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机下有座木造小屋,当那个拉绞盘的人开门进去时,提利昂隐约看到里面传出火盆阴暗的光亮,感到些微的暖意,然后便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这里冷得刺骨,风像急切的情人般撕扯着他的衣服。
长城比此地的国王大道还要宽敞,所以提利昂无须担心失足坠落,可地表的确太滑。
黑衣弟兄们在通道上铺满了碎石,但长时间的踩踏早已磨平了地面,于是冰渐渐填满砂砾间的缝隙,吞噬了碎石。
等到通道被再度磨平,又得重新铺上碎石。
好在眼前的情况,提利昂还不至于应付不过。
他朝东西两边远望,看着长城如一条无始无终的白色大道延伸而出,两侧则是黑暗深渊。
他决定朝西走,也说不出什么原因。
他靠着北边,顺着看来才刚铺过碎石的通道,提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暴露在外的双颊被冻得通红,双脚也早就在抗议,但他不加理会。
狂风在他耳际怒吼,碎石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长城在他前方沿丘陵蜿蜒,有如白色蝴蝶结般,渐渐升高,最后消失于西边的地平线。
他走过一台高如城墙的庞大投石机,它的底座深深地陷入长城,投掷臂被拆下来维修,却忘了装回去,于是它便像个坏掉的玩具般躺在那儿,半掩在冰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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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投石机彼端传来一声不太清晰的盘问:“是谁?
不许动!”
提利昂停下来。
“琼恩,我要是不动,非冻死在这里不可。”
他边说边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白影悄悄地朝他跑来,凑着他的毛皮衣物嗅个不休。
“哈啰,白灵。”
琼恩·雪诺朝他走来。
他穿了一层又一层的毛皮和皮革,模样显得更为魁梧高壮,斗篷的兜帽拉下来遮住了脸。
“兰尼斯特,”他边说边拉开盖住嘴巴的围巾。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他带了一支比他人还高的铁头重矛,佩剑装上皮套,悬在腰际。
他的胸前则挂着一支发亮的黑色镶银号角。
“我也想不到在这里竟还会被人发现。”
提利昂坦承,“我突然有个念头,如果我摸摸白灵,他会把我的手给咬掉么?”
“如果我在场就不会。”
琼恩向他保证。
提利昂搔搔白狼的耳背。
它那双红眼睛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这只野兽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
再过一年,提利昂阴沉地想,它搞不好会长得比他还高。
“你今晚在这干啥?”
他问,“莫非想把**给冻掉……”“我抽到值夜班的签。”
琼恩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好心的艾里沙爵士要守卫长对我‘多加关照’。
他大概以为只要让我半夜无休,我就会在晨训时打瞌睡。
但到目前为止我让他失望了。”
提利昂嘿嘿一笑:“那白灵会变魔术了没?”
“还没。”
琼恩微笑道,“但葛兰今早上已经可以和霍德一较高下,派普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是掉剑了。”
“派普?”
“他本名是派普尔,就是那个生了双招风耳的矮个男生。
他看到我和葛兰在练习,便跑过来请我也教教他。
索恩连握剑的正确姿势都没教他。”
他转身看看北方。
“我还有一里的长城要巡逻,一起走走?”
“你走慢点就可以。”
提利昂道。
“守卫长只交代我必须一直走动,血液才不会冻住,倒没说走多快。”
于是他们结伴同行,白灵则像道白影般跟在琼恩身旁。
“我明天一早离开。”
提利昂道。
“我知道。”
琼恩的语气听来怪异地感伤。
“我打算在临冬城稍事停留。
所以你若有什么口信要我转达……”“跟罗柏说我以后会当上守夜人军团的司令官,保护他的安全,所以他不妨跟女孩子们学学针线,然后叫密肯把他的佩剑熔掉,拿去做马蹄铁吧。”
“你兄弟块头大我那么多,”提利昂笑道,“我拒绝传达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口信。”
“瑞肯一定会问你我何时才能回家。
想办法跟他解释我去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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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我不在的时候,我所有的东西都归他管,他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今天有事相求的人还真多,提利昂·兰尼斯特心想。
“其实,你可以写封家信。”
“瑞肯还不识字。
至于布兰嘛……”他突然停下来。
“我不知该捎什么口信给他。
提利昂,帮帮他罢。”
“我能帮上什么?
我不是学士,没法治疗他的病痛。
我也没有魔咒可以让他双腿复原。”
“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帮了我一把。”
琼恩·雪诺道。
“我什么也没给你,”提利昂说,“只讲了几句废话。”
“那就对布兰也讲几句罢。”
“你这分明是叫瘸子教残废跳舞,”提利昂说,“无论教得再好,只会惨不忍睹。
但我也懂得手足之情,雪诺大人。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布兰。”
“谢谢你,兰尼斯特大人。”
他脱下手套,伸出手,“好朋友。”
提利昂发现自己竟意外地大受感动。
“我的亲戚多半是些王八蛋,”他咧嘴笑道,“而你是第一个跟我做朋友的人。”
他用牙齿咬住手套脱下来,然后握住雪诺的手,肉贴着肉。
男孩握得坚定有力。
等琼恩·雪诺重新戴上手套,他突然转身走到北面冰冷的低矮城垛边。
城墙以外高度骤降,只剩一片暗黝寒荒。
提利昂跟了过去,两人便这么肩并肩站在世界的尽头。
守夜人军团绝不让森林延伸到长城以北半里之内,原本生在这范围内的铁树、哨兵树和橡树,早在几百年前便被砍伐干净,辟出一块开阔的空地,如此一来,任何敌人都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前来进犯。
但提利昂听说,最近几十年来,野生的树林已经在三座堡垒之间的某些要塞处重新长了回来,灰绿的哨兵树和惨白的鱼梁木已经根深蒂固地落脚于城墙阴影之下。
好在黑城堡柴火用量惊人,黑衫弟兄们才得以用斧头把树林排拒在外。
虽然如此,森林却也离他们不远。
站在这里,提利昂可以看到阴暗的树木笼罩着空地的边缘,如同又一道与城墙平行的暗夜长城。
而即便月光,也无法穿透那亘古的盘根错节,所以鲜少有人前去伐木。
游骑兵说那里的树长得奇高无比,看起来像在沉思冥想,厌恶活人。
难怪守夜人称其为鬼影森林。
提利昂站着远望,四周寂静黑暗,全无灯火光影。
劲风疾袭,冷如刀割。
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开始相信关于人类公敌、寒夜异鬼的种种传说了,他那些古灵精怪的玩笑也不再轻薄。
“我叔叔就在那儿。”
琼恩·雪诺拄着长矛,望向无尽黑暗,轻声道。
“他们派我上来的第一个晚上,我以为班扬叔叔当晚便会回来,而我会第一个见着他,吹响报讯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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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当夜没有回来,一直没有,而我夜夜都在等他。”
“多给他点时间罢。”
提利昂说。
遥遥北疆传来一声狼嚎,跟着一只接一只的野狼加入长吼。
白灵侧头倾听。
“如果他不回来,”琼恩·雪诺向他保证,“我就和白灵一起去找他。”
他把手放在冰原狼的头上。
“我相信你。”
提利昂说,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在那之后,派谁去找你呢?
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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