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对班恩说,另一个则喊,“有更多的过来!
看那儿,林子里。”
还有一个说,“诸神慈悲,他们还在往上爬。
差不多快上来了,马上!”
山姆往后退去,颤抖得像秋天的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既寒冷,也恐惧。
那晚好冷啊,甚至比现在还冷。
现在有好温暖的雪。
我感觉好多了。
只需再休息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能恢复体力,继续前进。
再休息一小会儿。
一匹马从头顶越过,一匹毛发蓬乱的灰马,鬃毛上有积雪,马蹄结了一层冰。
山姆看着它出现和消失。
又一匹马从降雪中走来,由一个穿黑衣的人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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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山姆挡路,便一边咒骂他,一边领马绕开。
真希望我也有匹马,他心想,如果有匹马,就能继续前进,还可以坐在鞍上,甚至睡一会儿。
可惜多数坐骑都在先民拳峰丢失,剩下的驮着食物、火炬和伤员,而山姆没受伤,他只是又肥胖,又虚弱,又胆小。
他真是个胆小鬼。
蓝道大人,他的父亲,常这么评价,而今证明这没有错。
山姆是塔利家的继承人,但他如此无能,因此被父亲送来长城。
弟弟狄肯将会继承领地与城堡,还有那把角陵的领主们骄傲地佩带了数百年的瓦雷利亚巨剑碎心。
不知狄肯会不会为这个远在世界边缘、于大雪中死去的哥哥掉一滴眼泪。
他为什么要落泪?
不值得为胆小鬼哭泣。
他听过父亲千百次告诉母亲。
这点连熊老也明白。
“用火箭,”那晚在先民拳峰,总司令突然骑马咆哮着出现,“给它们火尝尝!”
此时他注意到浑身发抖的山姆。
“塔利!
快离开!
去照顾乌鸦!”
“我……
我……
我把消息送走了。”
“很好。”
莫尔蒙的乌鸦在他肩上重复,“很好,很好。”
穿着毛皮和盔甲的总司令显得很魁梧,黑铁面罩后的眼睛精光逼人。
“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回鸦笼那儿去。
我不想在需要传信时还得先找你。
把那些鸟准备好!”
他不等回答,掉转马头沿环墙一路小跑,一边喊,“火!
给它们火尝尝!”
山姆无需别人说第二遍,就以自己那双胖腿可以达到的最快速度逃回鸦笼边。
我可以先把消息写好,他心想,需要时就能尽快送出去。
于是他点起一小堆火,花了不少时间烤融结冰的墨水,然后坐在火堆旁一块石头上,拿起鹅毛笔和羊皮纸,开始写信。
在寒气和冰雪之中,我们遭到攻击,但火箭将敌人击退,他写道。
索伦·斯莫伍德大声下令,“搭箭,拉弓……
放。”
飞箭的声响犹如圣母的祈祷那么动听。
“烧吧,你们这些死混蛋,烧吧。”
戴文边喊边纵声大笑。
弟兄们又是欢呼,又是咒骂。
大家都很安全,他写道,我们还在先民拳峰。
山姆希望他们的弓术比自己强。
他将写好的信放到一边,又取出一张空白羊皮纸。
我们在先民拳峰上战斗,大雪纷飞。
只听一个人喊,“它们没有停。”
反击的效果尚不明朗。
“拿起长矛!”
有人叫道。
说话的也许是马拉多爵士,但山姆无法确定。
尸鬼穿过大雪,继续杀来,他写道,我们用火加以驱赶。
他转头看去,透过飘摇的雪花,只能看见营地中央的大火堆,骑马的人们在它周围不安地来回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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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预备队,用于反击任何突破环墙的东西。
他们没有执剑,而是在篝火中点燃火炬,用它来武装自己。
到处都是尸鬼,他一边写,一边听到北方传来喊叫。
它们从南北两面同时发动进攻。
长矛和利剑都不起作用,唯有火焰能抵挡它们。
“放,放,放!”
一个声音在黑夜中嘶喊,另一个则惊叫道,“妈的!
好大!”
第三个声音说,“巨人!”
第四个声音坚持,“熊,一头熊!”
马儿嘶鸣,猎狗吠叫,如此多的声音,山姆再也分辨不清。
他落笔更快,一封接着一封。
敌人包括大批死野人、一个巨人甚至一头熊,它们漫山遍野地扑上来。
他听到钢铁和木头的撞击声,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尸鬼越过了环墙,战斗正在营地里展开。
十几个骑马的弟兄凶猛地从他身边驰过,往东墙而去,每人手上都举着燃烧的火炬,焰苗跳动。
莫尔蒙总司令用火来迎战。
我们已经取得了胜利。
我们正在取得胜利。
我们在坚持。
我们要杀开一条血路,退回长城去。
我们被困在先民拳峰,四面悲歌。
一个影子塔的人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走来,倒在山姆脚边。
临死前,他爬到离火堆仅一尺之遥的地方。
输了,山姆写道,战斗输了,我们输了。
为什么我要记住先民拳峰上的战斗?
他不该记住这些,不想记住这些。
他试图回忆母亲,回忆妹妹塔拉,回忆卡斯特堡垒里那个叫吉莉的女孩。
有人在摇他肩膀。
“起来,”一个声音说,“山姆,你不能在这儿睡。
起来,继续前进!”
我没睡,只是在休息。
“走开,”他道,言语冻在冷气里,“我很好,只想休息休息。”
“起来。”
是葛兰的声音,沙哑刺耳。
他出现在山姆上方,黑衣结了一层冰,“熊老说,不能休息。
你会死的。”
“葛兰,”他微笑,“不,真的,我在这儿很好。
你快走吧,我再休息一小会儿,就会赶上去。”
“才怪!”
葛兰浓密的棕胡子在嘴巴四周冻住了,让他看起来显得苍老,“你会冻僵的,或者被异鬼逮着。
山姆,你给我起来!”
记得离开长城的前夜,派普以一贯的方式嘲弄葛兰,他边微笑边说葛兰最适合参加巡逻,因为太笨,所以不会害怕。
葛兰激烈地否认,直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哎,他健壮、结实、有力气——艾里沙·索恩爵士管他叫“笨牛”,就像叫山姆“猪头爵士”叫琼恩“雪诺大人”——一直对山姆相当友好。
那只是琼恩的缘故啦,如果没有琼恩,他们都不会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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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琼恩走了,跟断掌科林一起在风声峡失踪,多半已经死去。
山姆想为他哭泣,可惜泪水也会结冰,而他的眼睛早已睁不大开了。
一位拿火炬的高个子弟兄停在他们身边,在那奇妙的瞬间,山姆感到阵阵温暖。
“随他去,”那人对葛兰说,“不能走的就算完了。
替自己省点力气吧,葛兰。”
“他会起来,”葛兰顽固地回答,“只需要别人帮一把。”
那人继续前行,并将神佑的温暖一起带走。
葛兰试图拉山姆起来。
“好疼,”他抱怨,“停下,葛兰,你弄疼我胳膊了。
停下。”
“你死沉死沉的。”
葛兰将双手塞进山姆的腋窝下,闷哼一声,将他抱了起来。
然而刚一放手,胖子又坐回雪地上。
葛兰狠狠地给了他一脚,靴子上的冰踢碎了,飞散开来。
“起来!”
他又踢他,“快起来继续走!
你不能放弃!”
山姆侧身躺下,紧紧蜷缩成球,以保护自己不被踢伤。
有层层羊毛、皮革和盔甲保护,几乎感觉不到痛,即使如此,他心里却很受伤。
我以为葛兰是我朋友。
朋友就不该踢我。
他们为何不让我休息?
我只想睡一会儿,仅此而已,休息休息,睡一睡。
或许死一次。
“你帮俺拿火炬,俺扛这胖小子。”
他突然离开了柔软而甜美的雪毯,被提到冰冷的空气当中,向前漂流。
膝盖下有条胳膊,另一条胳膊在背脊下面。
山姆抬起头,眨眨眼睛。
面前有一张脸,一张宽阔粗犷的脸、扁扁的狮子鼻、黑色的小眼睛、蓬乱的棕色络腮胡。
他见过这张脸,但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来。
是保罗,小保罗。
火炬的热量融化冰水,流进他眼里。
“你抬得了他吗?”
他听见葛兰问。
“俺抬过一头比他还沉的小牛。
俺把它抬回它妈妈身边,好让它有奶喝。”
小保罗每跨一步,山姆的脑袋都随之上下晃动。
“停下,”他咕咕哝哝地道,“把我放下,我不是婴儿。
我是守夜人的汉子。”
他抽噎着。
“让我死吧。”
“安静,山姆,”葛兰说,“省点力气。
想想你的兄弟姐妹,想想伊蒙学士,想想你最喜欢的食物。
假如可以的话,唱支歌吧。”
“大声地唱?”
“在脑子里唱。”
山姆知道上百首歌,如今却一首也想不起,好像歌词全部从脑海里消失。
他又开始抽噎:“我什么歌都不会,葛兰,本来是会一点的,现在却不记得了。”
“没关系,”葛兰道,“嘿,《狗熊与美少女》怎么样?
每个人都会唱呢!
‘这只狗熊,狗熊,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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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黑棕,罩着毛绒!’
”“别,别唱这首,”山姆恳求。
他记起先民拳峰上那头熊,腐烂的皮肉上没有一丝毛发。
我不要想起任何关于熊的事。
“别唱了,求求你,葛兰。”
“那就想想你的乌鸦。”
“它们不是我的。”
他们是总司令的乌鸦,守夜人军团的乌鸦。
“它们属于黑城堡和影子塔。”
小保罗皱起眉头。
“齐特说俺可以留着熊老的乌鸦,就那只会说话的鸟儿。
俺还省下玉米给它咧。”
他摇摇头。
“哦,俺又忘了,俺把玉米留在了藏起来的地方。”
他继续沉重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嘴里都冒出苍白的吐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