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费尽心机,为他讨回一个戴瑞家的姑娘,当时戴瑞家族在伊里斯王驾前声势正隆,他的飞黄腾达似乎指日可待。
可他刚开新娘的苞,伊里斯就丢了王位。
戴瑞家族对坦格利安王朝忠心耿耿,曾倾力助阵,因此被没收一半领地、大半财富,沦为二流,他老婆呢,初见面便对他很是失望,随后又净给他生女娃——三个长成,一个死产,还有一个死于襁褓——直到几年前才产下一个男生。
他大女儿是个**,二女儿暴饮暴食。
当他发现阿丽已跟不少于三个马夫上床以后,只能强迫她嫁给该死的雇佣骑士。
他以为情况不可能更糟……
谁料佩特爵士这呆子竟想挑战格雷果·克里冈来赢取名声!
于是乎阿丽变成寡妇回到娘家,令梅里失望,让马夫们开心。
当卢斯·波顿选择了他的瓦妲,而不是他那些更苗条、更标致的侄女时,梅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与波顿的联盟对佛雷家族而言至关重要,而盟约乃是由他女儿所确立,他以为这下自己也将得到重视,直到老人对他解释清楚,“他选她全因为体重,”瓦德侯爵道,“你以为波顿会在乎她是你产的崽?
你以为他会心里想,‘嘿,呆瓜梅里,好一个岳父大人哟’?
做梦!
你的瓦妲是只会穿衣服的母猪,所以才合他的意——我却不太满意,你的小猪少吃点东西就好了,这样我们联盟的代价能减少一半。”
最后的羞辱伴随着微笑,跛子罗索招他来讨论各自在萝丝琳的婚礼中扮演的角色。
“咱家弟兄各有所长,也各归其位,”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宣布,“你,梅里,你只有一个特长,简单的活儿,肯定可以圆满完成。
妈的,你给我一杯又一杯地拼倒大琼恩,教他站不住脚,别要他起来。”
我连这也没能完成。
他和大个子北方人斗的酒足以醉死三个普通人,但当萝丝琳进入洞房,事变发生后,大琼恩仍旧扭断了第一个扑上来的士兵的胳膊,夺过长剑。
后来,合整整八人之力,方才将其擒住,代价是二人受伤、一人死亡,可怜的老勒斯林·海伊爵士少了半个耳朵——当无法以手反击时,安柏伯爵用上了牙齿。
梅里停步半晌,闭上眼睛。
头颅里阵阵抽搐,犹如婚礼那天的鼓还在敲,咚、咚、咚,他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我必须去,他提醒自己,如果带不回疙瘩脸培提尔,莱曼爵士肯定会耿耿于怀,再说,培提尔虽是个没几根胡子的小毛头,但不若艾德温那么冰冷,也没有黑瓦德的坏脾气。
这小子将来会感激我,而他父亲会赞赏我的忠诚,并把我留下。
要做到这一切,就必须在日落时分带着金子赶到荒石城。
梅里举头望天。
是时候了,手可不能再抖。
于是他从鞍上取下水袋,打开后深饮一口。
诸神在上,这葡萄酒黑得跟泥潭似的,不过粗浊归粗浊,我可离不了它。
荒石城的外墙昔日环绕山顶,犹如国王头上的王冠,迄今唯有地基残存,几堆及腰高的碎石上爬满地衣。
梅里沿古城墙走了很长一段,来到城门楼所在之处,这里的废墟稍微高耸,他只得牵马择路而入。
太阳在西方沉入一片乌云下,金雀花和蕨类植物覆盖斜坡,而墙内的野草长到胸膛那么高。
梅里拔出长剑,警惕地扫视周围,不见土匪们的踪影。
难道我把日子记错了?
他停下来,用拇指擦擦额头,却未能缓解不安的心绪。
七层地狱啊,难道……
城内某处,隔着树丛,传来微弱的音乐声。
梅里尽管披着厚斗篷,听见声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于是他又取出水袋,狠狠饮了一口。
我可以跳上马背,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旧镇,用金子买无数好酒。
土匪是我的克星。
那可恶的小婊子温妲在我屁股上烙下一只白鹿,所以我老婆才看不起我。
不,不行,我不要想这些。
艾德温没有儿子,而黑瓦德只会生私生子,疙瘩脸培提尔有朝一日可能当上河渡口领主,他会记得拯救他的英雄。
他又灌下一大口,塞好袋子,引马走过乱石、金雀花和令人风声鹤唳的树丛,跟随音乐,来到城堡庭院。
落叶在院子里积得老高,犹如屠杀后的尸体堆。
一位身穿打补丁的褪色绿衣服的男子盘腿坐在风化的坟墓上,拨弄着木竖琴。
那音乐轻柔而又悲伤,却是梅里十分熟悉的:在那高高的众王之殿里,珍妮和逝去君主的幽魂共舞……
“起来,”梅里,“你不能坐在国王身上。”
“老特里斯蒂芬不会在乎我这张瘦骨伶仃的屁股,他可是‘正义之锤’,他也有很久没听过歌谣了,”土匪说罢一跃而下,他个子小,面庞尖,模样十分狡诈,但那张嘴笑得如此灿烂,几乎触到了耳朵。
几根稀疏的棕发垂下额头,他用不握琴的手扫开,“您还记得我吗,大人?”
“不记得,”梅里皱紧眉头,“你是何人?”
“我在您女儿婚宴上表演过,那是我的得意之作。
她嫁的佩特是我亲戚,我们七泉地方的人代代相亲——当然啦,付钱的时候,他仍旧那么小气。”
绿衣人耸耸肩,“您父亲大人干吗不让我去孪河城表演呢?
嫌我功夫不到家吗?
听说他喜欢大声的,噢,是的。”
“钱在哪里?”
身后有个粗鲁的声音问。
梅里口干舌燥。
该死的土匪,一直躲在树丛里。
御林那次也是这样,你刚抓住五个家伙,便有十个人冲出来营救。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发现他们把他围住了,其中既有面色阴沉、言语不善的老人,也有比疙瘩脸培提尔还小、不长胡子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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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的穿粗布衣服,有的穿皮衣,少数几个拥有从死人身上剥掉的盔甲。
人群中有一位女子,裹在比她身材大三倍的兜帽斗篷里。
慌乱中,梅里点不清确切人数,但对方少说有十几个,甚至超过二十。
“我在问问题,”发话者是个大胡子巨汉,有弯曲的绿牙齿和破裂的鼻子,他比梅里高,但腰没那么粗。
一顶黑铁半盔戴在他头上,宽阔的肩膀则披了件打补丁的黄斗篷,“钱在哪里?”
“在鞍袋里,一百金龙,”梅里清清喉咙,“把培提尔带出来,咱们一手交——”话没说完,一名矮个的独眼土匪便跨步上前,大剌剌地抓下鞍袋。
梅里伸手去拦,却又在半空生生停住,眼睁睁地看着土匪划开系绳,拿出硬币来咬。
“味道对的,”独眼人掂掂袋子,“重量也对。”
他们抢了钱,却不会把培提尔给我,梅里紧张起来。
“这是说好的赎金,一分不少,”他掌心流汗,连忙在马裤上擦拭,“你们谁是贝里·唐德利恩?”
唐德利恩落草前是个伯爵,好歹有点荣誉。
“还用问吗?
当然是我啦。”
独眼人说。
“你他妈骗子一个,杰克,”穿黄斗篷的大胡子喝道,“这回轮到我当贝里伯爵了。”
“照这么说,我就是索罗斯啰?”
歌手微笑,“大人,很遗憾,人人都想见贝里伯爵。
时局艰难哪,战火纷飞,无法满足每个人的要求。
但别害怕,我们将秉承大人的标准来处理您。”
他越说“别害怕”,梅里就越怕。
头颅里又开始敲打起来,再这样下去,他就得流泪了。
“你拿了钱,”他宣称,“把我外甥还来,我这就离开。”
其实培提尔并非他亲外甥,但这当口无心解释。
“他在神木林里,”黄斗篷说,“我们会带你去找他。
诺奇,牵马。”
梅里勉强送出缰绳,似乎没别的选择。
“我的水袋,”他听见自己说,“来,大家喝一口,以——”“我们才不和你这路货色喝酒,”黄斗篷简短地声明,“这边,跟我走。”
落叶在脚下嘎吱作响,每走一步,梅里的太阳穴就好似又挨了一锤。
风声呼啸,人群沉默,最后一缕阳光徘徊之际,他们爬上当年主堡所在的古老圆丘,看到后面的神木林。
疙瘩脸培提尔挂在一棵老橡树的枝干上,细长的脖子周围勒了一圈绳索。
他的眼睛从乌黑的脸颊中突出,控诉地瞅着梅里。
你来晚了,它们似乎在说,可我没有来晚,我没有来晚!
我是准时到达的!
“你们杀了他。”
他嘶声道。
“瞧,这家伙倒是心直口快呢。”
独眼人笑道。
这下梅里的头颅里犹如有只野牛在横冲直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