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似乎比去褐堡要长,也许是因为她的心情罢。
她在暮谷城找不到珊莎,这一点已相当明显。
学士认定唐托斯爵士带她去了旧镇或狭海对岸,若是那样的话,布蕾妮的任务将毫无希望完成。
她去旧镇做什么呢?
布蕾妮扪心自问,那学士不认识她,对霍拉德也一无所知。
不该征询陌生人的意见。
在君临时,布蕾妮发现珊莎原来的侍女之一在妓院洗衣服。
“我服侍珊莎夫人之前,还服侍过蓝礼大人,结果他俩都成了叛徒,”那个叫贝蕾娜的女人苦涩地抱怨,“没有哪位老爷敢再碰我,我只好给妓女洗衣服。”
当布蕾妮问起珊莎,她说,“我告诉你的跟告诉泰温大人的一样。
那女孩一直在祈祷。
没错,她会去圣堂点亮蜡烛,像个得体的淑女,然而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悄悄前往神木林。
这下她一定是回北境了,是的,回到她的神灵身边。”
北境辽阔,珊莎信任她父亲的哪个臣属,布蕾妮全然不知。
她会投奔亲戚吗?
尽管兄弟姐妹均已被杀,但她还有一个叔叔和一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哥哥在长城当守夜人,她舅舅艾德慕·徒利被关在孪河城,但她舅公布林登爵士坚守着奔流城,而凯特琳夫人的妹妹统治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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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浓于水。
珊莎很有可能去找其中一位亲戚。
但是哪一位呢?
长城显然太远,而且过于寒冷严酷;若去奔流城,那女孩得穿越饱受战争摧残的三河流域,还要冲破兰尼斯特军的包围封锁;鹰巢城比较容易,莱莎夫人必定会欢迎姐姐的女儿……
小巷在前方拐了个弯,布蕾妮不知何时转错了道,进了死胡同。
这是个泥泞的小院子,三头猪在一口低矮的石井下面拱来拱去。
其中一头看到她便尖叫起来,引得汲水的老妇人满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你想干什么?”
“我在找七剑客栈。”
“原路返回。
在圣堂那儿左拐。”
“谢谢。”
布蕾妮转身顺着来路走回去,却在拐弯处猛地撞上一个匆匆赶路的人,撞得对方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
“请原谅。”
她低声说。
他是个男孩,骨瘦如柴,稀疏的直发,一只眼睛下面有颗麦粒肿。
“没受伤吧?”
她伸出一只手想扶他站起来,但那男孩用脚后跟和胳膊肘支撑着向后蠕动,躲了开去。
他才不过十一二岁,却身穿锁甲,背挎长剑,长剑套着皮革剑鞘。
“你认识我吗?”
布蕾妮问。
他的面孔隐约有点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
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手忙脚乱地起身,“请——请——请原谅,夫人,我没看到。
我是说,我在看,不过看的是脚下。
我在看脚下。
看我自己的脚。”
男孩一转身,径直沿来路奔去。
这件事引起了布蕾妮很大的怀疑,但她不打算在暮谷城的街道中大张旗鼓地抓小孩。
今天早上城门外,我见过他,她意识到,他骑一匹花斑马。
似乎在别处也见过,是哪里呢?
等布蕾妮找到七剑客栈,大厅里已挤满了人。
四个修女围坐在火堆旁,袍子上沾满沿途的风尘泥渍。
当地人占据了其余长凳,正拿面包蘸着热乎乎的蟹肉糊吃,香味让她的肚子咕咕作响,却没空位落座。
这时,她身后有个声音说,“女士,来,来这边,坐我的位子。”
直到他从板凳上跳下来,布蕾妮才意识到对方是个侏儒,身高不到五尺,鼻子疙疙瘩瘩,上面血管突出,牙齿因长年咀嚼酸草叶而泛红。
他身穿普通僧侣的棕色粗袍,壮硕的脖子上挂着代表铁匠的铁锤。
“你坐吧,”她说,“我站着就好。”
“没错,但我站着没那么容易撞到屋顶嘛。”
侏儒的声音虽嘶哑,但态度恭谦。
布蕾妮看着他刻意修剪的秃顶,许多僧侣都会将头发剃光。
罗伊拉修女说,这是表示在天父面前没有任何隐瞒。
“难道天父不能透视头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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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蕾妮当即反问。
自然,这么问是很蠢的。
她一直是个迟钝的孩子,罗伊拉修女经常这么评价她,此时此刻,她不禁再度觉察到自己的驽钝,因此默默地坐到长凳末端,侏儒原来的位子上,示意要份炖蟹糊,然后回头感谢侏儒。
“你在暮谷城圣堂供职吗,兄弟?”
“我的圣堂靠近女泉城,女士,但它被狼仔烧了,”那人一边回答,一边咬着一截面包。
“我们尽可能地加以重建,然后却来了群佣兵。
我说不出是谁的人,但他们蛮横地抢猪,杀死兄弟。
我挤进一段空心原木里躲藏起来,其他人个子太大,没能幸免。
感谢铁匠给予我力量,我花了很长时间把他们全埋了。
完事之后,我挖出长老埋藏的少许钱币,独自流浪。”
“我遇到过你的一些兄弟,他们正前往君临。”
“对,路上有成百上千的人,不仅包括我这样的普通僧侣,还包括修士、老百姓……
统统都是麻雀。
瞧,我也该是一只麻雀,至少铁匠把我弄得足够矮小。”
他咯咯笑道,“你有什么伤心事,小姐?”
“我在找我妹妹。
她贵族出身,只有十三岁,是个漂亮的处女,蓝眼睛,枣红色头发。
你也许会看到她跟一个骑士或者小丑同行。
帮我找到她的人我会以金币相酬。”
“金币?”
僧侣露出红牙齿,给了她一个鲜红的微笑,“一碗蟹糊对我而言就够了,怕只怕我帮不了你。
小丑我遇到很多,漂亮处女就少得很了。”
他昂头想了一会儿。
“等等,有个小丑在女泉城出没,我这才想起来。
据我观察,他衣衫褴褛,满是污垢,但确实穿着五颜六色的小丑服。”
唐托斯·霍拉德是否会穿小丑服呢?
没人告诉过布蕾妮……
但也没人说他不会穿。
为何他衣衫褴褛?
莫非他与珊莎逃离君临后遭遇了不幸?
这很有可能,路上十分危险。
但也可能根本不是他。
“这个小丑……
是不是长着红鼻子,上面布满琐碎的血管?”
“这我无法断言。
必须承认,我没怎么留意他。
掩埋掉兄弟们之后,我便去女泉城,以为能找船前往君临。
我第一次是在码头边瞥见这个小丑的。
他举止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避开塔利大人的士兵。
后来我又在臭鹅酒馆遇到了他。”
“臭鹅酒馆?”
她不大确定地说。
“一个声名狼藉的地方,”侏儒承认。
“女泉城码头有塔利大人的手下巡逻,但水手们都去臭鹅酒馆,大家都知道,水手会偷偷把人捎带上船,只需出够价码。
那小丑想出价让三个人搭船去狭海对岸,我经常在那儿看他跟船上下来的桨手们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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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会唱滑稽的歌。”
“三个人?
不是两个?”
“三个,女士,我愿以七神之名起誓。”
三个,她心想,珊莎,唐托斯爵士……
第三个是谁?
小恶魔?
“那小丑找到船了吗?”
“这我说不准,”侏儒告诉她,“但某天晚上,塔利大人的士兵来臭鹅酒馆搜他,几天之后,我听见另一个人炫耀说他哄骗了一个小丑,而且有金币为证。
他喝醉之后,给所有人买了酒。”
“‘哄骗了一个小丑,’”她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此人名叫机灵狄克,这我倒记得。”
侏儒摊开双手。
“除了矮个子的祈祷之外,恐怕我只能提供给你这些了。”
布蕾妮信守诺言,给他买了一碗热蟹糊……
外加新鲜面包和一杯红酒。
他站在旁边吃东西,布蕾妮则琢磨他所告知的情况。
小恶魔有没可能加入他们?
假如珊莎失踪是由提利昂·兰尼斯特策划,而非唐托斯·霍拉德,那逃往狭海对岸显然是首选方案。
矮个子喝完自己碗里的蟹糊之后,又吃掉了她剩下的东西。
“你该多吃点,”他说,“像你这么大个的女人需要保持体力。
女泉城并不远,但最近路上很危险。”
我知道。
克里奥·佛雷爵士便是死在那条路上,她和詹姆爵士则被血戏班逮住。
先是詹姆想杀我,她记起来,尽管他憔悴虚弱,手上还有铁链。
即便如此,他差点就成功了——那是佐罗砍掉他右手之前的事。
后来……
后来若非詹姆告诉佐罗、罗尔杰和夏格维,她身价相当于她体重那么多的蓝宝石的话,他们早就强暴她几十遍了。
“小姐?
你看上去很难过,想妹妹了?”
侏儒轻轻拍打她手背。
“别担心,老妪会照亮你的前路,指引你寻找到她。
圣母会保护她的安全。”
“但愿你说得没错。”
“一定不会错。”
他鞠了一躬。
“我得走了,此去君临路还很远。”
“你有马吗?
有骡子?”
“我有两头骡子,”矮个子笑道,“就在这儿,我的脚底下。
它们能载我去天涯海角。”
他又鞠了个躬,一步一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他走后,她仍然坐在桌边,呷着一杯兑水的红酒。
布蕾妮不常喝酒,但偶尔尝试有助于镇静心神。
接下来怎么走?
她问自己,去女泉城,到“臭鹅酒馆”找“机灵狄克”?
她上回目睹的女泉城乃是一片废墟,领主紧闭城堡大门,龟缩其中,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
她记得烧焦的房屋、空旷的街道和砸裂的城门。
游**的野狗偷偷摸摸尾随他们的坐骑,肿胀腐烂的尸体像苍白的大莲花一般漂浮在泉水汇聚而成的池塘里——镇子的名称就是由这池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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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求詹姆安静些,他却高唱“六女同池”,还哈哈大笑。
现下蓝道·塔利也在女泉城,这又是一个她不想去的理由。
也许坐船去海鸥镇或白港搜寻更好。
然而我可以两处都去。
先造访臭鹅酒馆,跟机灵狄克谈谈,再在女泉城当地雇船,前往北方。
大厅里的人群稀疏起来。
布蕾妮一边扯面包,一边聆听其他桌上的谈话,谈话内容大多跟泰温·兰尼斯特公爵之死有关。
“据说,他是被自己儿子谋害的,”一个鞋匠模样的当地人正在讲,“就是那畸形小魔猴。”
“国王不过是个孩子,”四位修女中最年长的说,“他成年之前谁来统治我们呢?”
“泰温大人的弟弟吧,”一个卫兵道,“或者那个提利尔大人,再或者弑君者。”
“不会是他,”店家断言,“不会是背誓的人!”
他往火堆里啐了一口唾沫。
布蕾妮扔下面包,拍去裤子上的碎屑。
她听够了。
当晚,她梦见自己又回到蓝礼的帐篷。
所有蜡烛都已熄灭,浓浓的寒气于身边围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