服从,免得我惩罚你。”

     当时的她十六岁,已精于剑术,在较场上勇武过人,却仍有点羞涩。

     她鼓足勇气告诉亨佛利爵士,要她接受惩罚,须先打败她才行。

     老骑士气得脸色发紫,他穿好盔甲,要教教她做女人的本分。

     他们用钝器交手,因此布蕾妮的钉头锤上没有尖刺,可她仍旧打断了亨佛利爵士的锁骨和两根肋骨,婚约也随之解除。

     这是她第三个未婚夫,也是最后一个。

     从此之后,她父亲不再坚持要她结婚。

     假如跟踪她的是夏德里奇爵士,很可能将面临一场恶斗。

     她不想跟那人合作,也不想让他跟随自己找到珊莎。

     他具有一种由娴熟武艺而生的从容自信,她心想,但他个子小,我胳膊比他长,也更强壮。

     布蕾妮跟大多数骑士一样强壮,而且她以前的教头说,像她这样高大的女人原本不可能如此敏捷。

     此外,诸神还赐予她良好的耐力,古德温爵士认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用剑盾打斗十分辛苦,胜利往往属于最能持久的人。

     古德温爵士教导她作战要谨慎,保留体力的同时,引诱对手,消耗对手。

     “男人永远会低估你,”他说,“自尊心驱使他们用力,因为他们害怕被议论说给女人弄得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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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自立之后,发现他说的是事实。

     在女泉城边的树林里,连詹姆·兰尼斯特也以这种方式攻击她。

     如果诸神保佑,疯鼠将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他或许经验丰富,她心想,但他不是詹姆·兰尼斯特。

     她将长剑轻轻抽出。

     然而,逼近岔路口的并非夏德里奇爵士的栗色战马,而是一匹羸弱衰老的花斑马,背上骑着个瘦瘦的男孩。

     布蕾妮看到那马之后疑惑地怔了一下。

     是个小男孩,她心想,直到瞥见兜帽底下的脸。

     是在暮谷城撞到我身上的男孩。

     是他。

     男孩看也没看荒废的城堡一眼,便直接顺着一条路望去,然后望向另一条。

     犹豫片刻之后,他将马拨向丘陵的方向,继续前进。

     布蕾妮看着他消失在雨帘中,突然想起在罗斯比也见过这个男孩。

     是他在跟踪我,她意识到,但这游戏双方都可以玩。

     她解开母马,爬上马鞍,跟在了他后面。

     男孩骑马时眼盯地面,注视着积满水的车辙。

     雨声掩盖了她接近的声响,而他的兜帽无疑也起到一定作用。

     他从未回头,直到布蕾妮奔到背后,用长剑剑背猛击马臀。

     那马人一般立起来,把瘦男孩掀飞出去,他的斗篷像翅膀一样舞动。

     他落在泥浆中,爬起来时齿间沾满泥土和棕色枯草。

     布蕾妮翻身下马。

     就是这男孩,毫无疑问,她认得那颗麦粒肿。

     “你是谁?”

     她问道。

     男孩无声地动了动嘴巴,眼睛瞪得像鸡蛋那么大。

     “波,”他只能发出这一个音,“波。”

     他身上的锁甲跟他一起颤抖,嗒嗒作响。

     “波。

     波。”

     “波?

     不?”

     布蕾妮问,“你是说‘不要’吗?”

     她将剑尖抵在他喉结上。

     “请告诉我你是谁,为何跟着我。”

     “不、波——波——不要。”

     他将手指伸进嘴里,挖出一团泥,吐了口唾沫。

     “波——波——波德。

     我的名字。

     波——波——波德瑞克。

     派——派恩。”

     布蕾妮垂下长剑。

     她忽然间很同情这孩子。

     记得某日在暮临厅,一个年轻骑士手执一朵玫瑰来见她。

     他带玫瑰给我,至少她的修女这么说,并且要她欢迎他。

     他十八岁,长长的红发坠落在肩,她十二岁,紧扎在一件硬邦邦的新礼服里,胸口缀满闪亮的石榴石。

     他俩人一般高,但她无法正视他的眼睛,无法说出修女教她的简单话语:罗兰爵士,欢迎您来到我父亲大人的厅堂,终于能与您见面,真是太好了。

     “你为何跟着我?”

     她问那男孩,“有人指派你暗中监视?

     你是瓦里斯还是太后的人?”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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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是。

     谁也不是。”

     布蕾妮估计他有十岁,不过她判断小孩年龄的水平很糟,总是低估,或许因为她在同龄人中一直个子高大吧。

     怪胎,罗伊拉修女曾经评论,你像个男人。

     “对一个男孩来说,这条路太危险。”

     “对一个侍从来说,并不危险。

     我是他的侍从。

     首相的侍从。”

     “泰温大人的?”

     布蕾妮收剑入鞘。

     “不。

     不是这个首相。

     是前一个。

     他儿子。

     我跟他一起战斗,高喊‘半人万岁!

     半人万岁!’

     ”小恶魔的侍从。

     布蕾妮甚至不知道他有侍从。

     提利昂·兰尼斯特并非骑士。

     他或许有一两个男童照料,她猜测,作为侍卫或侍酒,帮他穿衣服什么的。

     侍从?

     “你为何跟着我?”

     她继续追问,“你想干什么?”

     “我要找到她,”男孩站起身,“找他的夫人。

     你在找她。

     贝蕾娜告诉我的。

     她是他老婆。

     不是贝蕾娜,是珊莎夫人。

     因此我想,如果你找到她……”他的脸突然因痛苦而扭曲。

     “我是他的侍从,”他重复道,雨水从脸上滑落,“他却不要我了。”

     注释:[1]“达克林”在英语中是“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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