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朗!”
某个贵族喊道,“拿起长矛!”
何塔放弃了寻找发言者的努力,人实在太多了,而其中三分之一的都在呐喊。
“拿起长矛!
为红毒蛇复仇!”
到达第三道门时,卫兵们必须推挤人群,才能给亲王的轿子清出道路。
人们开始扔东西,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冲过长矛兵的封锁,手里拿了一只烂掉一半的柿子,但看到阿利欧·何塔挡住去路,长斧摆好架势,便松了手,任由柿子掉落在地,匆匆忙忙地逃跑了。
远处,其他人扔出柠檬、酸柑和橙子,高呼:“开战!
开战!
拿起长矛!”
一名卫兵的眼睛被柠檬击中,还有一只橙子砸在侍卫队长本人的脚上。
轿子里没传出任何回应。
道朗·马泰尔始终躲在丝帘之内,直到城堡的厚墙将他们完全淹没,铁闸门在身后“吱吱嘎嘎”地落下,喊叫声逐渐减弱。
亚莲恩公主带着一半的朝臣在外庭迎接,其中包括年迈盲眼的管家里卡索,代理城主曼佛里·马泰尔爵士,年轻的米斯学士身穿灰袍,柔滑的胡须里喷了香水,此外还有四十名多恩骑士,他们飘逸的服饰色彩各异。
小弥赛菈·拜拉席恩跟她的修女及御林铁卫亚历斯爵士站在一起,亚历斯爵士依然穿着那身酷热难当的纯白釉彩盔甲。
亚莲恩公主大步走到轿子跟前,她脚踏沙蛇皮凉鞋,鞋带直绑到大腿,黑玉般的秀发蜷成一个个小卷,披落腰背,额上还有一圈太阳形状的铜片头饰。
她还是那个小家伙,侍卫队长心想。
“沙蛇”们很高,亚莲恩却像她母亲,只有五尺二寸,然而在镶嵌珠宝的腰带下,在松松垮垮随风飘**的紫黄色多层丝缎袍里,她有风流圆润的女人胴体。
“父亲,”帘子拉开后,她宣告,“阳戟城因您的返回而倍感喜悦。”
“是啊,我听到了他们的喜悦。”
亲王淡淡地笑笑,用一只红肿的手捧住女儿的面颊。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队长,请扶我下来。”
何塔将长斧斜插进背后的挂带,双臂抱起亲王。
他动作轻柔,以免刺激亲王肿胀的关节,即便如此,道朗·马泰尔仍不得不强咽下一声痛苦的喘息。
“我已命厨子准备晚宴,”亚莲恩说,“包括所有您喜欢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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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我无福消受。”
亲王缓缓地环视庭院,“我没看见特蕾妮。”
“她请求与您私下交谈。
我让她到王座厅去等。”
亲王叹口气。
“很好。
队长,可否再劳烦你?
这里的事情越早完结,我就能越早休息。”
何塔抱他走上太阳塔长长的石台阶,来到拱顶下巨大的圆形厅堂,下午最后一缕日光斜斜地穿过彩色厚玻璃拱顶,在苍白的大理石上投射出几十个色彩各异的菱形。
第三条“沙蛇”正等着他们。
她盘腿坐在隆起高台下方的枕垫上,但他们进入时,她立刻起立。
她穿一件紧身淡蓝色绸缎长袍,袖口繁复的密尔蕾丝令她看上去像少女一样纯洁。
她一手拿刺绣,一手拿着一对金针,似乎正在赶制女红。
她的头发也是金色,眼睛如同深蓝的池塘……
然而不知为何,它们让侍卫队长联想起了她父亲,尽管奥柏伦的眼睛漆黑如夜。
奥柏伦亲王的女儿都有他的眼睛,毒蛇的眼睛,何塔突然意识到,颜色反而不重要。
“伯父,”特蕾妮·沙德说,“我一直在等您。”
“队长,扶我坐到高位上。”
高台上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宝座,只不过其中一把的椅背上用黄金镶嵌着马泰尔家族的金枪纹章,另一把上则是洛伊拿人的日曜纹章——当娜梅莉亚的舰船初次来到多恩时,桅杆上飘扬的正是这一图案。
侍卫队长将亲王放到长金枪座位上,自己退开。
“很疼吗?”
特蕾妮小姐的嗓音十分轻柔,而她看上去就像夏日的草莓般可人。
她母亲是个修女,令特蕾妮带有一份几乎不属于尘世的纯真。
“我可以做些什么来减轻您的痛苦?”
“说你想说的话,然后让我休息。
我很累,特蕾妮。”
“这是我为您绣的,伯父。”
特蕾妮展开她刚才在绣的女红,上面是她父亲奥柏伦亲王,骑在一匹沙地战马上,全身红甲,微微浅笑。
“我完成之后,会把它送给您,好让您记住他。”
“我没忘记你父亲。”
“我很高兴听到这一点。
许多人都有怀疑。”
“泰温大人答应把魔山的脑袋给我们。”
“他真好心……
但用刽子手的剑去了结英勇的格雷果爵士实在是便宜他了。
我们祈祷他的死已经这么久了,相信他自己现在也如此祈祷。
我知道父亲用的什么毒,什么方法,没有比那更缓慢、更痛苦的死亡了。
很快,即使在这阳戟城内,我们也能听见魔山的惨叫。”
道朗亲王叹口气,“奥芭娅呼吁战争。
娜梅满足于谋杀。
你呢?”
“战争,”特蕾妮说,“但并非姐姐希望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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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恩人在家乡作战才能发挥实力,还是让我们磨尖长矛等待他们进攻吧。
当兰尼斯特和提利尔向我们扑来时,我们要让他们在各个山口流血不止,把他们埋没在滚滚黄沙下,正如从前上百次那样。”
“他们会来进攻吗?”
“噢,他们当然会,他们付不起国家再度分裂的代价——正是为了统一,巨龙家族才跟我们联姻。
父亲对我说,我们要感谢小恶魔,感谢他把弥赛菈公主送来。
她真漂亮,您不觉得吗?
我真希望自己有她的鬈发。
她天生就是母仪天下的料,如同她母亲。”
酒窝在特蕾妮脸颊上绽开。
“倘若能有机会来亲手安排婚礼,并负责监制王冠,我会非常荣幸。
崔斯丹和弥赛菈都是纯洁的好孩子,我想用白金……
加绿宝石,以配衬弥赛菈的眼睛。
噢,钻石与珍珠也很合适,只要孩子们能够顺利结婚并且加冕,接下来我们只需高呼拥戴弥赛菈一世为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国统治者的合法继承人,然后等待狮子到来。”
“合法继承人?”
亲王哼哼着说。
“她比她弟弟大,”特蕾妮解释,仿佛当亲王是个傻子。
“根据律法,铁王座应该传给她。”
“根据多恩的律法。”
“当贤王戴伦迎娶弥莉亚公主、将我们并入他的大一统王国时,他答应多恩可以保留自己的律法。
弥赛菈恰巧就在多恩。”
“她确实人在多恩。”
他语调勉强,“让我考虑考虑。”
特蕾妮娇嗔道:“您考虑得太多了,伯父。”
“是吗?”
“父亲这么说的。”
“奥柏伦考虑得太少。”
“有些人考虑得太多,是因为他们害怕行动。”
“害怕与谨慎有区别。”
“噢,那我祈祷您永远不会害怕,伯父。
希望您一切安好。”
她举起一只手……
侍卫队长连忙将长柄斧往大理石地板上狠狠一跺。
“小姐,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请远离高台,谢谢。”
“我没有恶意,队长。
我爱我的伯父,就跟他爱我父亲一样,我知道的。”
特蕾妮在亲王面前单膝跪下。
“我已经讲完来此要说的话了,伯父。
若有冒犯,请您原谅,因为我的心已经裂成了碎片。
您还爱我吗?”
“一如既往。”
“那为我祈福吧,然后我就走。”
道朗犹豫片刻后,将手放在侄女头上。
“勇敢起来,孩子。”
“噢,我怎么会不勇敢?
我是他的女儿。”
她刚告辞,卡洛特学士便立刻奔上高台。
“亲王殿下,她有没有……
来,让我看看您的手。”
他首先检查手掌,然后轻轻翻过来,嗅了嗅亲王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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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好的,这就好。
没有刮痕,所以……”亲王抽回手。
“师傅,麻烦你给我弄点罂粟花奶好吗?
一小杯足够了。”
“罂粟花奶。
好的,当然。”
“现在,让我考虑考虑。”
道朗·马泰尔轻轻催促,于是卡洛特匆匆走下楼梯。
外面太阳已经落下,拱顶内的光线成为昏暗的蓝光,地板上的菱形渐渐消退。
亲王坐在马泰尔家族金枪纹章的高位中,脸色因疼痛而变得苍白。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转向阿利欧·何塔。
“队长,”他说,“我的卫兵有多忠诚?”
“绝对忠诚。”
侍卫队长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们所有人?
还是其中一部分?”
“他们是最优秀的。
优秀的多恩人。
他们会遵从我的命令行事。”
他将长柄斧往地上一跺。
“任何叛徒,无论是谁,我都会把他的人头带来。”
“我不要人头。
我要服从。”
“大家服从您。”
效忠。
服从。
守护。
单纯的誓言,单纯的人。
“需要出动多少人?”
“这由你决定。
不过全体出动或许比二三十个人有效。
我希望尽量处理得迅速平静,不流血。”
“迅速,平静,不流血,好的。
您的命令是什么?”
“搜捕我弟弟的女儿们,统统扣押,关到长矛塔顶上的房间。”
“扣押‘沙蛇’们?”
侍卫队长嗓子干涩,“所有……
所有八个,亲王殿下?
那些小家伙也一样?”
亲王考虑半晌,“艾拉莉亚的女儿们还小,不至于构成威胁,但别有用心的人或许会利用她们来对付我,最好也控制起来。
是的,那些小家伙也一样……
但先抓特蕾妮、娜梅莉亚和奥芭娅。”
“遵命。”
他心中忐忑不安。
我的小公主是不会喜欢这道命令的。
“萨蕾拉怎么办?
她已经长大成人,快二十岁了。”
“除非她回到多恩,否则放过她吧,萨蕾拉比她姐姐们更有头脑。
随她去……
玩她的游戏吧。
把其余人抓住,控制起来,我才能安睡。”
“好的,”侍卫队长犹犹豫豫地说,“若这消息传播到市井之中,百姓们会咆哮抗议。”
“整个多恩领都会咆哮,”道朗·马泰尔疲倦地说,“但愿泰温大人在君临城能够听到,这样他就会知道,他在阳戟城有一个多么忠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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