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学士有些抱歉。
“请原谅,凯特琳夫人,我不能待在这儿。
戴斯蒙爵士向我们明确宣布,除非与职责相关,否则不能和你说话。”
“那你应该遵令行事。”
她不怪戴斯蒙爵士,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毫无疑问,代理城主担心她利用奔流城中众人对领主之女的忠诚去继续干蠢事。
至少我摆脱了战争,她告诉自己,尽管只有一小会儿。
学士离开后,她披上一件羊毛斗篷,踱回阳台。
阳光洒在河面上,河水奔腾流过城堡,熠熠生辉。
她用手遮挡住光线,极目眺望远处的风帆,深深畏惧着可能看到的景象。
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代表着希望依旧存在。
她望了一整天,一直站到夜晚,直到双腿酸痛得无法直立。
下午晚些时候,有只乌鸦飞回城堡,拍打着巨大的黑翅膀进入鸦巢。
黑色的翅膀,带来黑色的消息,她一边想,一边回忆起上只乌鸦所带来的恐怖。
夜幕降临时,韦曼学士进房为徒利公爵作护理,同时给凯特琳捎来一顿简朴的晚餐,包括面包、奶酪和山葵煮的牛肉。
“我跟乌瑟莱斯·韦恩谈过了,夫人。
他十分确定在他为奔流城服务期间,绝对没有一个叫艾菊的女仆。”
“我看见今天有只乌鸦返回。
抓到詹姆了吗?”
难道他已被杀了?
噢,诸神慈悲。
“不,夫人,我们没有收到弑君者的消息。”
“那是别的战斗?
艾德慕有麻烦?
或是罗柏?
求求你,发发慈悲,不要让我如此恐慌。”
“夫人,我不能……”韦曼四下扫视,好似在确认没有旁人监视。
“是这样,泰温公爵离开了河间地,所有渡口都恢复了平静。”
“请问,乌鸦从哪边来?”
“西边。”
他答道,一面手忙脚乱地打理霍斯特公爵的睡衣以避开她的目光。
“是关于罗柏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
“是,夫人。”
“他有麻烦,”从对方的表情和行动中,她明白他在刻意隐瞒什么。
“快告诉我!
罗柏出事了吗?
他受伤了吗?”
千万别死啊,诸神在上,求求你们,千万别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陛下攻打峭岩城时负了伤。”
韦曼师傅说,仍旧回避着凯特琳的眼睛,“他信中说是小伤,不值得牵挂,他很快就要班师回来。”
“受伤?
什么伤?
有多严重?”
“他说是不值得牵挂的小伤。”
“胡说!
所有的伤我都非常牵挂。
他得到精心照料了吗?”
“请您放心,峭岩城的师傅会照顾他,这毫无疑问。”
“他伤在哪儿?”
“夫人,我奉命不得和您谈话,很抱歉。”
收拾好药瓶后,韦曼匆匆离去,留下凯特琳再度和父亲独处。
罂粟花奶发挥了效用,霍斯特公爵沉浸在酣睡中。
一丝细细的唾沫从张开的嘴角里流出来,弄湿了枕头。
凯特琳折好一块麻布,将唾沫轻柔地擦掉。
当她碰他时,霍斯特公爵又开始呻吟。
“原谅我,”他说,声音轻得让她几乎无法分辨字句,“艾菊……
鲜血……
那鲜血……
诸神在上……”尽管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话语令她意外的困扰。
鲜血,她心想,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鲜血?
父亲,这女人是谁,你对她做了什么,以至到现在还在祈求她的原谅?
当晚,凯特琳睡得时断时续,不断做着关于她孩子们的梦,失去的孩子和死掉的孩子,各种各样的噩梦。
天色还远未破晓,她突然为父亲的话所惊醒。
乖宝宝,嫡生的宝宝……
他为何那样说,除非……
除非他和这叫艾菊的女人有了私生子?
她不相信。
若是弟弟艾德慕,一打私生子她都不奇怪。
但父亲不会,霍斯特公爵不会,绝对不会。
难道艾菊是他对莱莎的某种昵称,正如他叫我凯特?
我从南方返回奔流城那次,他就把我和妹妹弄混了。
你会再怀上的……
怀上一群乖宝宝,嫡生的宝宝。
莱莎流产过五次,其中在鹰巢城两次、君临三次……
但在奔流城从来没有,怎么可能有?
这儿霍斯特公爵可以亲自照顾她。
除非……
除非她怀过孩子,在她的初次……
她和妹妹于同一天结婚,但她们的丈夫新婚燕尔就抛下妻子前去参加劳勃的叛军,把她们留给父亲照料。
当她们的月经不再定时到来,莱莎认定她俩都怀了孩子,并为此陷入无比的喜悦中。
“你的儿子会是临冬城继承人,而我的呢,会是鹰巢城公爵。
噢,他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就像你的奈德和劳勃大人,真的,他们会比亲兄弟更紧密,我就是知道。”
当年的她好开心啊。
但莱莎的经血不久后又回来了,她所有的欢乐也随之而逝。
凯特琳一直认为莱莎那次月经只是来得有点迟,如果她真怀过孩子……
她还记得头一次将宝宝放到妹妹怀中的情景。
当时的罗柏好小啊,虽然红着脸,号哭个不停,却强壮,充满生命和活力。
看到他,莱莎脸上爬满泪痕。
她匆忙将孩子推回凯特琳怀中,飞奔而去。
如果在此之前她失去过一个孩子,就足以解释父亲的言语,以及其他一些事……
莱莎和艾林公爵的婚姻安排得非常匆忙。
当年的琼恩就已是老人了,比她们父亲的年纪还大,但他是一个没有继承人的老人。
他前两任妻子都没给他留下子嗣,他的外甥和布兰登·史塔克一起死在君临,他英勇的表弟在“鸣钟之役”中阵亡。
若要延续艾林家族,他需要一个年轻妻子……
一个确能生产的年轻妻子。
凯特琳起身脱掉长袍,走上台阶,没入黑暗之中,暂时远离父亲。
无边的恐怖充斥在她心底。
“父亲,”她说,“父亲,我明白了。”
她已不再是那个满脑子白日梦的纯洁新娘,她成了寡妇、成了叛徒、成了悲伤的母亲,但也更加懂事,对世态炎凉瞧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