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搜索 繁体

162.第162章 凯特琳

     是罗柏,兽舍沸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的长子已带着灰风回到奔流城,只有那硕大的灰色冰原狼的气味会惹得猎狗们如此疯狂吠叫。

     他会来见我,她心想,艾德慕见了她一次以后,便再没来过,成天跟马柯·派柏和派崔克·梅利斯特在一起,听打油诗人雷蒙德歌颂石磨坊之役。

     罗柏不是艾德慕,罗柏会来见我。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冰冷灰暗,正与凯特琳的心境相符。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变得越发虚弱,越发神志不清,每次醒来,只会喃喃低语:“艾菊。”

     然后恳求原谅。

     艾德慕躲着她,戴斯蒙·格瑞尔爵士虽不情愿,仍禁止她在城堡内自由行动,唯有罗宾·莱格爵士的空手而归给了她不少安慰。

     兵士们回城时步伐疲倦,浑身湿透,看来是走回来的。

     韦曼学士说,他们的船被弑君者设计弄沉了。

     凯特琳请求和罗宾爵士谈话,以详细了解情况,却遭到拒绝。

     有什么事不对劲。

     弟弟回来当天,他们争执之后不久,下面院子里传来愤怒的叫嚣。

     她爬上堡顶察看,只见一群人聚集在城堡正门处,牵着上好鞍配的战马,高声喝骂。

     凯特琳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面白色冰原狼旗帜被搁在地上,一名骑士飞驰而前,践踏旗帜,冲出城门,另有几人也依样而行。

     这些人在渡口之役里跟艾德慕并肩作战,她知道,而今为何如此愤怒?

     难道弟弟怠慢了他们,侮辱了他们?

     在人群中,她认出派温·佛雷爵士——他曾保护她往返苦桥和风息堡——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兄弟马丁·河文。

     离得这么远,其他人都看不清楚,反正将近四十人离开奔流城,去往哪里不得而知。

     他们没有回来。

     韦曼爵士不肯透露他们是谁,去了哪儿,以及他们愤怒的原因。

     “我是来照顾您父亲的,仅此而已,夫人。”

     他道,“您弟弟很快就会成为奔流城公爵,一切消息,可以由他亲口告诉您。”

     现在罗柏已从西境凯旋而归。

     他会原谅我,凯特琳告诉自己,他必须原谅我,我是他的母亲,而艾莉亚和珊莎不仅是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妹妹。

     他会放我出去,然后我就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了。

     戴斯蒙爵士来找她时,她已洗浴完毕,穿戴整齐,枣红头发也梳理好了。

     “国王陛下西征归来,夫人,”骑士说,“命您去大厅见他。”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也是她所惧怕的时刻。

     我失去了两个儿子,还是三个?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

     他们进去时,厅内已站满了人,每双眼睛都看着高台,但凯特琳认得出那些背影:穿着打补丁锁甲的莫尔蒙伯爵夫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的大琼恩父子,一头白发、腋下夹着飞鹰盔的杰森·梅利斯特,穿着华丽的鸦羽披风的泰陀斯·布莱伍德……

     他们中有的人想吊死我,有的人假装不认识我。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里似乎缺了什么。

     罗柏站在高台上。

     他不再是孩子了,她心痛地意识到,他已经十六岁,迈入成人阶段,而战争将他脸上柔和的线条通通融掉,将他变得精瘦而坚强。

     他把胡子剃光,但枣红的头发没有剪,一直披到肩头。

     近来的雨水锈掉他的锁甲,在白披风和外套上留下棕色的污点。

     或许那是血吧。

     罗柏戴着青铜和黑铁的剑冠,戴得自在多了,戴得像个国王。

     艾德慕站在拥挤的高台下,谦恭地低下头,罗柏正在表彰他的胜利。

     “……

     永不会忘记在石磨坊英勇献身的战士。

     正因为他们所显示出的北境和奔流城的力量,才使泰温公爵倍感挫折,不得不回头对付史坦尼斯。”

     这番话引起一阵笑闹和赞同,罗柏举手示意安静。

     “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兰尼斯特必将再度进犯,为了王国安泰,我们还得继续战斗。”

     大琼恩吼道:“北境之王万岁!”

     同时他将一只钢甲拳头冲天举起。

     三河流域的领主们也大喊:“三河之王万岁!”

     大厅里击拳跺脚的声音如雷鸣般响亮。

     一片喧嚣中,起初少有人关注凯特琳和戴斯蒙爵士,但人们用胳膊互相拥挤,并渐渐安静下来。

     她高昂着头,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

     随他们怎么看,我只在乎罗柏。

     高台上布林登·徒利粗犷的脸,使她感到安心。

     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孩正担任罗柏的侍从,孩子后面站着一个年轻骑士,身穿画了六只海贝的沙色外套,另一个年长骑士的徽章则是三个黑色胡椒罐,底色为绿银相间的斑纹。

     他们间有一位端庄的老妇人和一位美貌少女,看来是她女儿。

     此外,还有一个跟珊莎年纪相仿的女孩。

     海贝是西境某家小诸侯的纹章,凯特琳知道,但那个老骑士的纹章她不认识。

     他们是囚犯吗?

     罗柏为何让俘虏站到高台上?

     戴斯蒙爵士护送她上前,乌瑟莱斯·韦恩将权杖往地上重重一击,宣示肃静。

     若罗柏像艾德慕那样待我,怎么办?

     但从儿子眼中,她看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什么……

     忧惧?

     不,这不可能,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是少狼主,三叉戟河与北境之王啊。

     叔叔首先向她致意,这条黑鱼从不管别人的看法。

     他径直跳下高台,将凯特琳揽进怀中。

     “回家见到你真好,凯特。”

     她不得不竭力保持镇静。

     “你也一样。”

     她低声说。

     “母亲。”

     凯特琳抬头望向她那威严高大的儿子。

     “陛下,我曾为您的安全回归而祈祷,听说您受了伤。”

     “攻打峭岩城时,一支箭射穿了我的手臂,”他道,“但伤口愈合得很好,因为我受到世上最好的照料。”

     “诸神保佑。”

     凯特琳长出一口气。

     说吧,无法逃避的。

     “他们一定把我的作为禀报了您,他们是否也解释过我的理由呢?”

     “为了两个女孩。”

     “我有过五个孩子,现在只剩下三个。”

     “是的,夫人。”

     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推开大琼恩走上前,黑锁甲和又长又粗的灰胡子使他看起来活像个阴沉的幽灵,那张长脸冰冷而痛苦。

     “我也有过三个儿子,现在只剩下一个……

     你剥夺了我复仇的权利!”

     凯特琳平静地面对他。

     “瑞卡德大人,弑君者的死不能换得你儿子复生,让他活着回去却能保我女儿归来。”

     伯爵毫不信服。

     “詹姆·兰尼斯特拿你当枪使,把你当傻瓜!

     你得到的不过一堆空话,仅此而已!

     我的托伦和艾德决不应就此埋没。”

     “算了吧,卡史塔克。”

     大琼恩将两条粗胳膊交叠在胸,咕哝道,“这是母亲的疯狂,女人天生就这个样。”

     “母亲的疯狂?”

     卡史塔克伯爵转身面对安柏伯爵,“我说这是背叛!”

     “够了。”

     片刻之间,罗柏听上去更像布兰登,而不是他父亲。

     “不准在我面前说临冬城的夫人是叛徒,瑞卡德大人。”

     他转向凯特琳,声音柔和下来。

     “我要将弑君者抓回来。

     你私自放走了他,既没通知我,更没征得我的同意……

     但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了艾莉亚和珊莎,为了失去布兰和瑞肯的悲伤。

     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我已经明白,爱并不总是明智的,它往往会将我们引向愚行,但我们生而为人,遵循情感行动……

     而不管其后果如何。

     对吗,母亲?”

     是么?

     “假如我的情感导致我的愚行,我真诚地向您和卡史塔克大人道歉。”

     瑞卡德伯爵怒气不息。

     “弑君者杀害我的托伦和艾德,您道个歉就算完了?”

     他从大琼恩和梅姬·莫尔蒙中间挤过,离开大厅。

     罗柏没有阻止他。

     “原谅他吧,母亲。”

     “如果您愿意原谅我的话。”

     “我已经原谅你了。

     爱到深切,让你无法考虑其余。”

     凯特琳低下头。

     “谢谢。”

     至少我还没有失去这个孩子。

     “我们得谈谈,”罗柏续道,“你和舅公、舅舅留下来,谈谈这事……

     以及其他一些事情。

     总管,宣布会议结束。”

     乌瑟莱斯·韦恩用权杖敲击地面,高喊散会,三河诸侯和北地人便一起离开。

     凯特琳猛然意识到缺的是什么——狼。

     狼不在。

     灰风怎么了?

     那头冰原狼明明跟罗柏一起回来,她听见狗群吠叫。

     但他却不在厅内,不在她儿子身边,他上哪儿去了?

     她还来不及问罗柏,就被一群前来表达善意的人所包围。

     莫尔蒙夫人拉住她的手,“夫人,若我有两个女儿被瑟曦·兰尼斯特抓住,我也会这么做。”

     不拘礼节的大琼恩用毛茸茸的大胳膊使劲捏她双臂,将她提起来,“您的小狼崽打败过弑君者,日后疆场相逢,再干一次就是了。”

     盖伯特·葛洛佛和杰森·梅利斯特伯爵比较平静,杰诺斯·布雷肯则近乎冷漠,但他们的话都说得相当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