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凯特琳发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父亲常和南境的领主打交道,很多人都曾来奔流城做客。
她认出马图斯·罗宛伯爵,此人较前更加结实健壮,白色上衣上延展着金树家徽。
在他下首坐了奥克赫特伯爵夫人,纤细娇小。
而在她左边则是角陵的领主蓝道·塔利,他的巨剑“碎心”倚靠在椅背。
其他人她只能辨认出家徽,甚至很多纹章她也说不上来。
在他们之中,在一位年轻的王后身边,一个头戴金冠的幽灵正有说有笑。
难怪领主大人们对他趋之若鹜,她想,他简直就是劳勃重生。
蓝礼和劳勃年轻时一样俊美:四肢纤细,肩膀宽阔,柔顺平直的炭黑头发,湛蓝的眼珠,甚至那浅笑也一模一样。
他额上那条纤细的冠冕与他十分般配,乃是软金制成,一轮玫瑰精巧地镶嵌其上,正面有个暗色翡翠做的鹿头,装饰着金眼金角。
国王在雄鹿宝冠下穿了一身绿色的天鹅绒外套,胸前用金黄的丝线——高庭的色彩——绘着拜拉席恩的纹章。
与他同坐高位的女孩也穿着高庭的服饰,那定然是他年轻的王后玛格丽,梅斯·提利尔公爵的女儿。
凯特琳明白,正是由于他们的联姻,全南境的贵族才联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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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礼现年二十一岁,那女孩则比罗柏还小,非常漂亮,麋鹿般温柔的眼睛,长长的棕色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膀。
她的笑容既羞涩又甜蜜。
武场上,又一人被彩虹披风的骑士击落下马,国王也和大家一起赞叹。
“洛拉斯!”
她听见他喊道,“洛拉斯!
为高庭而战!”
王后则兴奋得不住拍手。
凯特琳回身过去,打量比武会的残局。
如今,场地中央只剩下四个人,而毫无疑问谁最受国王和观众的宠爱。
她从没见过洛拉斯·提利尔爵士,但即便在遥远的北国,仍旧流传着少年百花骑士的故事。
洛拉斯爵士骑在一匹银甲的高大白马上,手握一把长柄战斧,头盔中央有金玫瑰冠饰。
幸存者中有两人很快达成共识。
他们脚踢马刺,一起朝深蓝铠甲的骑士扑去。
待他们一左一右接近靠拢,蓝骑士猛地一拉缰绳,用破碎的盾牌狠狠地砸中一位袭击者的面孔,同时他黑色的战马则抬起刚硬的蹄铁扫中另一位对手。
一瞬之间,一位骑手已然倒地,另一位也蹒跚退下。
蓝骑士把破盾扔下场地,空出左手,静静地面对百花骑士。
洛拉斯爵士奔上前来,钢铁的重量丝毫不减其优雅和敏捷,彩虹的披风在身后迎风飞舞。
白马和黑马搅作一团,有如丰收舞会上的恋人,只是骑手挥舞兵器而非倾身亲吻。
长斧掠过、链锤旋动,两者皆已预先钝化,却仍旧产生可怕的声响。
由于少了盾牌,蓝骑士似乎逐渐处于下风。
洛拉斯爵士一次又一次照着他的头颅和肩膀挥击,应和着满场“高庭万岁!”
的狂热呼喝。
蓝骑士则用流星锤竭力还击,可每当锤球击出,都被洛拉斯爵士那面打扁了的、装饰着三朵金玫瑰的绿盾格挡开来。
当长柄斧最终击中蓝骑士的手背,把流星锤打飞出去时,群众的情绪达到了**,如**的野兽一样尖声呐喊。
一片喧闹中,百花骑士举起长斧,准备最后一击。
蓝骑士冲锋了。
两匹战马猛然相撞,钝过的斧刃向伤痕累累的深蓝胸甲砸去……
但那蓝骑士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劲道,用套着钢甲的手指在空中生生夹住了斧柄。
他把斧头从洛拉斯爵士手中扳下,两人扭作一团,突然便双双坠马。
两匹战马互相蹬踏,两名战士轰然撞地。
洛拉斯·提利尔被压在下面,承受了大部分撞击的力道。
蓝骑士顺势拔出一把长匕首,挑开提利尔的面甲。
人群的吼声变得如此之大,凯特琳无从听出洛拉斯爵士到底说了什么,不过从那破裂、染血的唇边,她分辨出两个字:投降。
蓝骑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高举匕首,指向蓝礼·拜拉席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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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冠军在向国王致敬。
侍从们匆忙奔进场,照料战败的骑士。
当他们卸下他的头盔,凯特琳惊讶于他的年轻,只怕比罗柏大不了两岁。
这男孩同他妹妹一般秀美,虽然破碎的嘴唇、散乱的目光和纠结的头发上不住流下的鲜血使他大为失色。
“请上前。”
蓝礼国王召唤他的冠军。
他跛着脚,朝看台移去。
由近观之,那身灿烂的蓝甲并不耀眼,在它上面布满创伤,有战锤和钉头打下的凹痕,长剑刻出的凿槽,胸甲和头盔上的瓷釉片片脱落,披风被撕成碎条。
从移动的姿势来看,此人本身亦受了不轻的伤。
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呼喊着:“塔斯万岁!”
或是奇怪地喊着:“美人!
美人!”
但多数人保持沉默。
蓝骑士走到国王面前跪下。
“陛下。”
他说,隔着砸扁的头盔听来瓮声瓮气。
“你尊贵的父亲大人并没有夸大其词,”蓝礼的声音响彻全场,“我这辈子,只见洛拉斯爵士被打落过一两次……
而且决没有这样子难堪。”
“那不是正当的击落下马,”凯特琳身边一位喝醉的弓箭手抱怨,这人上衣缝着提利尔的玫瑰,“只是下流的诡计,把我们的少爷撞下马来。”
人潮逐渐疏散。
“科棱爵士,”凯特琳对护送她的人说,“这奇男子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人们这么讨厌他?”
科棱爵士皱紧眉头。
“她根本不是男子,夫人。
那是塔斯家族的布蕾妮,‘暮之星’塞尔温伯爵的女儿。”
“女儿?”
凯特琳惊骇莫名。
“美人布蕾妮,他们这样称呼她……
不过谁都不敢当她面说,否则就得作好决斗准备啰。”
这时,蓝礼国王宣布:塔斯家族的小姐布蕾妮是苦桥团体比武大会的优胜,一百一十六位骑士中的佼佼者。
“作为冠军,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你想得到的东西。
只要我能力所及,就将其赐予你。”
“陛下,”布蕾妮应道,“我向您请求彩虹护卫的荣誉职位。
我请求成为您的七卫之一,为您献出我的生命,跟随您到天涯海角,时时刻刻不离左右,保护您免遭一切危难。”
“我同意,”他说,“请起,摘下头盔。”
她照办了。
当那顶巨盔拿掉后,凯特琳终于明白了科棱爵士的暗示。
美人布蕾妮,他们这样称呼他……
多么可笑。
头盔下的发髻,如松鼠用肮脏稻草铺的窝,那张脸……
布蕾妮的眼睛又大又蓝,那是少女的眸子,纯真而直率,但除此之外……
她的面孔又圆又糙,一排牙齿暴突不齐,嘴宽得可怕,唇肥胖得像毛虫。
无数的雀斑密密麻麻地散布在额头和面颊上,她的鼻子看来被打断过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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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琳心中充满怜惜: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生物比一个丑陋的女人更为不幸的呢?
然而此刻,当蓝礼扯掉她破烂的披风,亲手为她系上崭新的彩虹披风时,塔斯家的布蕾妮却并非是不幸的。
她的脸庞洋溢着欢笑,她的声调高亢又骄傲:“我的生命是您的了,陛下。
我向新旧诸神起誓,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盾牌。”
她望向国王的眼神——准确地说是俯视,尽管蓝礼几乎和他死去的兄长一般身材,她仍比他高了近一个手掌——教人看了心碎。
“陛下!”
青池的科棱爵士策马向看台奔去。
“恕我打扰您,陛下,”他单腿跪地,“我很荣幸地为您带来凯特琳·史塔克夫人,她是她儿子临冬城主罗柏·史塔克的信使。”
“临冬城主和北境之王,爵士。”
凯特琳纠正,同时翻身下马,走到科棱爵士身旁。
蓝礼国王似乎很惊讶。
“凯特琳夫人?
欢迎,欢迎之至!”
他回头望向他年轻的王后。
“我亲爱的玛格丽,这位便是临冬城的凯特琳·史塔克夫人。”
“非常欢迎您,史塔克夫人,”女孩温和有礼地说,“对您亲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
“谢谢您。”
凯特琳说。
“夫人,我向您起誓,兰尼斯特将为谋害您的丈夫付出代价,”国王声明,“一旦我拿下君临,即刻把瑟曦的人头交给您。”
这能让奈德回到我身边吗?
她想。
“听到您愿意伸张正义,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大人。”
“陛下,”新任的蓝衣卫布蕾妮尖锐地更正,“而且你应当在国王面前跪下。”
“大人和陛下之间的差距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小姐。”
凯特琳说,“蓝礼大人戴着王冠,我的儿子也一样。
依我看,我们与其站在尘土和泥泞中争论礼仪与头衔,不如马上来谈谈许多更迫切的话题。”
听罢此言,蓝礼部下不少贵族蠢蠢欲动,国王本人倒只笑笑,“说得好,夫人。
战争结束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陛下’的问题。
告诉我,您儿子打算何时进军赫伦堡?”
除非明了这位国王真实的打算,否则她决不把罗柏的部署向他透露一星半点。
“我并未列席我儿的作战会议,大人。”
“没关系,我应该感谢他,毕竟他吸引了兰尼斯特大部分的军队。
对了,他拿弑君者怎样?”
“詹姆·兰尼斯特目前被关在奔流城的牢里。”
“还活着?”
马图斯·罗宛伯爵惊讶地接口。
蓝礼也十分困惑,他说:“看来冰原狼果然比狮子温和。”
“比兰尼斯特温和,”奥克赫特伯爵夫人苦笑着呢喃道,“好比比大海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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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是懦弱。”
蓝道·塔利伯爵留着一把短硬灰胡,说话出了名的耿直。
“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史塔克夫人,但罗柏大人应该亲自前来向国王陛下表示臣服,别躲在母亲的裙子里。”
“罗柏国王正与强敌对抗,大人,”凯特琳冰冷而有礼地回答,“他可不是在比武玩闹。”
蓝礼露齿而笑。
“放松放松,蓝道大人,别太鲁莽了哟。”
他招来一名身着风息堡服饰的侍从。
“去为夫人的随从安排住所,一定确保他们安全舒适。
我将邀请凯特琳夫人住进我自己的营帐。
自从好心的卡斯威大人把城堡供给我使用,帐子已经空了好几天。
夫人,您休息好之后,我很荣幸邀请您与我们共进晚餐,参加男爵大人安排的宴会。
这是一次送别宴,大人他一定早早盼着我饥肠辘辘的大兵们快些离开哪!”
“并非如此,陛下,”一位纤细的年轻人抗议,此人大概便是卡斯威,“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您。”
“每当别人这么对我老哥劳勃说,他总是信以为真,”蓝礼道,“你有女儿吗?”
“有的,陛下。
有两个。”
“那你该感谢天上诸神,我不是劳勃。
全世界的女人,我只想要我可爱的王后。”
蓝礼伸手抱住玛格丽,扶她起身。
“等您养足精神后我们再谈,凯特琳夫人。”
蓝礼带着他的新娘朝着城堡走去,他的侍从则把凯特琳带到国王那绿丝绸做的大营帐前。
“需要什么,请尽管开口吩咐,夫人。”
对这地方凯特琳真是无话可说,我还需要什么?
帐里的空间比寻常旅馆的厅堂还大,各种奢侈品比比皆是:羽毛床垫和毛皮睡衣,一个木板镶铜、足够两人共用的大浴缸,用来驱散寒夜冷气的无数炭盆,悬吊起的皮革折椅,摆放着墨水瓶和鹅毛笔的书桌,桌上还零落地摆放有一盘盘桃子、李子和梨子,一圈精致的银杯围绕着一壶葡萄酒,一堆雪松木箱子装满蓝礼的换洗衣物、书籍、作战图,以及一架高竖琴,一把长弓和一袋箭。
四周还有一对红尾巴的猎鹰和一堆精心打制的兵器。
他真舍不得亏待自己呀,这个蓝礼,她边看边想。
难怪他的军队走得这么慢。
营帐入口两旁,国王的铠甲哨兵似的矗立:一套森林绿的全身铠甲,雕镂着金饰,头盔上有两根庞大的金鹿角。
甲胄打磨得那么闪亮,以至于她能从胸甲上看清自己的脸庞,那张脸活像深埋在一条又深又绿的河中,瞪望着她。
一张被淹死的女人的脸,凯特琳想。
莫非你已被悲伤所淹没?
她断然转头,痛恨自己的脆弱。
哪有余暇来顾影自怜?
她必须赶紧洗掉发间的灰尘,换好适合国王盛宴的服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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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同往城堡的包括文德尔·曼德勒爵士,卢卡斯·布莱伍德,派温·佛雷爵士等几位贵族。
卡斯威城堡的“大厅”其实算不得大,蓝礼的骑士挤满了房间,只能在长凳上为凯特琳的随从安插座位。
凯特琳坐上高台,左右分别是红面孔的马图斯·罗宛伯爵和绿苹果佛索威家的琼恩爵士。
琼恩爵士待人亲切,爱开玩笑;罗宛爵爷则礼貌地问候她的父亲、弟妹和儿女。
塔斯的布蕾妮坐在长桌末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