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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187章 艾莉亚

     屋顶上那人是今天第一个牺牲品。

     他蹲在两百码外的烟囱下,黎明前的黑暗中,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但随着天空逐渐放亮,他开始动作,伸个懒腰,站起身子。

     安盖的箭正中其胸膛,他从倾斜陡峭的石板上软绵绵地滚下来,掉在圣堂门前。

     血戏班安排了两名岗哨,但火炬使他们看不清黑暗,直到土匪们悄悄靠近。

     凯勒和诺奇同时放箭。

     一人被利箭封喉,顿时倒下,另一人肚子中箭,慌忙扔掉火炬。

     火舌把衣服舔着了火,他尖叫起来。

     潜行到此为止,索罗斯大喊一声,土匪们猛烈地发起总攻。

     艾莉亚坐在马上观看,树木繁多的山脊顶端,正好俯瞰圣堂、磨坊、酿酒屋和马厩,俯瞰荒芜的野草、烧焦的树木及无处不在的烂泥。

     树木几乎全秃,枝干上残余的少数棕黄枯叶全不能阻挡视线。

     贝里伯爵留下没胡子的迪克和墨吉守护他们,艾莉亚讨厌被当个笨小孩似的留在后方,但至少詹德利也在。

     而且这是战斗,战斗需要纪律和服从,因此她没争辩。

     东方地平线上闪耀着金粉光芒,头顶半个月亮从低行疾走的云层中探出。

     寒风凛冽,艾莉亚听见水声和磨坊的大木轮发出的吱嘎响动。

     黎明的空气中有雨的气息,但没雨点落下。

     火箭穿过晨雾,留下丝带般的苍白轨迹,钉入圣堂的木墙。

     有些射穿了关闭的窄窗,缕缕薄烟很快从里面升起。

     两个血戏子手持战斧,并肩从圣堂里冲出。

     安盖和其他弓箭手正等着他们。

     一人当即毙命,另一人奋力伏低,因此只被射穿了肩膀。

     他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进,很快又中两箭,速度之快,甚至无法辨别哪支先中。

     长箭杆贯穿铁胸甲,仿佛那是丝绸做的。

     他沉重地倒下。

     安盖用的箭箭头都绑着锥子,连板甲都防不住。

     我要学射箭,艾莉亚心想。

     她喜欢用剑,如今却明白了弓箭的好处。

     火焰爬上圣堂西墙,浓烟从一扇破损的窗户中冒出。

     一个密尔十字弓手打另一扇窗户探出脑袋,射出一支飞矢,然后蹲下去重新装填。

     她也听见马厩里的战斗,喊声,马嘶,金铁交击。

     把他们全杀光,她咬紧嘴唇,激动地想,甚至咬出血来,全杀光!

     十字弓手再度出现,但刚发射,便有三支箭呼啸着飞过脑袋边,其中一支击中头盔。

     从此他便跟他的十字弓一起消失。

     艾莉亚看到二楼窗户里有火。

     翻滚的黑烟与白色晨雾中,一片朦胧模糊。

     安盖和其他弓箭手蹑手蹑脚地靠近,以利瞄准。

     紧接着,血戏子们像愤怒的蚂蚁一样冲出来,圣堂如同爆发的火山。

     两个伊班人夺门而出,高举毛绒的褐色盾牌,后面跟着一个手持巨大亚拉克弯刀的多斯拉克人,辫绑铃铛,再后面有三个覆满可怕刺青的瓦兰提斯佣兵。

     其他人从窗户爬出,跳到地上。

     艾莉亚看见有人一条腿刚跨过窗台,胸口便被射中,坠落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烟越来越浓。

     弩箭来回飞驰。

     瓦特闷哼一声,栽倒下去,弓从手中滑落。

     凯勒正在搭箭,却被一个黑甲人掷出的长矛刺穿了肚子。

     她听到贝里伯爵的喊叫,大部队手执兵器,自沟渠与树丛中一拥而上。

     柠檬鲜亮的黄斗篷在身后飞舞,他骑马冲出,砍倒杀死凯勒的人。

     索罗斯和贝里伯爵无处不在,两人剑上皆旋绕火焰。

     红袍僧朝一面皮盾猛砍,打得它四散飞裂,同时他的坐骑扬腿踢在执盾者脸上。

     一个多斯拉克人嘶叫着朝闪电大王扑来,火焰剑迎住亚拉克弯刀,刀剑交手数个回合,多斯拉克人的头发便着了火,很快人也死了。

     她瞥到艾德在闪电大王身边战斗。

     这不公平,他才比我大一点,他们应该让我也参战才对。

     战斗没持续很久。

     “勇士们”要么亡命重伤,要么弃械投降。

     两个多斯拉克人夺马逃跑,但不过是贝里伯爵故意为之。

     “让他们把消息带回赫伦堡,”他手握燃烧的剑说,“教水蛭大人和他的山羊多几个不眠之夜。”

     幸运杰克、哈尔温、月镇的梅利自告奋勇进入焚烧的圣堂搜寻俘虏。

     过了一会儿,他们从烟雾和火焰中出现,带出八个褐衣僧侣,其中一个如此虚弱,梅利不得不将他扛在肩上。

     他们中还有一名修士。

     肩膀宽,身体瘦,秃了顶,灰袍外罩黑锁甲。

     “他躲在地窖楼梯下。”

     杰克边咳边说。

     索罗斯朝他微笑:“厄特。”

     “厄特修士。

     我是神的仆人。”

     “什么神会要你这样的家伙?”

     柠檬喝道。

     “我有罪,”修士哀号,“我知道,我知道。

     天父啊,原谅我,噢,我的罪孽如此深重。”

     艾莉亚在赫伦堡见过厄特修士。

     小丑夏格维说他每杀一个小男孩,都会边哭泣边祈祷宽恕,有时甚至让其他血戏子鞭打自己。

     他们都认为那非常滑稽。

     贝里伯爵“啪”的一声收剑回鞘,熄灭了火焰。

     “对濒死者施以慈悲,绑上余人手脚,准备审判。”

     他命令,土匪们依令而行。

     审判进行得很快。

     土匪纷纷出来控诉勇士们的劣迹:洗劫城镇与村落,焚毁农获,奸杀妇女,摧残男人。

     有人说起被厄特修士带走的男孩,修士本人则一直哭泣祈祷。

     “我是一根软弱的芦苇,”他告诉贝里伯爵,“我向战士祈祷,请求他赐予力量,但神灵却让我心灵软弱。

     可怜可怜我这软弱的人儿吧。

     那些男孩,可爱的男孩……

     我根本不想伤害他们……”很快,厄特修士被吊上一棵高大的榆树,随脖子套的绳索缓缓摇摆,和出生时一样一丝不挂。

     其余“勇士”也一个一个地接受审判。

     绳索套上脖子时,有人试图反抗,边踢腿,边挣扎。

     有个十字弓手用浓重的密尔口音不停地喊:“我,当兵的,我,当兵的。”

     另一个提出带他们去找金子;还有一个保证会当一名出色的强盗。

     但最终个个都被扒光衣服,依次绑起来上吊。

     七弦汤姆用木竖琴为他们弹奏挽歌,索罗斯则祈求光之王焚烧他们的灵魂,直至时间尽头。

     这是一棵血戏子树,艾莉亚边看他们摇摆,边想,燃烧的圣堂为他们苍白的皮肤蒙上一层阴沉的红色。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乌鸦已经来了,她听它们互相喋喋不休地聒噪,很想知道在说些什么。

     艾莉亚不大怕厄特修士,不像怕罗尔杰、尖牙和其他一些仍在赫伦堡的人,但他的死还是让她很高兴。

     他们也该吊死猎狗,或者砍他的脑袋。

     然而令她反感的是,他们反给桑铎·克里冈治疗烧伤的手臂,归还了他的剑、马和盔甲,在距离空山数里处把他释放,拿走的只有他的钱。

     圣堂很快在烟火中坍塌,它的墙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石板房顶。

     八名褐衣僧听天由命地看着。

     只剩这些人了,其中年纪最大的解释,他脖子上用皮绳挂一小铁锤,代表对铁匠的信仰。

     “战争爆发之前,我们共有四十四人,而这里非常富足。

     我们拥有一打奶牛和一头公牛,一百个蜂箱,一片葡萄园和几棵苹果树。

     紧接着狮子来了,夺走葡萄酒、牛奶和蜂蜜,杀死奶牛,并将葡萄园付之一炬。

     之后……

     数不清多少人来过。

     这假修士不过刚来的。

     有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所有银子都给了他,但他确定我们还藏着金币,所以命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审讯杀人,逼迫长老开口。”

     “你们八个怎么活下来的?”

     射手安盖问。

     “很惭愧,”老人说,“都是由于我的软弱。

     轮到我时,我把藏金子的地方说了出来。”

     “兄弟,”密尔的索罗斯道,“唯一的惭愧是没有立即把地方告诉他们。”

     当晚,土匪们在小河畔的酿酒屋过夜。

     主人在马厩地板下藏有食物,因此他们分享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燕麦面包、洋葱及略带大蒜味道、稀稀拉拉的白菜汤。

     艾莉亚还在自己碗里发现一片胡萝卜,觉得挺走运。

     僧侣没问他们的来历,其实心照不宣,艾莉亚心想。

     怎可能不知道呢?

     贝里伯爵的胸甲、盾牌和斗篷上都有分叉闪电,而索罗斯穿着红袍——或者说红袍的残留物。

     一个年轻的见习修士壮起胆子告诉红袍僧,在他们屋檐下,不要向伪神祈祷。

     “见鬼去,”柠檬斗篷说,“他是我们的神,而你们的性命是我们给的。

     说他是伪神?

     妈的,你们的铁匠只能补补剑,而他可以治病救人呢!”

     “够了,柠檬,”贝里伯爵命令,“在别人屋檐下,守别人的规矩。”

     “少祈祷一两次,太阳也不会停止发光,”索罗斯温和地赞同,“我心中有数。”

     贝里伯爵没吃东西。

     艾莉亚从没见他吃东西,只时不时喝杯酒。

     他似乎也不大睡觉,完好的那只眼睛通常闭着,仿佛十分疲倦,但你跟他说话时,它又会立即睁开。

     边疆地领主仍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披风和伤痕累累的胸甲,上面的釉彩闪电斑驳脱落。

     他甚至穿胸甲休息,阴沉的黑铁隐藏了猎狗给他的恐怖伤口,正如厚羊毛巾掩盖了脖子上的黑圈。

     但碎裂的脑袋、凹陷的太阳穴、眼眶处那鲜红的洞都无法隐瞒,脸下看得到头骨的形状。

     艾莉亚警惕地打量他,记起赫伦堡里所有的故事。

     贝里伯爵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便转头招呼她走近:“我吓着你了吗,孩子?”

     “没,”她咬紧嘴唇,“只不过……

     嗯……

     我以为猎狗把你给杀了,但……”“大王受了伤,”柠檬斗篷说,“受了重伤,嗯,但索罗斯治好了他,索罗斯是最好的医生。”

     贝里伯爵注视柠檬,完好的眼睛带着古怪的神情,另一只眼睛则什么也无,唯有伤疤和干血。

     “最好的医生,”他谨慎地赞同,“柠檬,换岗时间到,麻烦你负责一下。”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