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但你无须担忧,因为你还小。
每个人都是从棋子做起的,男人女人都一样。
有些人自以为是玩家,其实……”他咀嚼着果实,“最明显的例子是瑟曦。
自以为聪明绝顶,机关算尽,其实每一步都不难预料。
她的权力根基于她的美貌、家世和财富,实际上,除了第一点,后两者都是虚幻,而没有人能永葆青春。
她渴望权力,当真正掌握了权力,却不知该如何运用。
阿莲,每个人都有渴望,了解他们的渴望,就能了解对方,然后就可以操纵他。”
“所以你可以操纵唐托斯爵士去毒死乔佛里?”
她认定这事是唐托斯干的。
小指头哈哈大笑:“红骑士唐托斯爵士不过是会走路的酒袋而已,我可不敢将重担托付给他,瞧他那德行,要么搞砸,要么出卖秘密。
不,唐托斯只负责将你送出城堡……
以及确保你在宴会上戴着银丝发网。”
黑紫晶。
“如果……
如果不是唐托斯,那又会是谁呢?
您还有其他……
棋子?”
“翻遍君临,你也找不到一个人胸前缝有仿声鸟纹章,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培提尔在城中没有朋友,”他走到楼梯口,“上来,奥斯威尔,珊莎小姐要见你。”
老人片刻之后登上二楼,笑嘻嘻地鞠了个躬。
珊莎茫然地打量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认得他?”
培提尔问。
“不认得。”
“仔细看清楚。”
老人的面颊历经风霜,大鹰钩鼻,白头发,一双肌肉纠结的巨手。
是有几分面熟,但她就是说不上来:“真的不认得。
可以肯定,我上船以前没见过这位奥斯威尔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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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威尔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弯曲的牙齿:“此话不假,但我那三个儿子,小姐您可是认得的。”
三个儿子……
还有他的笑……
“凯特布莱克!”
珊莎瞪圆了眼睛,“你是个凯特布莱克!”
“是的,小姐,您说的没错。”
“瞧瞧,小姐因为回忆而喜悦着呢。”
培提尔大人挥手驱走下人,继续吃石榴,“你来说说,阿莲——什么东西更危险,是手舞大刀长矛的敌人,还是神不知鬼不觉隐藏在背后的匕首?”
“匕首。”
“聪明的孩子,”他微笑赞扬,石榴子里流出的鲜红汁水,淌下细嘴唇,“当初太后的卫队被小恶魔支开后,她忙着要蓝赛尔爵士去为她招募人手。
蓝赛尔找到凯特布莱克,你的小丈夫很开心,因为他早已通过波隆付钱给他们三位,”小指头咯咯发笑,“可是呢,他们三个之所以会被奥斯威尔派去君临,完全是因为我得知了波隆正四处收买佣兵的消息。
你瞧,阿莲,这就是三把隐藏的匕首,完美之极。”
“所以是凯特布莱克中的一位往小乔杯里下的毒?”
记得奥斯蒙爵士整晚都在国王身边。
“我可没这么说,”培提尔用匕首将血橙切为两半,并将一半递给珊莎,“这三个小伙子反复无常,怎能参与此等密谋?
……
尤其是奥斯蒙,加入了御林铁卫,白袍多少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智,连他那样的无赖也难保不受影响。”
他张开嘴巴,用手将血橙一挤,果汁便没有溅出来。
“我喜欢果汁,但讨厌它们粘上手指,”他一边抱怨,一边揩手,“把手擦干净,珊莎,无论做什么,记得把手擦干净。”
珊莎优雅地用匙子挖果肉吃:“如果既不是凯特布莱克,也不是唐托斯爵士,您……
您自己不在城中,又不是提利昂……”“猜不出来啦,亲爱的?”
她摇摇头:“我……”培提尔微笑:“我敢肯定,那天早些时候有人感叹你乱了头发,好心地为你整理发网。”
珊莎惊得以手掩嘴,“您是说……
可她要带我去高庭,让我嫁给她……”“……
温和、虔诚、好心肠的孙子维拉斯·提利尔。
幸亏你没和他结婚,否则定然无聊至死。
不过这老太婆倒泼辣得紧,连我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她是个可怕的泼妇,外表虚弱不过是装装样子。
当初我去高庭联络玛格丽的婚事,她一面安排自己的公爵儿子来吓唬我,一面私下旁敲侧击乔佛里的情况。
当然啰,我在那边大吹法螺,把小乔捧上了天……
然而我的部下却在提利尔公爵的下人中间散播一些令人困扰的谣言。
这场游戏就这样开始了。
“让洛拉斯爵士穿上白袍出自我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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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我不会笨到直接建议,我先要手下在席间肆意宣扬某些毛骨悚然的故事,比如暴民们如何杀害普列斯顿·格林菲尔爵士,如何强暴洛丽丝小姐等等,然后呢,高庭圈养的歌手那么多,给点银子,他们很乐意把莱安·雷德温、‘镜盾’萨文和龙骑士伊蒙王子颂扬一番。
时机恰当的话,竖琴比宝剑更管用。
“于是乎梅斯·提利尔头脑发热,以为自己想出个高招儿,坚持要在婚约条款中加上洛拉斯爵士参加御林铁卫这一条。
用光鲜英勇的骑士儿子来保护宝贝女儿,不是最合适么?
再说,这还一并省却不少麻烦,洛拉斯只是三子,将来需要领地和新娘,而他这个人……
呵呵,要找对象可不容易。
“事态发展必定触动奥莲娜夫人,她比她儿子精明,一方面不容许小乔对自己宝贝孙女可能的伤害,另一方面更清楚洛拉斯爵士固然外表光鲜英勇,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詹姆·兰尼斯特。
把他、乔佛里和玛格丽放在一起,迟早会出大事。
老太婆看得很明白,虽然她儿子打定主意要玛格丽当上王后,因此需要一个国王……
但并非一定是乔佛里。
瞧好了,君临城内很快又得上演一出婚礼,主角则换成托曼和玛格丽。
玛格丽保住了后冠和贞操,虽然两样都不一定合她的意,可她的愿望又有什么打紧?
关键是西部大联盟得以延续……
至少,暂时如此。”
玛格丽和托曼。
珊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喜欢过玛格丽·提利尔与她那瘦小尖酸的祖母,渴望过繁花遍地、莺声蕊舞的高庭,梦想过乘坐花船沿曼德河观光——而今却来到这片荒凉孤寂的海岸。
至少我在这里很安全,她安慰自己,乔佛里死了,再不可能来伤害我。
我成了私生女,阿莲·石东没有丈夫,没有继承权,也没有人关注。
姨妈就要到来,君临的长长噩梦将被抛诸身后,连带我可笑的婚姻。
正如培提尔所说,我可以在这里打造一个属于我的家。
他们等了八天,其中五天下雨,珊莎只能无聊地坐在壁炉边,暗自焦虑。
有只瞎眼老狗陪着她,它没了牙齿、病恹恹的,已无法跟随拜兰四处巡逻,只能成天睡大觉。
不过当珊莎拍它时,它会哀叫几声,舔她的手掌,于是他们很快成了朋友。
雨停之后,培提尔带她参观领地,不出半日就走了个遍。
正如他先前所言,他的确只继承了一堆石头。
海边某块岩石中央有个洞,潮水涌来,形成三十尺高的喷泉,便是最好的风景;另一块岩崖上凿了七芒星——培提尔说这是纪念昔日安达尔人登陆之处,他们渡海而来,将先民赶出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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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户人家住在内地,靠着个泥沼,搭了些石屋。
“这就是我的子民。”
培提尔介绍,不过他们中似乎只有长者才认得他。
据说领内还有一个隐者居住的山洞,但里面已没人了。
“他死了。
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见过他一面,这人四十年没洗一次澡,你可以想象那种味道。
他自称具有预言能力,看了我的手相后,说我将来会成为大人物,然后父亲给了他一袋酒。”
培提尔嗤之以鼻,“这把戏我也做得来,半杯酒也不该给他。”
第九天下午,灰暗多风,拜兰领着狂吠不休的狗群回来,报告西南方向有大群骑士出现。
“莱莎到了,”培提尔大人说,“来,阿莲,我们去迎接。”
于是他们穿好斗篷,在塔楼外等候。
来者不到二十人,就鹰巢城夫人这般显赫的大贵族而言,规格算是很朴素了。
队伍中有三位侍女,十来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一位修士和一个留小胡子、有沙色长卷发的英俊歌手。
这就是我姨妈?
莱莎应该比母亲晚两年出生,可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却足足年长十岁。
她蓬厚的红棕色头发流泻至腰,昂贵的天鹅绒裙服和宝石胸衣下,身体显得臃肿松弛。
她苍白的脸颊扑了粉,**硕大,四肢肥胖,不仅身高超过小指头,体重也肯定超过了他。
莱莎急切地下马,不带一丝一毫的优雅。
培提尔跪在地上亲吻她的手指:“我受御前会议差遣,不远万里前来赢取您的芳心。
夫人,您愿意接受我为您的夫君和依靠吗?”
莱莎夫人热切地舔舔嘴唇,拉他起来,在他脸上印下深深一吻,“噢,那得看你的表现啰,”她咯咯笑道,“为赢取我的芳心,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王国的和平。”
“噢,去他的和平,你到底准备礼物没有?”
“我带来了我的女儿,”小指头招手示意珊莎上前,“夫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阿莲·石东小姐。”
看到她,莱莎夫人似乎不太高兴。
珊莎深深地屈膝行礼,头压得很低。
“私生女?”
她听见姨妈说,“培提尔,你这大坏蛋,她的娘是谁?”
“那女人已经死了。
我想把阿莲带到鹰巢城抚养。”
“那我该拿她怎么办?”
“这些我都考虑周全了,”培提尔大人道,“现在嘛……
我只想知道我该拿您怎么办,夫人。”
听到这话,姨妈那张粉红圆脸上所有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珊莎觉得莱莎几乎要哭了。
“培提尔宝贝儿,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好想你,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约恩·罗伊斯成天给我制造麻烦,鼓吹应该召集封臣,投入战争。
其他人更是像乌鸦一样聚集在我身边,杭特、科布瑞还有奈斯特·罗伊斯那头笨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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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个都想娶我为妻,收养我的孩子,但他们都不爱我。
只有你,培提尔,只有你。
我天天梦见你。”
“我也一样,夫人,”他伸手抱住她,亲吻她的脖子,“放心,过不多久我们就要结婚了。”
“不,我现在就要,”莱莎激动地说,“我把我的修士带来了,还有歌手和美酒,立即操办婚宴。”
“在这里?”
他不太高兴,“我觉得还是缓一缓,到鹰巢城当着全谷地诸侯的面结合比较妥当。”
“去他的谷地诸侯,我只要你。
等了这么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紧紧回抱住他,“亲爱的,我们今晚就同床。
我想为你再生个孩子,为劳勃再添个可爱的弟弟或者妹妹。”
“这也是我的梦想,亲爱的。
但请你仔细想想,举办一次盛大的婚礼,当着全谷地诸侯的面,有很多好——”“不行,”她顿足道,“我说了,现在就要你,今晚就要你。
我跟你说,这么多年来我被迫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此刻只想尖叫呐喊。
噢,亲爱的培提尔,我想我的呻吟他们在鹰巢城上都听得到!”
“或许,我们可以先上床,后结婚?”
莱莎夫人像个小女孩似的咯咯娇笑:“噢,培提尔·贝里席,你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坏蛋。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我是鹰巢城夫人,我命令你必须立刻与我成婚!”
培提尔耸耸肩:“那好吧,谨遵夫人吩咐。
在您面前,我从来都那么无力。”
于是他俩一小时之后就站在一块天蓝色篷布前发下婚誓。
夕阳西沉,人们把搁板桌搬到小塔楼下,享用了一顿包括鹅肉、鹿肉、烤野猪和上等轻度蜜酒的婚宴。
暮色深重,火炬燃起,莱莎的歌手唱起《牢不可破的誓言》《我的恋爱季节》和《两颗跳动如一的心》,年轻骑士们邀请珊莎下场跳舞。
姨妈也跳,她裙裾飞扬,光芒四射,被培提尔揽在怀中。
蜜酒与婚姻发挥出奇迹般的效用,让莱莎夫人再度显得年轻而充满活力,只要挽起丈夫的手,她脸上就洋溢着欢笑。
她的眼里满是仰慕的神采,她眼里只有培提尔。
闹洞房的时间一到,她的骑士们便将她抱进塔楼,边开下流玩笑,边把她剥个精光。
提利昂没让我承受这些,珊莎想起来。
按常理,若是被深爱的男子和他忠心耿耿的伙伴们脱下衣服,并不可怕。
可是,被乔佛里……
光想想就浑身打颤。
姨妈只带来三个侍女,为凑热闹,珊莎也不得不去帮着脱培提尔大人的衣服,然后将其推向婚床。
他泰然自若,优雅顺从,只是不断开着恶毒玩笑。
当女人们把赤条条的领主拥上塔楼房间时,已经个个面红耳赤、衣冠不整、裙裾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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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直到上床为止,小指头的眼睛都盯着珊莎,微笑。
莱莎夫人和培提尔大人同居在三楼,但这座塔如此之小,而姨妈果真没有食言……
她的呻吟声好吓人。
夜雨飘飞,宾客们群聚在二楼小厅,每个字、每个词都听得极为真切。
“培提尔,”姨妈呻吟着,“噢,培提尔,培提尔,培提尔宝贝儿,噢噢噢。
这里,培提尔,这里。
这里是你的地盘。”
莱莎夫人的歌手唱起一首**词小调《夫人用晚餐》,但歌声和琴声加在一起都无法压过莱莎的尖叫。
“给我一个孩子,培提尔,”她叫道,“再给我一个甜蜜的小可爱。
噢,培提尔,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培提提提提提提提尔!”
她拖长的声调惹得狗们吠叫回应,两名侍女忍不住笑出声来。
珊莎独下楼梯,没入夜色之中。
绵薄细雨,洒在宴会的残局上,空气清新而洁净。
她不由得想起与提利昂的新婚之夜。
吹灭蜡烛,我就是你的百花骑士,他这样说,我可以当你的好丈夫。
但这不过是又一个兰尼斯特的谎言。
狗是可以嗅出谎话的,猎狗曾提醒她,那喑哑粗嘎的声调犹在耳际,你好好瞧瞧这地方,再闻个仔细,他们全都是骗子……
而且每一个都比你高明。
她不知桑铎·克里冈如今身在何处,知道乔佛里被害的消息吗?
知道又会关心吗?
他可是小乔多年的贴身护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