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240.第240章 布蕾妮

     回客栈的路似乎比去褐堡要长,也许是因为她的心情罢。

     她在暮谷城找不到珊莎,这一点已相当明显。

     学士认定唐托斯爵士带她去了旧镇或狭海对岸,若是那样的话,布蕾妮的任务将毫无希望完成。

     她去旧镇做什么呢?

     布蕾妮扪心自问,那学士不认识她,对霍拉德也一无所知。

     不该征询陌生人的意见。

     在君临时,布蕾妮发现珊莎原来的侍女之一在妓院洗衣服。

     “我服侍珊莎夫人之前,还服侍过蓝礼大人,结果他俩都成了叛徒,”那个叫贝蕾娜的女人苦涩地抱怨,“没有哪位老爷敢再碰我,我只好给妓女洗衣服。”

     当布蕾妮问起珊莎,她说,“我告诉你的跟告诉泰温大人的一样。

     那女孩一直在祈祷。

     没错,她会去圣堂点亮蜡烛,像个得体的淑女,然而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悄悄前往神木林。

     这下她一定是回北境了,是的,回到她的神灵身边。”

     北境辽阔,珊莎信任她父亲的哪个臣属,布蕾妮全然不知。

     她会投奔亲戚吗?

     尽管兄弟姐妹均已被杀,但她还有一个叔叔和一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哥哥在长城当守夜人,她舅舅艾德慕·徒利被关在孪河城,但她舅公布林登爵士坚守着奔流城,而凯特琳夫人的妹妹统治谷地。

     <!--PAGE 5-->

     血浓于水。

     珊莎很有可能去找其中一位亲戚。

     但是哪一位呢?

     长城显然太远,而且过于寒冷严酷;若去奔流城,那女孩得穿越饱受战争摧残的三河流域,还要冲破兰尼斯特军的包围封锁;鹰巢城比较容易,莱莎夫人必定会欢迎姐姐的女儿……

     小巷在前方拐了个弯,布蕾妮不知何时转错了道,进了死胡同。

     这是个泥泞的小院子,三头猪在一口低矮的石井下面拱来拱去。

     其中一头看到她便尖叫起来,引得汲水的老妇人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你想干什么?”

     “我在找七剑客栈。”

     “原路返回。

     在圣堂那儿左拐。”

     “谢谢。”

     布蕾妮转身顺着来路走回去,却在拐弯处猛地撞上一个匆匆赶路的人,撞得对方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

     “请原谅。”

     她低声说。

     他是个男孩,骨瘦如柴,稀疏的直发,一只眼睛下面有颗麦粒肿。

     “没受伤吧?”

     她伸出一只手想扶他站起来,但那男孩用脚后跟和胳膊肘支撑着向后蠕动,躲了开去。

     他才不过十一二岁,却身穿锁甲,背挎长剑,长剑套着皮革剑鞘。

     “你认识我吗?”

     布蕾妮问。

     他的面孔隐约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

     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手忙脚乱地起身,“请——请——请原谅,夫人,我没看到。

     我是说,我在看,不过看的是脚下。

     我在看脚下。

     看我自己的脚。”

     男孩一转身,径直沿来路奔去。

     这件事引起了布蕾妮很大的怀疑,但她不打算在暮谷城的街道中大张旗鼓地抓小孩。

     今天早上城门外,我见过他,她意识到,他骑一匹花斑马。

     似乎在别处也见过,是哪里呢?

     等布蕾妮找到七剑客栈,大厅里已挤满了人。

     四个修女围坐在火堆旁,袍子上沾满沿途的风尘泥渍。

     当地人占据了其余长凳,正拿面包蘸着热乎乎的蟹肉糊吃,香味让她的肚子咕咕作响,却没空位落座。

     这时,她身后有个声音说,“女士,来,来这边,坐我的位子。”

     直到他从板凳上跳下来,布蕾妮才意识到对方是个侏儒,身高不到五尺,鼻子疙疙瘩瘩,上面血管突出,牙齿因长年咀嚼酸草叶而泛红。

     他身穿普通僧侣的棕色粗袍,壮硕的脖子上挂着代表铁匠的铁锤。

     “你坐吧,”她说,“我站着就好。”

     “没错,但我站着没那么容易撞到屋顶嘛。”

     侏儒的声音虽嘶哑,但态度恭谦。

     布蕾妮看着他刻意修剪的秃顶,许多僧侣都会将头发剃光。

     罗伊拉修女说,这是表示在天父面前没有任何隐瞒。

     “难道天父不能透视头发吗?”

     <!--PAGE 6-->

     布蕾妮当即反问。

     自然,这么问是很蠢的。

     她一直是个迟钝的孩子,罗伊拉修女经常这么评价她,此时此刻,她不禁再度觉察到自己的驽钝,因此默默地坐到长凳末端,侏儒原来的位子上,示意要份炖蟹糊,然后回头感谢侏儒。

     “你在暮谷城圣堂供职吗,兄弟?”

     “我的圣堂靠近女泉城,女士,但它被狼仔烧了,”那人一边回答,一边咬着一截面包。

     “我们尽可能地加以重建,然后却来了群佣兵。

     我说不出是谁的人,但他们蛮横地抢猪,杀死兄弟。

     我挤进一段空心原木里躲藏起来,其他人个子太大,没能幸免。

     感谢铁匠给予我力量,我花了很长时间把他们全埋了。

     完事之后,我挖出长老埋藏的少许钱币,独自流浪。”

     “我遇到过你的一些兄弟,他们正前往君临。”

     “对,路上有成百上千的人,不仅包括我这样的普通僧侣,还包括修士、老百姓……

     统统都是麻雀。

     瞧,我也该是一只麻雀,至少铁匠把我弄得足够矮小。”

     他咯咯笑道,“你有什么伤心事,小姐?”

     “我在找我妹妹。

     她贵族出身,只有十三岁,是个漂亮的处女,蓝眼睛,枣红色头发。

     你也许会看到她跟一个骑士或者小丑同行。

     帮我找到她的人我会以金币相酬。”

     “金币?”

     僧侣露出红牙齿,给了她一个鲜红的微笑,“一碗蟹糊对我而言就够了,怕只怕我帮不了你。

     小丑我遇到很多,漂亮处女就少得很了。”

     他昂头想了一会儿。

     “等等,有个小丑在女泉城出没,我这才想起来。

     据我观察,他衣衫褴褛,满是污垢,但确实穿着五颜六色的小丑服。”

     唐托斯·霍拉德是否会穿小丑服呢?

     没人告诉过布蕾妮……

     但也没人说他不会穿。

     为何他衣衫褴褛?

     莫非他与珊莎逃离君临后遭遇了不幸?

     这很有可能,路上十分危险。

     但也可能根本不是他。

     “这个小丑……

     是不是长着红鼻子,上面布满琐碎的血管?”

     “这我无法断言。

     必须承认,我没怎么留意他。

     掩埋掉兄弟们之后,我便去女泉城,以为能找船前往君临。

     我第一次是在码头边瞥见这个小丑的。

     他举止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避开塔利大人的士兵。

     后来我又在臭鹅酒馆遇到了他。”

     “臭鹅酒馆?”

     她不大确定地说。

     “一个声名狼藉的地方,”侏儒承认。

     “女泉城码头有塔利大人的手下巡逻,但水手们都去臭鹅酒馆,大家都知道,水手会偷偷把人捎带上船,只需出够价码。

     那小丑想出价让三个人搭船去狭海对岸,我经常在那儿看他跟船上下来的桨手们谈判。

     <!--PAGE 7-->

     有时他会唱滑稽的歌。”

     “三个人?

     不是两个?”

     “三个,女士,我愿以七神之名起誓。”

     三个,她心想,珊莎,唐托斯爵士……

     第三个是谁?

     小恶魔?

     “那小丑找到船了吗?”

     “这我说不准,”侏儒告诉她,“但某天晚上,塔利大人的士兵来臭鹅酒馆搜他,几天之后,我听见另一个人炫耀说他哄骗了一个小丑,而且有金币为证。

     他喝醉之后,给所有人买了酒。”

     “‘哄骗了一个小丑,’”她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此人名叫机灵狄克,这我倒记得。”

     侏儒摊开双手。

     “除了矮个子的祈祷之外,恐怕我只能提供给你这些了。”

     布蕾妮信守诺言,给他买了一碗热蟹糊……

     外加新鲜面包和一杯红酒。

     他站在旁边吃东西,布蕾妮则琢磨他所告知的情况。

     小恶魔有没可能加入他们?

     假如珊莎失踪是由提利昂·兰尼斯特策划,而非唐托斯·霍拉德,那逃往狭海对岸显然是首选方案。

     矮个子喝完自己碗里的蟹糊之后,又吃掉了她剩下的东西。

     “你该多吃点,”他说,“像你这么大个的女人需要保持体力。

     女泉城并不远,但最近路上很危险。”

     我知道。

     克里奥·佛雷爵士便是死在那条路上,她和詹姆爵士则被血戏班逮住。

     先是詹姆想杀我,她记起来,尽管他憔悴虚弱,手上还有铁链。

     即便如此,他差点就成功了——那是佐罗砍掉他右手之前的事。

     后来……

     后来若非詹姆告诉佐罗、罗尔杰和夏格维,她身价相当于她体重那么多的蓝宝石的话,他们早就强暴她几十遍了。

     “小姐?

     你看上去很难过,想妹妹了?”

     侏儒轻轻拍打她手背。

     “别担心,老妪会照亮你的前路,指引你寻找到她。

     圣母会保护她的安全。”

     “但愿你说得没错。”

     “一定不会错。”

     他鞠了一躬。

     “我得走了,此去君临路还很远。”

     “你有马吗?

     有骡子?”

     “我有两头骡子,”矮个子笑道,“就在这儿,我的脚底下。

     它们能载我去天涯海角。”

     他又鞠了个躬,一步一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他走后,她仍然坐在桌边,呷着一杯兑水的红酒。

     布蕾妮不常喝酒,但偶尔尝试有助于镇静心神。

     接下来怎么走?

     她问自己,去女泉城,到“臭鹅酒馆”找“机灵狄克”?

     她上回目睹的女泉城乃是一片废墟,领主紧闭城堡大门,龟缩其中,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

     她记得烧焦的房屋、空旷的街道和砸裂的城门。

     游**的野狗偷偷摸摸尾随他们的坐骑,肿胀腐烂的尸体像苍白的大莲花一般漂浮在泉水汇聚而成的池塘里——镇子的名称就是由这池子而来。

     <!--PAGE 8-->

     我请求詹姆安静些,他却高唱“六女同池”,还哈哈大笑。

     现下蓝道·塔利也在女泉城,这又是一个她不想去的理由。

     也许坐船去海鸥镇或白港搜寻更好。

     然而我可以两处都去。

     先造访臭鹅酒馆,跟机灵狄克谈谈,再在女泉城当地雇船,前往北方。

     大厅里的人群稀疏起来。

     布蕾妮一边扯面包,一边聆听其他桌上的谈话,谈话内容大多跟泰温·兰尼斯特公爵之死有关。

     “据说,他是被自己儿子谋害的,”一个鞋匠模样的当地人正在讲,“就是那畸形小魔猴。”

     “国王不过是个孩子,”四位修女中最年长的说,“他成年之前谁来统治我们呢?”

     “泰温大人的弟弟吧,”一个卫兵道,“或者那个提利尔大人,再或者弑君者。”

     “不会是他,”店家断言,“不会是背誓的人!”

     他往火堆里啐了一口唾沫。

     布蕾妮扔下面包,拍去裤子上的碎屑。

     她听够了。

     当晚,她梦见自己又回到蓝礼的帐篷。

     所有蜡烛都已熄灭,浓浓的寒气于身边围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