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骑士朝尘土飞扬的地面啐了口唾沫,“变色龙席恩。”
“我生来是派克的葛雷乔伊,”席恩提醒他,“在我出生之日,父亲给我裹的襁褓是金色海怪,不是冰原狼。”
“这十年来,你都是史塔克家的养子。”
“人质和囚犯,我是这么看。”
“艾德公爵若地下有知,早该把你拴在地牢。
他不仅没这么做,反而把你和他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这些可爱的孩子如今遭你残害。
对我而言,这一生永难磨灭的耻辱就是当年曾教授你战斗的技艺。
若能时光倒流,我宁愿戳穿你的肚肠,也决不会把剑交到你手中。”
“我是来谈判的,没工夫听你的侮辱。
说说条件,老头子,你要我怎样?”
“很简单,就两条。”
老人道,“临冬城,你的命。
让你部下打开城门,扔下武器,只要能证明和谋杀孩童无关的人可以自由离开,但你必须留下来接受罗柏国王的制裁。
等国王归来,你就祈求诸神怜悯吧。”
“罗柏回不了临冬城,”席恩保证,“他会在卡林湾碰得头破血流,一万年来每支北上的军队都落得这个下场。
北境是我们的,爵士。”
“三座孤城是你们的,”罗德利克爵士答道,“而这一座很快会被我夺回,变色龙。”
席恩佯作不理。
“以下是我的条件:日落之前解散部队。
愿意宣誓效忠,承认巴隆·葛雷乔伊为国王,承认我为临冬城亲王的人,他们的权力和财产将得到承认,不受任何伤害;胆敢违抗的人将遭到彻底毁灭。”
年轻的赛文难以置信。
“你疯了,葛雷乔伊?”
罗德利克爵士摇头道:“他只是自负罢了,小伙子。
席恩总是自视过高,只怕本性难改。”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千万别幻想我要等待罗柏突破颈泽,与我合兵一处后才奈何得了你。
我手中有近两千士兵……
而若消息非虚,你那边还不到五十人。”
只有十七个。
席恩强装笑脸。
“我有比士兵更好的王牌。”
他握拳过顶,这是与黑罗伦约定的信号。
他身后是临冬城的高墙,罗德利克爵士正对着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席恩审视他的面孔,当老人拘谨的花白胡须后的下巴开始颤抖时,席恩明白他瞧见了。
他并不惊讶,席恩悲哀地想,他只是恐惧。
“懦夫的行为,”罗德利克爵士道,“居然利用孩童……
太卑鄙了。”
“噢,我很清楚,”席恩说,“这种滋味我也尝过。
您难道忘了?
我十岁那年就被活生生地从父亲房里带走,就为了确保他不再叛乱。”
“这不是一回事!”
席恩表情冷漠。
“不错,套在我脖子上的并非粗糙的麻绳,但它给我的感觉却分毫未差。
它勒我,罗德利克爵士,勒得我好痛。”
在此之前他从没这么说过,话一出口,却陡然领悟到这是事实。
“没有人伤害过你。”
“也不会有人伤害贝丝,只要你——”罗德利克爵士让他说完。
“毒蛇!”
骑士高喊,白须下的脸因暴怒而通红。
“我给你机会拯救部下,然后带着仅存的一点荣誉去死,变色龙!
我早该知道和残杀儿童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手按剑柄,“我真该立时将你砍翻在地,就此终止这无穷无尽的谎言与欺骗。
以天上诸神之名,我办得到!”
席恩并不害怕一个摇摇晃晃的老头,但附近凝神观望的弓箭手和骑兵队列不是闹着玩的。
只要刀剑一现,他活着回城的希望便**然无存。
“你就违约谋杀我吧!
你的小贝丝就会被吊绳活活勒死。”
罗德利克爵士的指关节捏成了惨白,良久,他终于放开剑柄。
“老实讲,我活得够长了。”
“深有同感,爵士。
您接不接受我的条件?”
“我对凯特琳夫人和史塔克家族负有责任。”
“对您自己的家族呢?
贝丝可是您最后的血脉。”
老骑士挺直腰板。
“我愿用自己来交换女儿。
放了她,拿我当人质。
临冬城代理城主肯定比一个小孩价值大。”
“对我来说并非如此。”
高贵而英勇的举动,老头子,但我不是傻瓜。
“我敢打赌,对曼德勒伯爵和兰巴德·陶哈来说也并非如此。”
你这身老骨头对他们而言不值一哂。
“不,我会留着女孩……
并保证她的安全,只要你遵命行事。
记住,她的性命取决于你。”
“诸神在上,席恩,你怎忍心做出这种事?
你明知我非攻城不可,我宣誓……”“日落之时,你还在城下磨刀霍霍,我就吊死贝丝。”
席恩说,“若继续不退,明天天亮前我处死第二名人质,日落时处死第三名。
从今往后,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意味一个人质的死亡,直到你撤军为止。
你知道,我手中人质多的是。”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掉转笑星的马头,返回城堡。
起初他骑得较慢,随即想到身后大群的弓箭手,便忍不住踢马开跑。
两个幼小的头颅依然在远处的枪尖守望他,随着距离接近,那剥去脸皮又浸过焦油的面孔越变越大——小贝丝就站在他们之间,颈套绳索,哭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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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恩狠狠夹紧笑星,狂奔入城,马蹄踏在吊桥上“嗒嗒”作响,犹如敲打的鼓点。
他在院子里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威克斯。
“希望能阻止他们轻举妄动,”他告诉黑罗伦,“反正日落之前会有答案。
把那女孩带下来吧,送到安全的地方。”
在层层的皮革、钢铁和羊毛之下,他已经周身汗湿。
“我要葡萄酒,最好来一桶。”
奈德·史塔克的卧室生起了火。
席恩坐在壁炉边,倒上一杯从酒窖取出的夏日红,只觉酒液和他的心情一样酸败。
他们会进攻,他望着火焰,阴郁地想。
罗德利克爵士固然疼爱他的女儿,但毕竟身为代理城主,毕竟是个骑士。
今天若换成席恩套着绳子在上,巴隆大王指挥军队在下,只怕进攻的号角早就吹响,他对此毫不怀疑。
感谢神灵,罗德利克爵士并非铁种,青绿之地的人乃是用柔弱质材所塑造——但他不确定他们是否柔弱到屈服的程度。
如果他错了,如果老头子不顾一切地发动进攻,临冬城将立刻陷落——席恩对此不抱幻想。
他的十七个部下或能干掉三倍、四倍,乃至五倍于己的敌人,但终究寡不敌众。
席恩凝视着映在酒杯边缘的火光,冥想一切的不公。
“我和罗柏·史塔克在呓语森林并肩奋战呢。”
他低语道。
那个晚上,他其实很害怕,却远不如今天这么强烈。
和朋友共赴沙场是一回事,在众人的鄙夷中孤独地毁灭是另一回事。
发发慈悲吧,他凄凉地想。
空洞的美酒带不来慰藉,于是席恩叫威克斯取出弓箭,陪他去老内院——那是临冬城扩建前的中庭。
他站在那里,瞄准靶子一箭又一箭地射,直到肩膀酸痛,手指滴血。
他停了一会儿,把箭从靶标上拔出,又开始新一轮射击。
我靠这张弓救过布兰的命,他提醒自己,也一定能拯救自己。
间或有妇女来井边打水,却无人停留——看见席恩的表情,人人掉头走避。
在他身后,残塔矗立,很久以前,烈火焚尽了它的上层,留下锯齿状的尖端,犹如一顶王冠。
太阳移动,高塔的阴影亦步亦趋,逐渐拉长,如一只黑手伸向席恩。
日头还没落到墙后,他已完全落入黑手掌握。
假如我吊死女孩,北方人会立刻攻城,他边射边想,假如我就此罢休,他们便会把我的威胁当耳边风。
他又搭上一支箭。
进退两难,无路可走。
“假如您麾下有一百位和您一样出色的弓箭手,或能守住城堡。”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他回头一看,鲁温师傅正在身后。
“走开,”席恩告诉他,“我受够了你的谏言。”
“您的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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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自己活够了吗,亲王殿下?”
他抬起弓,“再敢多言,休怪我将你一箭穿心。”
“您不会这么做。”
席恩拉满弓弦,灰色的鹅毛羽翎拉到颊边。
“打赌?”
“我是你最后的希望,席恩。”
我没有希望了,他心想,但还是将弓放低一寸:“我不会逃走。”
“我并非建议你逃走。
穿上黑衣吧。”
“当守夜人?”
席恩缓缓松开弓弦,箭尖指地。
“罗德利克爵士将毕生奉献给史塔克家族,而史塔克家族一直是守夜人军团的盟友,他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请打开城门,放下武器,公开答应他的条件,您一定能得到穿上黑衣的机会。”
成为守夜人军团的兄弟。
那意味着没有王冠,没有儿子,没有老婆……
同时也意味着生命,拥有荣誉的生命。
奈德·史塔克的弟弟不就选择当守夜人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