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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187章 艾莉亚

     柠檬走出去,跨入夜风中,大黄斗篷在身后飞舞。

     “当勇士害怕真相时,也会蒙蔽自己的眼睛,”柠檬离开后,贝里伯爵评论,“索罗斯,到目前为止,你已复活了我多少次?”

     红袍僧侣低头:“是拉赫洛把您救回来的,大人。

     我只是光之王的工具。”

     “多少次?”

     贝里伯爵坚持。

     “六次,”索罗斯勉强地说,“一次比一次艰难。

     您变得太无畏了,大人,死亡真的如此甜美?”

     “甜美?

     不,我的朋友,那并不甜美。”

     “那就不要急着追求它。

     泰温公爵总在后方坐镇。

     史坦尼斯公爵亦是如此。

     你也应该这样,这样比较明智。

     第七次的死亡也许意味着我俩的末日。”

     贝里伯爵摸摸左耳上方,太阳穴凹了进去。

     “这是勃顿·克雷赫爵士用锤子砸碎头盔的地方。”

     他解开围巾,露出脖子上的黑色瘀青,“这是那狮身蝎尾兽纹章的骑士在急流瀑给我留的印记。

     他抓住一对可怜的养蜂人夫妇,认定都是我的人,便到处放话除非我亲自现身,否则便绞死他们俩。

     等我去了那儿,他还是绞死了他们,并把我吊在他们中间。”

     他提起一根手指,指着眼眶鲜红的洞。

     “魔山的匕首刺进面罩缝隙。”

     疲惫的微笑在他唇间掠过,“我在克里冈家的人手上死了三次,也许该学乖……”这是个玩笑,艾莉亚知道,但索罗斯没笑。

     他一只手搭到贝里伯爵肩头:“别想这些。”

     “我还能想什么?

     记得曾在边疆地拥有一座城堡,有个未婚妻在等我回去,但我已记不得城堡的确切位置,回忆不出情人头发的颜色。

     是谁封我为骑士,老朋友?

     我最喜欢吃什么?

     一切都已淡去。

     有时我觉得自己乃是在岑树林中染血的草地上诞生,嘴里是火的味道,胸口则有个洞,而你是我的母亲,索罗斯……”艾莉亚注视着密尔僧侣,对方头发蓬乱,穿着破烂的淡红长袍与零落的旧铠甲,脸颊布满灰色胡楂,下巴皮肤松垂。

     他不像老奶妈故事里的巫师,可是……

     “你能复活没有脑袋的人吗?”

     艾莉亚问,“就一次,不用六次,可以吗?”

     “我不懂魔法,孩子,只会祈祷。

     第一次,大人身上穿了个洞,嘴里满是鲜血,我知道没希望了。

     因此,当他撕裂的胸膛停止跳动后,我给予他仁慈的神吻,送他上路——用火填满嘴巴,吹入人体内,通过咽喉、肺部和心脏,直达灵魂。

     这被称为‘最后之吻’,从前当真主的仆人死去时,我多次见老僧侣给予他们这‘最后之吻’。

     我自己也施行过一两次,这是所有红袍僧必须掌握的技能。

     但我从没见过火焰注入尸体能让死人开始颤抖,乃至双目睁开。

     并非我复活了他,小姐,这是真主的神力。

     拉赫洛还不要他死。

     生命即是温暖,温暖来自烈火,烈火属于真主,真主独占其身。”

     艾莉亚眼里泛起泪花。

     索罗斯说了这么多,其中的意思只有“不”,对此她很明白。

     “你父亲是个好人,”贝里伯爵道,“哈尔温告诉过我许多他的事迹。

     为了他,我很乐意放弃你的赎金,但我们实在太需要钱了。”

     她咬紧嘴唇。

     我猜那是事实。

     她知道他把猎狗的钱给了绿胡子和疯猎人,叫他们去曼德河以南购买物资。

     “上批庄稼被烧,这批又快淹死,而冬天马上就会降临,”他派他们出去时吩咐,“百姓需要谷物和种子,我们需要刀剑和坐骑,不能总是骑矮种马、驮马和骡子去对抗装备高大战马的敌人。”

     然而艾莉亚不知罗柏会为她付多少钱。

     他现在是国王,不是她离开临冬城时那个雪花在发际融化的男孩。

     假如他知道自己闯过的祸,知道君临的马童和赫伦堡的卫兵,知道所有这一切……

     “我哥不愿赎我怎么办呢?”

     “什么?”

     贝里伯爵问。

     “呃,”艾莉亚解释,“我头发又乱,指甲又脏,脚上全是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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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罗柏不在乎这些,但母亲会。

     凯特琳夫人要她像珊莎一样能歌善舞、缝纫刺绣,做个随时随地都有礼貌的小淑女。

     想到这里,艾莉亚开始拿手指梳头发,但头发杂乱纠结,结果只扯下来一些。

     “我弄坏了斯莫伍德夫人的裙服,而我的针线功夫还是不行。”

     她咬紧嘴唇,“我的意思是,我绣不好。

     茉丹修女说我的手跟铁匠的手没两样。”

     詹德利受不了了。

     “凭你那软软的小手?”

     他大喊,“甚至拿不住锤子。”

     “我想拿就拿得住!”

     她冲他吼。

     索罗斯咯咯笑道:“你哥哥会付钱的,孩子。

     这点不用担心。”

     “是的,但假如他不付怎么办?”

     她坚持。

     贝里伯爵叹口气:“那就暂时把你送去斯莫伍德夫人那儿,或者送到黑港,我自己的城堡,但肯定没那个必要。

     我和索罗斯无法还你父亲,却至少可以保你安全回到母亲怀中。”

     “你发誓?”

     她问他。

     尤伦也曾允诺带她回家,却在半途被杀了。

     “以我身为骑士的荣誉。”

     闪电大王庄严地说。

     柠檬回到酿酒屋时,雨水从他的黄斗篷上流下来,在地面积成一摊,惹得他不自禁地低声咒骂。

     安盖和幸运杰克坐在门边掷骰子,但不管怎么玩,一只眼的杰克半点运气也没有。

     七弦汤姆为自己的木竖琴换了根弦,唱起《圣母的眼泪》《威廉姆的老婆湿透了》《哈特大人雨天骑行记》,然后是《卡斯特梅的雨季》:汝何德何能?

     爵爷傲然宣称,须令吾躬首称臣?

     颜色有别,威力不逊,各显神通分个高低。

     红狮子斗黄狮子,爪牙锋利不留情。

     出手致命招招狠,汝子莫忘记,汝子莫忘记。

     噢,他这样说,他这样说,卡斯特梅的爵爷他这样说。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雨水在大厅哭泣,内里却无人影。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雨水在大厅哭泣,内里却无魂灵。

     最后,汤姆把所有关于雨的歌都唱完了,方才放下竖琴。

     于是只剩雨水敲打酿酒屋板岩顶的声音。

     骰子游戏也告结束。

     艾莉亚单腿站立,又换到另一条腿,继续西利欧·佛瑞尔教导的练习。

     梅利抱怨他的马踢掉了一块蹄铁。

     “我可以帮你镶,”詹德利突然说,“我只是个铁匠学徒,但师父说,我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抡锤子的。

     我会镶马蹄铁,修补锁甲,打平板甲。

     我敢打赌,还可以铸剑呢。”

     “你说什么,孩子?”

     哈尔温道。

     “我可以为您打铁。”

     詹德利单膝跪倒在贝里伯爵跟前。

     “若您愿意收留,大人,我会有用的。

     我会造工具和匕首,有回还打了顶不错的头盔,只是被抓时,教魔山的部下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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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莉亚咬紧嘴唇。

     他也要离我而去。

     “你该替奔流城的徒利大人效劳,”贝里伯爵说,“我付不了工钱。”

     “我不要工钱,只需火炉、面包和睡的地方,大人。”

     “铁匠上哪儿都受欢迎,武器师傅尤有过之。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呢?”

     艾莉亚看着詹德利作出那副若有所思的笨表情。

     “在空山里,您说你们是劳勃国王的人,是无旗兄弟会,我很喜欢这些话。

     我喜欢您给予猎狗的审判。

     波顿伯爵只会把人绞死,或者砍脑袋,泰温公爵和亚摩利爵士也一样。

     我宁愿为您打铁。”

     “我们有大量锁甲需要修补,大人,”杰克提醒贝里伯爵,“多半是从死者身上剥的,要害处有洞眼。”

     “你一定是个笨蛋,孩子,”柠檬说,“我们这帮人落草为生,除了伯爵大人,大多出身低微。

     不要把汤姆那些笨歌曲当真。

     你不可能偷取公主的吻,也不可能穿着盗来的盔甲参加比武大会。

     当了强盗,下场不是脖子套绞绳,便是脑袋搬家插在城堡大门。”

     “我们都一样。”

     詹德利说。

     “没错,就是这样,”幸运杰克乐呵呵地道,“乌鸦等着大家。

     大人,这孩子够胆,我们又确实需要他的手艺。

     依杰克之见,留下他吧。”

     “而且要快,”哈尔温咯咯笑着建议,“免得他热情消退,恢复理智。”

     一抹淡淡的微笑掠过贝里伯爵的嘴唇:“索罗斯,我的剑!”

     这一次,闪电大王没把剑点燃,只将它轻轻搭在詹德利肩头。

     “詹德利,你是否愿在诸神和世人面前发誓,守卫弱者,保护妇女与儿童,服从长官、封君与国王,无论前途如何艰难、如何卑微、如何危险,始终如一地英勇奋战,不辱使命?”

     “我愿意,大人。”

     边疆地的伯爵把剑从右肩移到左肩:“起来吧,詹德利爵士,空山的骑士,欢迎加入无旗兄弟会。”

     门口传来刺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