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操家伙的人全跑了,”布兰登爵士解释,“只有小贩、营妓、仆人和伤员留在营地。
我们拷问过不少人,事实非常明显,他们昨天黄昏时开始逃营,开始三三两两地跑,后来则是成群结队。
卡史塔克大人要伤员和仆人们继续将营火全部燃起,以防被人发觉,不过雨下得这么大,都没有分别了。”
“他们在奔流城外重新集结?”
罗柏询问。
“不,他们四散开来,到处搜索。
卡史塔克大人指天发誓,无论出身高低,谁能将弑君者人头献上,他就把自己的闺女给谁。”
诸神慈悲,凯特琳又是一阵眩晕。
“将近三百名骑兵,六百匹骏马,就这么在夜色中遁逃无踪,”罗柏揉着太阳穴,王冠在他耳边柔软的皮肤上压出了痕迹,“我们失去了卡霍城的骑兵部队。”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诸神饶恕我。
凯特琳虽不谙军事,却也明白罗柏此刻所处的困境。
儿子暂时还拥有河间地,但他的王国北西南三面都有强敌环伺,而东边的莱莎又躲在高山上,浑若事不关己。
目前河渡口领主态度暧昧,导致三河地区也不巩固,这下又失去了卡史塔克家……
“必须封锁消息,”弟弟艾德慕发言,“倘若今天的事传到泰温公爵耳中……
天下皆知,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假如让他知晓,我们就只有祈祷圣母慈悲了。”
珊莎。
凯特琳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掌心,痛得她不禁握手成拳。
罗柏冰冷地看了艾德慕一眼。
“你要我既当骗子,又当杀人犯,是吗,舅舅?”
“我们无须说谎,只是什么也别说。
把那两个孩子埋掉,在战争结束前,一句也不提。
您想想,威廉是凯冯·兰尼斯特爵士的儿子,泰温·公爵的侄儿,提恩的母亲是吉娜夫人,父亲来自佛雷家族。
如此看来,就连孪河城方面也半点不可泄露,直到……”“直到让死人复生?”
黑鱼布兰登尖刻地说,“艾德慕,真相早就被卡史塔克家的人带出去啦,要玩游戏,我们已经晚了一步。”
“我必须公布真相,并还予他们正义,”国王道,“这不仅是我欠他们的,也是欠他们父亲的。”
他盯着自己的王冠,沉暗的青铜与黑铁长剑。
“卡史塔克大人挑衅我,背叛我,我别无选择,只能判他死刑。
天杀的!
真不知卢斯·波顿麾下的卡史塔克步兵知道主子被斩首后会作何反应,得立刻送出警告才行。”
“卡史塔克大人的继承人正在赫伦堡,”布兰登爵士提醒罗柏,“那是他的长子,从前被兰尼斯特家在绿叉河畔俘虏过。”
“哈利昂,他叫哈利昂,”罗柏苦涩地笑笑,“国王应该了解自己的敌人,不是吗?”
黑鱼精明地望着主子。
“您觉得他是您的敌人?
年轻的卡史塔克会因此而与您为敌?”
“你什么意思?
我杀了他父亲,难道他会感激我?”
“说不准。
世上多的是恨父亲的儿子,而您一刀下去,他就成了卡霍城伯爵。”
罗柏摇摇头。
“就算他心里这样想,也不会表现出来,否则无法约束手下。
舅公,你不了解,他们都是北方人,北境永不遗忘。”
“那就饶恕他吧。”
艾德慕·徒利劝道。
国王轻蔑地直视舅舅。
艾德慕在国王的瞪视下面红耳赤。
“我是说,饶过他的性命。
陛下,我和您一样恨他,他杀了我的人,可怜的德普刚从詹姆爵士给他的剑伤中恢复,便又遭此厄运。
我们必须惩罚卡史塔克大人,这没错……
或许,把他锁起来……”“作为人质?”
凯特琳说。
或许是个办法……
“对,对,作为人质!”
弟弟将她的思考当成了救命稻草,“告诉他儿子,只要保证效忠,就放过他父亲的性命。
您瞧……
佛雷那方面,除非我甘愿让他随便塞给我一个女儿,并且答应替这老小子抬担架,否则他根本不会松口。
若再失去卡史塔克家,我们的事业还有什么希望呢?”
“希望……”罗柏重重地喘了口气,将黑发从眼睛上拨开,“没有罗德利克爵士的消息,没有瓦德·佛雷的答复,鹰巢城方面更是从无回应,”他向母亲倾诉,“你妹妹到底会不会答复?
我到底要给她写多少封信?
我简直不能相信派去的信鸦连一只也没有抵达。”
儿子需要慰藉,需要确认一切都好,对此凯特琳非常明白,但他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她的国王,国王需要真相。
“信鸦肯定到过她那里——不管她承不承认,在不在意。
罗柏,实话实说,你无法期待莱莎伸出援手。
莱莎从来都不勇敢。
小时候,无论做错了什么,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逃跑藏起来。
也许她以为只要父亲大人找不到她,就不会动怒。
那是我跟她一起生活时的事,现在的她也没有差别。
她因为恐惧而逃出君临,逃到她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在山上坐等大家把她遗忘。”
“如果峡谷骑士加入我方,战争形势将立刻大变。”
罗柏道,“就算她不愿参战,能否打开血门,让我们前往海鸥镇乘船北上呢?
山路固然艰险,总比在颈泽血战好得多。
只要我于白港登陆,就可侧击卡林湾,不出半年,便能将铁民从北境干净利落地赶出去。”
“这是不可能的,陛下。”
黑鱼道,“凯特说的没错,莱莎夫人非常恐惧,她不可能允许军队穿越谷地,任何军队都不行。
血门将始终禁闭。”
“异鬼抓走她吧!”
国王绝望而愤怒地诅咒道,“还有该死的瑞卡德·卡史塔克,席恩·葛雷乔伊,瓦德·佛雷,泰温·兰尼斯特,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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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慈悲,怎会有人敲破脑袋想当国王?
当初,大家嚷着‘北境之王’、‘北境之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
我对自己发誓……
一定要当个好国王,不仅像父亲一样重荣誉,还要强壮,公正,忠诚地对待朋友,勇敢地抗击敌人……
到现在,连我自己也弄不清,为何一切会如此混乱?
你们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瑞卡德大人和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他的两个儿子更为保护我在呓语森林英勇牺牲,而提恩·佛雷和威廉·兰尼斯特都是我的敌人,我却要为着他们,杀害亡友的父亲,”他环视众人,“兰尼斯特家会为了瑞卡德大人的头颅而感谢我吗?
佛雷家族会感谢我吗?”
“不会。”
黑鱼布兰登一如既往的直率。
“这不正好说明应该留瑞卡德大人一命么?
将他扣为人质吧。”
艾德慕继续劝告。
罗柏双手举起钢铁与青铜铸成的沉重王冠,戴到头上,突然间又回复为堂堂的北境之王。
“他必须死。”
“为什么?”
艾德慕道,“您刚才也说过——”“我知道我说过什么,舅舅,但我有自己的责任。”
王冠上的黑铁长剑巍然挺立,“打起仗来,我会亲手击杀提恩和威廉,但此地并不是战场。
他们睡在**,赤身**,毫无武装,处于我的保护之下。
瑞卡德·卡史塔克谋害的不只是佛雷家族和兰尼斯特家族的成员,他还谋害了我的荣誉。
我将在明天早晨将他正法。”
第二天清晨,天空灰暗,寒气逼人,风暴已然过去,弱化为绵长而持续的雨。
神木林中挤满了人,河间地和北地的诸侯,贵族与下人,骑士、佣兵和马房小弟,统统站到林间,来观望这场黑暗的死亡之舞。
艾德慕传令,将刑台搬到心树之下,随后大琼恩的部下将五花大绑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押来,冰雨和落叶在周围纷飞。
卡史塔克的部下早先已被吊上奔流城的高墙,长长的绳索牵动尸体随风摆动,雨水流淌在乌黑的面孔上。
长人卢拿着长柄斧等在刑台前,罗柏夺过兵器,要他退开。
“让我来,”他宣布,“是我判处了他的死刑,我必须亲自动手。”
卡史塔克大人僵硬地抬起头。
“为这个,我感谢你,其他的,我则恨你。”
他今天穿了漆黑的羊毛外套,上面绣有家族的日芒纹章。
“小子,请你记住,先民的血液不只流在你体内,也流在我体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