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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艾德

     但他太了解自己小女儿的个性,知道跟她那固执的下巴争吵毫无用处。

     “那就西利欧吧。”

     反正她迟早也会玩腻。

     “不过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她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然后平顺地从右脚跳到左脚。

     当天晚上,在他带女儿们回到城里,送她们上床,看着满脑子白日梦的珊莎和浑身是伤的艾莉亚分别安然入梦之后,奈德这才步上首相塔顶,返回自己的起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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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气候暖和,因此房里现在显得十分郁窒。

     奈德走到窗边,打开沉重的扣锁,让清凉的晚风吹进室内。

     隔着广大的中庭,他注意到小指头窗里的摇曳烛光。

     时间已过午夜,但在远处河边,喧闹声才刚开始稍稍减退。

     他取出匕首,仔细检视。

     小指头的刀,在比武大会上打赌输给提利昂·兰尼斯特,被用来对熟睡的布兰痛下杀手。

     为什么?

     为什么那侏儒要置布兰于死地?

     怎么会有人要置布兰于死地?

     他隐约觉得这把短刀、布兰坠楼都与谋害琼恩·艾林有所牵连,但琼恩的死亡真相像个谜团,他依旧毫无头绪。

     史坦尼斯公爵并未返回君临参加比武大会,莱莎·艾林则躲在鹰巢城高墙之后,噤若寒蝉。

     琼恩的侍从已死,乔里仍在一家家妓院里逡巡。

     除了劳勃的私生子,他手上究竟还有什么线索?

     毫无疑问,武器师傅那个脸色阴沉的学徒正是国王的儿子,这点奈德很清楚。

     拜拉席恩家族的特征清楚地印在他脸上,他的下巴、眼睛和黑发无一不是明证。

     蓝礼太年轻,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儿子,史坦尼斯则是太冷酷也太重视荣誉,不会做出这种事。

     詹德利一定是劳勃的种。

     即便如此,他又能从中发现什么?

     国王所生的孩子遍及七国全境。

     他曾公开承认过一个和布兰年纪相仿的私生子,因为男孩的母亲是贵族,现在男孩交由蓝礼公爵的风息堡代理城主收养。

     奈德也记得劳勃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还在艾林谷时所生的女儿,当时他自己都还稚气未脱。

     那是个可爱的小女孩,风息堡的少主对她宠爱有加,即便他早就对孩子的母亲失去了兴趣,那阵子还是天天去逗女儿玩。

     而且奈德不论愿意与否,每每被抓去作伴。

     他突然想到,那女孩现在该有十七八岁了,比劳勃生她时的年纪还大,想来真有些怪异。

     对于夫君到处留种的行径,瑟曦想必不会高兴,但到头来不论国王有一个私生子还是一百个都没有差别,毕竟根据法律和习俗,庶出的子嗣享有的权利极为有限。

     不管詹德利,艾林谷的女孩,还是风息堡那小子,都不可能威胁到劳勃与王后所生的孩子……

     他的思绪被门上一阵轻敲打断。

     “大人,有人想见您,”哈尔温喊,“他不肯通报姓名。”

     “让他进来。”

     奈德纳闷地说。

     访客体格粗壮,穿着沾满泥泞的破烂靴子,披着用极粗糙的料子制成的厚重褐色长袍,面容被蒙头斗篷遮住,两手藏在重重叠叠的袖子里。

     “请问您是?”

     奈德问。

     “我是您的朋友。”

     蒙面人用怪异的低沉腔调说,“史塔克大人,我们得单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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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奇胜过了警戒心。

     “哈尔温,你先退下。”

     他命令。

     等门关上,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之后,这位访客方才掀开斗篷。

     “瓦里斯大人?”

     奈德惊讶地说。

     “史塔克大人,”瓦里斯彬彬有礼地道,然后自己坐了下来。

     “不知可否麻烦您给我点喝的?”

     奈德倒了两杯夏日红,递给瓦里斯一杯。

     “打扮成这样,恐怕我在你鼻子底下也认不出你来。”

     他难以置信地说。

     除了丝绸、天鹅绒和最上等的锦缎,他从来没见太监穿过其他质料的衣服。

     太监向来一身紫丁香味,然而眼前此人却浑身汗臭。

     “我正希望如此。”

     瓦里斯道,“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私下密谈的事。

     您的一举一动,王后都监视得很紧。

     这酒好极了,谢谢您。”

     “你是怎么通过我其他守卫的?”

     奈德问。

     波瑟和凯恩派驻塔外,埃林则守在楼梯口。

     “红堡里有些密道只有幽灵和蜘蛛才知道。”

     瓦里斯歉然微笑,“我不会打扰您太久,大人,不过有些事您必须知情。

     您是御前首相,但国王却是蠢材一个。”

     太监从前的甜腻语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轻细且锐利如鞭的口气。

     “我知道他是您的挚友,但蠢材就是蠢材……

     而且恐怕是个注定要完蛋的蠢材,除非您能救他。

     今天差一点就让他们得逞,他们原本计划在团体比武时谋害他。”

     好半晌,奈德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指谁?”

     瓦里斯啜了口酒,“如果连这个都还要我告诉你,那我看你比劳勃还蠢,而我显然站错了队。”

     “兰尼斯特,”奈德道,“王后……

     不,我不相信,即使瑟曦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她明明就叫他不要参加!”

     “她禁止他参加,而且是当着他弟弟,当着他手下骑士,以及半数廷臣的面说的。

     说真的,敢问您知道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逼得国王不得不参加团体比武?

     您倒是说说看。”

     奈德只觉得反胃。

     太监说的没错,叫劳勃不准做这,不该做那,绝对不可以如此这般,那就跟催促他没两样。

     “就算他真的下场,谁敢动手打国王?”

     瓦里斯耸耸肩。

     “总共有四十个家伙参加,兰尼斯特家势力又大。

     场子里乱成那样,马叫个不停,到处有人折手断脚,再加上索罗斯挥着他那把怪里怪气的火焰剑,要真有人不小心碰到国王陛下,你能说那是蓄意谋杀吗?”

     他起身去拿酒壶,替自己再度斟满。

     “等生米煮成熟饭,凶手肯定是一副悲痛得难以自已的模样。

     我连他怎么哭都可以想象。

     真叫人难过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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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那位雍容华贵又慈悲为怀的寡妇一定会同情他,一定会搀扶这可怜虫站起来,然后轻轻一吻给予原谅,到时候咱们好心肠的乔佛里国王除了宽恕他还能怎么办呢。”

     太监抓抓脸颊。

     “或者瑟曦会叫伊林爵士把他的头给砍了。

     这样兰尼斯特家比较保险,只是可怜了他们的同伙。”

     奈德怒火中烧。

     “你既然知道这起阴谋,为何一声不吭?”

     “我的手下是打听消息的探子,不是舞刀弄剑的武士哪。”

     “那至少也该早点跟我说。”

     “哦,是吗?

     这我承认。

     不过就算我说了又如何,好让您立刻冲到国王面前向他禀报,是不是?

     等劳勃听说了这些诡计他又会怎么做呢?

     我倒是挺好奇。”

     奈德仔细想想。

     “他会咒他们通通滚蛋,然后照样参赛,让他们知道他不怕。”

     瓦里斯一摊手:“奈德大人,我再向您承认一件事吧。

     我想看看您听了会有何反应。

     您问我怎么不事先跟您说,我的回答是:因为我不信任您,大人。”

     “你不信任我?”

     这次奈德真的大吃一惊。

     “奈德大人,红堡里住了两种人。”

     瓦里斯道,“一种忠于王国,一种忠于自己。

     今天早上以前,我不敢判定您属于哪一种……

     所以我等着瞧……

     现在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了。”

     他浅浅一笑,刹那间他私下的表情和在公众场合的表情合而为一。

     “我渐渐开始了解王后为何这么怕您了。

     呵,我总算见识到了。”

     “你才是她应该怕的人。”

     奈德道。

     “不,我的身份很清楚。

     国王利用我,但他为此感到羞耻。

     咱们劳勃是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勇士,这种男子气概的人最不屑的就是鸡鸣狗盗和太监之流。

     要是哪天瑟曦在他耳边嘀咕说‘把他杀了吧’,伊林·派恩转眼间就会砍了我这颗头,到时候谁会替可怜的瓦里斯哀伤呢?

     天南地北,没有人会为蜘蛛歌唱啊。”

     他伸出软绵绵的手碰碰奈德。

     “可史塔克大人您就不一样了……

     我猜想……

     不,我很清楚……

     他决不会杀您,即使是为了王后,这或许便是我们的救赎所在哟。”

     这真是太过火了。

     有好一会儿奈德·史塔克只想回到临冬城,只想要北方的简单明了,那里的敌人就是寒冬和长城外的野人。

     “劳勃一定还有其他值得信赖的盟友,”他辩驳道,“比如他亲弟弟,还有他——”“——他老婆?”

     瓦里斯替他说完,同时露出锐利伤人的微笑。

     “他两个弟弟是痛恨兰尼斯特没错,但恨王后和爱国王不见得是同一回事,您说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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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利斯坦爵士爱的是他的荣誉,派席尔国师爱惜他得来不易的职位,小指头呢,小指头只爱小指头他自己。”

     “那御林铁卫——”“不过是纸老虎罢了,”太监说,“史塔克大人,您就别一副震惊的模样了。

     詹姆·兰尼斯特固然是个宣过誓的白骑士,但我们都知道他发的誓有几分斤两。

     莱安·雷德温和龙骑士伊蒙王子披白袍的日子早过去啦。

     如今的七铁卫里,只有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有真本领,然而赛尔弥老矣。

     柏洛斯爵士和马林爵士都是王后死心塌地的走狗,另外几个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的,大人,若真要动刀动枪,您将会是劳勃·拜拉席恩唯一的朋友。”

     “我得让劳勃知道,”奈德道,“假如你所言非虚,即便只有一半属实,国王本人都应该立刻知情。”

     “那请问咱们的证据何在?

     难道要我和他们当面对质?

     要我的小小鸟儿与王后、‘弑君者’,与国王的亲弟弟和他满朝重臣,东西境守护,以及凯岩城所有的势力为敌?

     您干脆直接叫伊林爵士来砍我头吧,那样比较省事。

     我知道说了会有什么下场。”

     “若你所言属实,他们只会静待时机,准备再次发难。”

     “那还用说,”瓦里斯道,“只怕会很快。

     艾德大人,您让他们寝食难安哪。

     但我的小小鸟儿会仔细倾听,咱们俩联手,或许能洞烛先机,就你我两个。”

     他站起身,拉上斗篷遮住脸。

     “谢谢您的酒,今天就到此为止,其他以后再谈。

     下次您在朝廷里见到我,请千万别忘了用上您以前那种轻蔑的态度。

     我想这应该很容易。”

     他走到门边时,奈德叫道:“瓦里斯,”太监回过头。

     “琼恩·艾林是怎么死的?”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起这个。”

     “告诉我。”

     “那东西叫‘里斯之泪’,非常罕见,价格高昂。

     其味道清甜如水,不留一点痕迹。

     当时我就在这个房间里恳求艾林大人叫人先尝过食物,自己再吃,可他不肯听,还告诉我:只有不配做人的东西才会想到这种事。”

     奈德急切地想知道事情始末。

     “谁下的毒?”

     “显然是某个与他很亲近,常和他一起同桌共餐的朋友,噢,但是哪一个呢?

     可疑的对象太多了。

     艾林大人是个和蔼可亲又值得信赖的人哪。”

     太监叹道,“不过倒确有这么个孩子,他的一切都是琼恩·艾林给的,但当艾林的寡妇带着一家大小逃回鹰巢城时,他却选择了留在君临,并很快飞黄腾达。

     看到年轻人有发展,我总是高兴的。”

     他的话锋重归锐利,每个字都像挥出的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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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比武大会上想必塑造了自己英勇的形象,穿着那身闪亮的新盔甲,还有那件弯月披风。

     只可惜他死不逢时,您还来不及问他就……”奈德觉得自己仿佛也给下了毒。

     “原来是那个侍从,”他说,“修夫爵士。”

     真是谜中有谜,错综复杂。

     奈德脑中砰砰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琼恩·艾林已经当了十四年的首相,他到底做了什么,逼得他们非杀他不可?”

     “他问得太多了。”

     瓦里斯说着溜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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