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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琼恩

     有些命令下达容易,执行却难。

     他们用斗篷裹起尸首,然而当哈克和戴文试图将其中一具绑上马时,马儿整个发了狂,它尖叫着后足站立,伸腿狂踢,跑去帮忙的凯特反被咬伤。

     游骑兵试了其他犁马,同样不听使唤;即便最温驯的马也拼死不愿与尸体有任何接触。

     最后迫不得已,人们只好砍下树枝,做成粗陋的拖拉架,动身返回时,已经到了下午。

     “派人把这片森林搜个彻底,”启程之前,莫尔蒙命令杰瑞米爵士,“方圆十里格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矮树和每一寸泥地都必须翻找一遍。

     把你手下所有的人都派出来,如果人手不够,就跟事务官借调猎人和林务官。

     假如班和他的手下就在其中,不论死活,你都必须找到。

     假如森林里有‘其他人’,也一定要报告,你必须负责追踪并逮捕他们,能活捉最好,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人。”

     杰瑞米爵士说,“我一定办妥。”

     打那之后,莫尔蒙默默地骑马沉思。

     琼恩紧随在后——身为司令的私人事务官,这是他的位置。

     天色灰暗,弥漫水气,阴霾不开,正是那种令人急盼降雨的天气。

     林中无风,空气潮湿而沉重,琼恩的衣服黏紧皮肤。

     天气很温暖。

     太温暖了。

     长城连日以来“泪”如泉涌,有时候琼恩不禁想象它正在萎缩。

     老人们管这种天气叫“鬼夏”,传说这意味着夏季的鬼魂终于逃脱束缚,四处飘**。

     他们还警告说,在这之后,酷寒便会降临,而长夏之后总是漫长的冬季。

     这次的夏天已经持续了十年,夏季刚开始时,琼恩还是大人怀抱里的小孩儿。

     白灵跟着他们跑了一段,然后消失在树林。

     身边少了冰原狼,琼恩觉得自己**裸的。

     他带着怀疑的目光,不安地瞄着每一处阴影。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还是个小男孩时,临冬城的老奶妈给他们讲过的故事。

     她的嗓音和缝衣针的“嗟嗟”声犹在耳际。

     在一片黑暗之中,异鬼骑马到来,这是她最拿手的开头,之后她不断压低声音,他们浑身冰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痛恨钢铁、烈火和阳光,以及所有流淌着温热血液的生命。

     他们骑着惨白的死马,率领在战争中遇害的亡灵大军一路南下,横扫农村、城市和王国。

     他们还拿人类婴儿的肉来饲养手下的死灵仆役……

     当琼恩终于自一棵扭曲的老橡树树枝间瞥见远方高耸的长城时,不禁感到如释重负。

     这时莫尔蒙突然勒住缰绳,在马鞍上转过头。

     “塔利,”他喊道,“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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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姆笨重地爬下马,琼恩看见他脸上的恐惧之色:他想必认为自己有麻烦了。

     “小子,你胖归胖,人倒是不笨。”

     熊老粗声说,“刚才干得不错。

     雪诺,你也是。”

     山姆立刻满面通红,急忙想要道谢,舌头却不听使唤。

     琼恩忍不住笑了。

     出森林后,莫尔蒙双脚一蹬,驱使他那匹健壮的小犁马向前疾驰。

     白灵自林间蹿出来与他们会合。

     他舔着下巴,口鼻沾满猎物的鲜血。

     远处,居高临下的长城守卫发现渐近的队伍,接着那低沉浑厚的号角便响彻原野;那是一声长长的巨鸣,颤抖着穿越树林,回**于冰原之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音渐弱,终归寂静。

     一声号角代表兄弟归来,琼恩心想,起码我也当了一天的游骑兵兄弟。

     无论将来如何,没有人能否认。

     当他们牵马穿过冰封隧道时,发现波文·马尔锡正站在第一道大门内。

     总务长满脸通红,显得焦虑不安。

     “大人,”他一边拉开铁栅门,一边迫不及待地对莫尔蒙说,“有只鸟儿捎信来,请您立刻来一趟。”

     “嗯?

     到底怎么回事?”

     莫尔蒙不耐烦地问。

     奇怪的是,马尔锡竟先瞄了琼恩一眼,然后才作答:“信在伊蒙师傅手中,他在您的书房等您。”

     “好罢。

     琼恩,马就交给你了。

     告诉杰瑞米爵士把尸体先放进储藏室,等学士来处理。”

     莫尔蒙咕哝着跨步离去。

     琼恩和其他人牵着坐骑回到马厩时,他很不自在地发觉大家都盯着他瞧。

     艾里沙·索恩爵士正在校场训练新兵,但他也暂停手边工作,瞪着琼恩,嘴上挂着一抹微笑。

     独臂的唐纳·诺伊站在兵器库门口。

     “雪诺,愿诸神与你同在。”

     他喊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琼恩心想,非常不好的事。

     两具死尸被抬进长城脚下的一间储藏室内,那是个从冰墙里凿出的阴冷房间,专门用来存放肉类和谷物,有时连啤酒也拿来这里。

     琼恩先喂莫尔蒙的马吃草喝水,梳过毛后,方才去照料自己的坐骑。

     之后他去找自己那伙朋友,葛兰和陶德正在站岗,但他在大厅里找到派普。

     “出什么事了?”

     他问。

     派普压低声音。

     “国王死了。”

     琼恩大感震惊。

     劳勃·拜拉席恩上次来访临冬城,虽然那模样既老又胖,却似乎很健康,也没听人说他得了什么病。

     “你怎么知道?”

     “有个守卫偷听到克莱达斯读信给伊蒙师傅听,”派普靠过来。

     “琼恩,我很遗憾。

     他是你老爸的好朋友,对不对?”

     “他们情同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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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恩暗忖乔佛里是否会继续让父亲担任御前首相一职。

     他觉得不大可能。

     也就是说,艾德公爵即将返回临冬城,还有他的两个妹妹。

     假如他能得到莫尔蒙大人的允许,说不定还可以去探望他们。

     能再见到艾莉亚机灵的笑容,并和父亲谈谈,一定会是件很棒的事。

     到时候我定要问他母亲的事,他下定决心,如今我已长大成人,说什么他都该告诉我了。

     即便她是个妓女我也不在乎,我一定要知道。

     “我听哈克说,那两个死人是你叔叔的部下。”

     派普道。

     “是啊,”琼恩回答,“他带去的那六个人中的两个。

     他们死了好长一段时间,只是……

     尸体有些古怪。”

     “古怪?”

     派普一听,兴致就来了。

     “怎么个古怪法?”

     “去问山姆吧,”琼恩不想谈这个,“我该去照顾熊老了。”

     他独自走向司令塔,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虑。

     守门的弟兄们肃穆地看他走近。

     “熊老在书房里,”其中一人宣布,“他正要找你。”

     琼恩点点头。

     他应该直接从马厩过来的。

     他快步爬上高塔楼梯,一边告诉自己:司令他要的不过是一杯好酒或炉里的暖火罢了。

     一进书房,莫尔蒙的乌鸦便朝他尖叫。

     “玉米!”

     鸟儿厉声喊道,“玉米!

     玉米!

     玉米!”

     “别信他。

     我刚喂过哪。”

     熊老咕哝着。

     他坐在窗边,正读着信。

     “给我弄杯酒来,你自己也倒上一杯。”

     “大人,我也要?”

     莫尔蒙将视线自信上抬起,瞪着琼恩。

     那眼神里充满怜悯,他感觉得出来。

     “你没听错。”

     琼恩格外小心地斟酒,隐约明白自己是在拖延时间。

     等酒杯倒满,他就别无选择,不得不面对信中之事了。

     即便如此,酒杯却很快就满了。

     “孩子,坐下。”

     莫尔蒙命令他。

     “喝罢。”

     琼恩站住不动。

     “是我父亲的事,对不对?”

     熊老用一根指头弹弹信纸。

     “是你父亲和国王的事。”

     他朗声说,“我也不瞒你,信上写的都是坏消息。

     我本以为自己这么大把年纪,劳勃的岁数只有我的一半,又壮得像头牛似的,说什么也没机会碰上新国王。”

     他灌了口酒。

     “据说国王爱打猎。

     我告诉你,孩子,我们爱什么,到头来就会毁在什么上面。

     给我记清楚了。

     我儿子爱死了他的年轻老婆。

     那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要不是为了她,他也不会把脑筋动到盗猎者头上去。”

     琼恩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司令大人,我不懂。

     我父亲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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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叫你坐下么?”

     莫尔蒙咕哝道。

     “坐下!”

     乌鸦尖叫。

     “去你的,把酒喝了。

     雪诺,这是命令。”

     琼恩坐下,啜了一口酒。

     “艾德大人目前人在狱中。

     他被控叛国,信上说他与劳勃的两个弟弟共谋夺取乔佛里的王位。”

     “不可能!”

     琼恩立刻说,“绝不可能!

     父亲他说什么也不会背叛国王!”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莫尔蒙道,“总之轮不到我来讲。

     当然,更轮不到你说。”

     “可这是谎言。”

     琼恩坚持。

     他们怎么能把父亲当成叛徒?

     难道他们都疯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最不可能做的,就是玷污自身名节之事……

     是吧?

     那他怎么还有个私生子?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琼恩心里低语,这有何荣誉可言?

     还有你母亲啊,她怎么样了?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肯讲。

     “大人,他会怎么样?

     他们会杀他吗?”

     “孩子,这我就说不准了。

     我打算写封信去。

     我年轻时认识几位国王的重臣,像是老派席尔、史坦尼斯大人、巴利斯坦爵士……

     无论你父亲有没有做这些,他都是个了不得的领主。

     一定要让他有穿上黑衣加入我们的机会。

     天知道我们有多需要像艾德大人这么有才干的人。”

     过去,被控叛国的人的确有到长城赎罪的先例,这琼恩知道。

     为什么艾德大人不行呢?

     父亲大人会来这里?

     真是个怪异的念头,而且不知怎的令人十分不安。

     夺走他的临冬城,强迫他穿上黑衣,这是何等的不公不义啊?

     然而,假如他能因此逃过一劫……

     可乔佛里会答应吗?

     他忆起王太子在临冬城时,是如何在校场上嘲弄罗柏和罗德利克爵士。

     他倒是没注意琼恩;对他而言,私生子太过微贱,连被他轻蔑都不配。

     “大人,国王会听您的话吗?”

     熊老耸耸肩。

     “国王还是个孩子……

     我看他会听母亲的话吧。

     可惜那侏儒不在他们身边。

     他是那孩子的舅舅,也亲眼目睹我们亟须援助的迫切。

     你母亲大人就那样把他抓起来,实在是不妥……”“史塔克夫人不是我母亲。”

     琼恩语气锐利地提醒他。

     提利昂·兰尼斯特待他如友。

     倘若艾德大人当真遇害,她和王后要负同样的责任。

     “大人,我的妹妹们呢?

     艾莉亚和珊莎都跟我父亲在一起,您可知道——”“派席尔信上没说,但相信她们定会受到妥善照顾。

     我在回信中会问问她们的情形。”

     莫尔蒙摇摇头。

     “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挑这种时候。

     王国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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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黑暗和寒夜就要来临,我这身老骨头都感觉得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琼恩一眼。

     “小子,我希望你别做傻事。”

     可他是我父亲啊,琼恩想说,但他知道说给莫尔蒙听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