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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166章 山姆威尔

     良久,他突然道,“俺可以要你一只乌鸦吗?

     只要一只,俺保证,决不让拉克吃掉它。”

     “它们都飞走了,”山姆说,“对不起。”

     实在对不起大家。

     “它们大概都飞回长城去了。”

     当号角声再度响起,喝令弟兄们上马时,他便把鸟儿全放了。

     两短一长,紧急上马的指示。

     没理由上马,除非是为放弃先民拳峰,除非是战斗彻底失败。

     恐惧狠狠地咬啮着山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笼子,直到目睹最后一只乌鸦拍翅飞入暴风雪中,方才意识到刚写的消息一条也没送走。

     “不,”他尖叫,“噢,不,噢,不。”

     大雪飘飞,号声吹鸣,啊呜呜呜呜,啊呜呜呜呜,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它呼喊着:上马啊,上马啊,上马啊!

     山姆看见两只乌鸦停在一块岩石上,连忙赶过去,但那两只鸟儿懒洋洋地拍拍翅膀,向着相反的方向,飞进漩涡的大雪中。

     他追向其中一只,呼吸如浓厚的白云般从鼻孔里喷出,接着一个踉跄,他发现自己离环墙仅十尺之遥。

     之后……

     他记得脸庞和喉咙上都钉着箭的死人爬过岩石,有的浑身披挂锁甲,有的几乎**……

     其中多数是野人,也有一些身穿褪色的黑衣。

     他记得看到一位影子塔的人将长矛刺进一个尸鬼苍白柔软的肚皮,直穿后背,可那东西跌跌撞撞地径直沿着枪杆走上前,伸出黑色的双手,扭转那弟兄的头颅,直到鲜血从他嘴里喷出。

     山姆差不多可以肯定,那是当天他第一次尿裤子。

     他不记得自己逃跑,但一定是跑了,因为接下来已身在半个营地之外的篝火边,跟老奥廷·威勒斯爵士和弓箭手们在一起。

     奥廷爵士跪在雪地里,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的混乱场面,直到一匹无人骑乘的马跑过,踢中了他的脸。

     弓箭手们对此毫不理会,自顾自地朝黑暗中的影子施放火箭。

     山姆看到一个尸鬼中箭后被火焰吞没,但还有十几个跟在后面,其中有一苍白的巨影,铁定是头熊,而弓箭手们很快就没弹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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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山姆已骑在马上。

     那不是他的马,他也不记得自己上马,或许这正是踢碎奥廷爵士脸庞的那匹马。

     号角继续吹奏,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一片屠杀、混乱和飞雪中,他看到忧郁的艾迪骑在矮小犁马上,用长矛举着守夜人军团的朴素黑旗。

     “山姆,”艾迪看到他便说,“请你帮个忙,把我叫醒好吗?

     我在做可怕的噩梦。”

     每时每刻都有更多人骑上马,战号将大家召集起来。

     啊呜呜呜呜,啊呜呜呜呜,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它们越过了西墙,大人,”索伦·斯莫伍德一边对熊老嘶喊,一边奋力控制自己的坐骑,“让我带预备队出击……”“不!”

     莫尔蒙竭力吼叫,才让声音压过号角,“把他们叫回来,我们突围!”

     他站在马镫上,黑斗篷在风中呲呲作响,铠甲映射着火光。

     “全体整队!”

     他高喊,“楔形队形,我们骑马冲出去!

     先朝南,再往东!”

     “大人,南面山坡上爬满了那些东西!”

     “其他地方太陡!”

     莫尔蒙说,“我们得——”那头熊蹒跚着从大雪中走出,山姆的马嘶叫直立,差点将他甩下。

     他又尿了裤子。

     还以为都尿光了呢。

     这是头死熊,颜色苍白,皮肉腐烂,毛皮脱落,右前肢的上半部分烧得只剩骨头,但它仍在前进。

     那双眼睛是活的。

     明亮的蓝色,正如琼恩所说,像冰冻的星星一样闪烁。

     索伦·斯莫伍德冲上去,长剑在火光下闪着橙红的光。

     他的挥劈差点将熊的头砍掉,而熊拍掉了他的头。

     “快跑!”

     总司令大喊一声,掉转马头。

     到达环墙时,人马已进入疾驰状态。

     山姆以前总是害怕,不敢让马跃起,但当低矮的石墙终于出现在面前时,他知道这次别无选择。

     于是他边踢马,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呜咽。

     马载他跳了过去,不知怎的,不知怎的,马载他跳了过去!

     他右边的骑手撞到墙上,钢铁、皮革和嘶叫的马搅作一团,然后尸鬼们一拥而上……

     楔形队形飞奔下山,从抓来的黑手间穿过,从明亮的蓝眼睛间穿过,从凛冽的风雪间穿过。

     时而有马跌倒翻滚,时而有人坠落在地,时而火炬在空中打转,时而斧剑砍向已死的血肉。

     山姆威尔·塔利抽噎着,自己也不知打哪儿来那么大力气,只管把马死死抓紧。

     他位于飞驰的前锋中,前后左右都有弟兄。

     有条猎狗跟他们跑了一段,顺着积雪的山坡在马匹中间来回穿梭,最后却越奔越慢。

     守在原地的尸鬼们被马撞翻,被马蹄踩踏,然而即使倒下,它们仍然抓向长剑、马镫和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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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姆看到一个尸鬼用左手拉住一匹马的鞍子,右手则撕裂马腹。

     树木突然出现在周围,山姆蹚过一条冰冻的溪流,溅起水花。

     厮杀声在身后渐渐变小。

     他松了口气,回头吁吁直喘……

     不料一个黑衣人猛地从灌木丛中跳将出来,把他扯下鞍去。

     山姆根本没看清,来人便一跃上马,飞驰而逃。

     他想追,跑不到两步却绊到树根,脸朝下重重摔倒,像婴儿一样抽噎,直至忧郁的艾迪循声找来。

     那是他关于先民拳峰最后一点连贯记忆。

     之后,若干小时之后,他颤抖着站立在幸存者中间,这群人一半骑马,一半步行。

     那儿离先民拳峰已有好几里,但山姆不记得是怎么过来的。

     逃命的时候,戴文带着五匹驮马,满载食物、油和火炬,其中三匹得以脱身。

     于是熊老重新分配货物,这样即便失去任何一匹驮马,也不会造成灾难性的损失;他还让健康的人交出马匹,给伤员骑;他组织好步行的人,在前后左右安排火炬圈,以为防卫。

     我只需一直走,山姆告诉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但走不到一个小时,他便开始踉跄,开始落后……

     他知道,他们三人现在正越落越后。

     记得派普曾说,小保罗是守夜人军团中最壮的人。

     一定是的,所以才能抱着我走。

     即便如此,前方的积雪却越来越深,地面越来越险,保罗的步伐越来越小。

     更多骑马的人超过去,伤员们用呆滞冷漠的眼神看看山姆。

     一些火炬手也超过去。

     “你们要掉队了。”

     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赞同,“没人会等你,保罗,把这头猪留给那些死人吧。”

     “他答应送俺一只鸟,”小保罗说,虽然山姆并没有答应,没有真正答应。

     它们不是我的,不能送人。

     “俺想搞一只会说话、能从俺手上吃玉米的鸟。”

     “真是个大呆瓜。”

     火炬手道,然后走了。

     过了一会儿,葛兰突然停下。

     “我们掉队了,”他嘶声道,“看不到其他火炬。

     刚才过去的就是殿后的人吗?”

     小保罗无言以对。

     大个子咕哝一声,跪了下去,当他轻轻地将山姆放到雪地上时,手臂都在打战。

     “俺抱不动你了。

     俺是想抱,但抱不动了。”

     他浑身剧烈颤抖。

     寒风在树木间叹息,将细小的雪粒吹到他们脸上。

     冷,不堪忍受的冷,山姆感觉自己什么也没穿。

     他搜寻着火炬,但它们业已消失,个个不见踪影——除了葛兰手里那支,火焰如淡橙色丝绸,向上升起。

     透过它,他可以看到远处的黑暗。

     它很快就会燃尽,他想,只剩下我们三人,没有食物,没有朋友,没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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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如此。

     他错了。

     巨大的绿色哨兵树低处的枝杈动了一动,震落上面沉沉的积雪,发出含混的“扑哧”响。

     葛兰转身,伸出火炬,“谁在那儿?

     !”

     一个马头从黑暗中出现。

     山姆感到片刻的欣慰,直至看见整匹马。

     它全身包裹着一层白霜,活像结冻的汗水,黑色僵死的肠子从裂开的腹部拖坠而下,在它背部,坐了一位玄冰般苍白的骑手。

     山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他吓坏了,只想尿裤子,可体内有股寒意,剧烈的寒意,把**冻得严严实实。

     异鬼优雅地下马,挺立在雪地里。

     它像长剑一般纤细,如牛奶一样白皙,它的盔甲随着移动而改变颜色,而它的脚丝毫没有踩碎新雪的结冰。

     小保罗取下绑在后背的长柄斧。

     “你为什么伤害这匹马?

     这是毛尼的马。”

     山姆摸向自己的剑,鞘是空的。

     他这才想起把剑丢在了先民拳峰。

     “滚开!”

     葛兰跨了一步,火炬伸在前面。

     “滚开,否则烧死你!”

     他用火焰指着它。

     异鬼的剑闪着淡淡而诡异的蓝光。

     它移向葛兰,闪电般攻打过来。

     冰蓝的剑刃扫过火焰,发出尖锐的响声,如针一样刺痛山姆的耳朵。

     火炬头被切下,翻落在深深的积雪中,火焰立即熄灭,葛兰手里只剩一小段木棍。

     他诅咒着将它朝异鬼扔去,小保罗则提起斧子冲锋。

     此刻充斥他心中的恐惧,比以往任何情形尤有甚之,而山姆威尔·塔利了解每一种恐惧。

     “圣母慈悲,”他抽噎着,惊恐中,将北方的旧神统统抛诸脑后,“天父保佑,噢,噢……”他伸手胡**索,够到一把匕首。

     尸鬼的行动笨拙缓慢,但异鬼如风中的雪花一样轻盈。

     它闪过保罗的长柄斧,盔甲上的图案如波光涟漪,而水晶的剑回扣、翻转,滑进保罗锁甲的铁环间,穿过皮革、羊毛、骨头与血肉,从他后背“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地穿出。

     只听保罗叫了声“噢”,斧子便从手里松脱。

     他被钉在水晶剑上,热血在周围蒸气蒙蒙。

     大个子抓向对手,可在几乎快要碰到时,倒了下去,他的体重将那柄诡异的白剑从异鬼手中拉扯下来。

     停,停下别哭,停下来战斗,你这没用的小子。

     战斗啊,胆小鬼!

     这是父亲的声音?

     艾里沙·索恩的声音?

     弟弟狄肯的声音?

     还是那个叫雷斯特的男孩?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他歇斯底里地笑起来,不知它们会不会把他也变成尸鬼,一个又白又胖又大的尸鬼,一个老是被已死的双脚绊倒的尸鬼。

     停,停下别哭,停下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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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琼恩的声音?

     不可能,琼恩已经死了。

     你能行,你能行,快啊。

     于是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撞去,与其说在跑,不如说是跌倒前的踉跄。

     他闭起眼睛,双手握住那把匕首,盲目地乱戳。

     只听咔嚓一声,好像冰在脚下碎裂的响动,随后是一声尖啸,如此犀利,以至于他扔了匕首,双手捂住裹得严严实实的耳朵,向后退去,一屁股沉重地坐到地上。

     当他睁开眼睛,异鬼的盔甲正像露水一样融化,黑色的龙晶匕首插在它的咽喉,淡蓝的血从伤口喷出,在匕首周围嘶嘶冒气。

     它伸出两只骸骨般苍白的手去拔匕首,但指头一触到黑曜石便开始冒烟消解。

     山姆侧身坐起,瞪大了眼睛。

     异鬼的身躯正逐渐缩小,混沌模糊,化为一摊**,最后彻底消失。

     几十个心跳间,形体已然不存,只余细细一缕盘旋散发的烟雾。

     下面是乳白玻璃般的骨头,闪着苍白的光,接着也融化了。

     最后,只有龙晶匕首存留,水汽缭绕中,它仿佛有了生命,好像在出汗。

     葛兰弯腰去捡,却又立即将它甩开,“圣母啊,它好冷!”

     “这是黑曜石,”山姆挣扎着跪起来,“他们管它叫龙晶。

     龙晶。

     龙晶。”

     他咯咯发笑,然后大哭一场,将所有的勇气倾倒在雪地上。

     葛兰扶山姆起身,检查了小保罗的脉搏后,替他合上眼睛,然后再次抓起匕首。

     这回拿得住了。

     “你留着它,”山姆道,“你不像我,你不是胆小鬼。”

     “好个胆小鬼,连异鬼都杀得了。”

     葛兰用匕首向前指指,“看那,看到了吗?

     光明正穿过树木照进来。

     天亮了,山姆,天亮了,那就是东方。

     我们只需往前走,就一定能找到莫尔蒙。”

     “随你怎么说。”

     山姆用左脚踢踢一棵树,以震落靴子上面的雪,接着右脚也踢。

     “我试试看,”他苦着脸跨了一步,“努力试试看。”

     接着又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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